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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谢不为本人却对众人的心思一无所知,面对众人灼灼的目光,谢不为有些不解,稍忖之后,只以为是他姗姗来迟,才格外引人瞩目,便难免有些心虚。 又悄悄抬眼,望见坐在殿内正中的皇帝也正朝他看来,心想已是逃不过,便心一横,决定上前请罪。 眉眼上的冰雪很快融化,顺着谢不为的面容流淌下来,但他却浑不在意,只抬手随意轻轻抹去,便快步走到了殿内中央,对着皇帝伏身一拜,“臣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而众人的目光皆紧紧跟随着他,当他抹去面颊雪水,却不减半分颜色之后,众人又都暗暗感叹,这谢不为竟没有涂脂抹粉,其绝世姿容当真是为天成。 不过很快,众人的心思转又落在了皇帝身上。 在他们看来,谢不为违逆圣意在先,现下又比皇帝入席得还晚,那不说究竟会不会当众惩处谢不为,只说皇帝的态度,必然是好不起来的。 也果然,在谢不为请罪声落后,皇帝仍是沉默地看着谢不为,不说恕罪,亦不说免礼,而是让谢不为就这么一直伏跪着。 但面上也未露愠色,只如平常临朝般,不露任何喜怒,便也让众人猜不出圣心为何。 就在萧照临眼见过不去,准备出言圆场之时,忽然,坐在主席右侧的褚妃启唇对皇帝笑道: “陛下可知六郎乳名为何?” 这话让殿内众人皆有些摸不着头脑,虽说褚妃是为谢不为的表姑姑,有心为谢不为解围是在情理之中,但在大殿之内,褚妃怎么偏偏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一家私言圆场,真不怕惹得皇帝不悦吗? 然而出乎众人所想的是,皇帝竟当真给了褚妃面子,偏头看向了褚妃,并面露薄笑,显得饶有几分兴致,“是什么?” 褚妃的眼波于谢不为与皇帝之间流转了几轮,再抬手以丝帕稍掩唇边笑意,却也不直言回答,而是卖起了关子,“陛下瞧,六郎今日一身红羽沾雪,可像什么难得一见的仙灵?” 皇帝略抬了抬眉,轻声道:“以爱妃之意,红羽、沾雪,莫不是指那朱鹮鸟?” 褚妃缓缓放下了丝帕,眼中笑意更深,虽因年龄之故,眼尾难免浮出了几道浅浅的皱纹,然却不减其面上柔美,稍远看去,与芳华少女也无甚分别。 “陛下圣明,正是那朱鹮鸟。” 她再看向了谢不为,“鹮郎,还不起来让陛下好好看看你?” 一语罢,她的目光又落回了皇帝身上,“妾虽鄙薄,却也知这雪中朱鹮乃是凡尘难见的吉象,虽有不避嫌之疑,却也不想陛下因旁事忽略了此番吉兆。” 她语顿,皇帝却只是笑而不语,她便再对皇帝微微俯了身,“妾可否让鹮郎近来,也好让妾的......沾沾此祥瑞之气?” 这话倒是不经皇帝颔首,便将谢不为定为了祥瑞本身。 殿下众人又不免心惊,这褚妃当真不容小觑,三言两语间,便为谢不为铺好了路—— 若是皇帝同意,便等于免了先前谢不为身上的所有罪责,即使皇帝再不会于政事上重用谢不为,但旁人也不能再因此为难谢不为什么,甚至要对谢不为远敬三分。 而这,恰恰是绝大多数人不愿见到的。 ——陈郡谢氏本就有朝中砥柱谢太傅,又有名声斐然的端华公子谢中丞,若是再添国之祥瑞,其谢氏门庭,便会再跃一层,而能完全与皇帝母族颍川庾氏及后族汝南袁氏比肩。 果真,在褚妃将将话落之时,庾妃便先皇帝一步开了口,她面带讥诮,言语亦有冷嘲之意,“褚妃妹妹何止是‘不避嫌’,简直是......” 她一冷笑,掩去了更加难听的话语,再继续道,“反正换做本位,是绝不会当着群臣的面,在陛下面前以如此方式为家族小辈谋划的。” 褚妃佯装讶然,“庾妃娘娘何出此言,妾不过如实而禀罢了,这除夕夜宴降下大雪,本就是上上吉兆,又见朱鹮仙灵之影,岂非国之幸事?妾岂能因鹮郎是为谢家子而凭白视之不顾?” 她再垂首,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又故作悄然探了皇帝一眼,“更何况,妾也是今日才知喜讯,倒也觉得,是为应和今夜之祥瑞呢。” 庾妃本欲驳斥,但见褚妃抚腹之举,面色陡然铁青,嗤了一声过后,轻声啐道: “老蚌生珠,安为祥瑞?” 庾妃言语虽轻,但奈不住舞乐未起,群臣又不言语,殿内便是一片静谧,再加上众人很难不留心于此二妃相争,是故,庾妃的这句话便是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几乎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当即恍然,这褚妃竟是有孕了! 转瞬过后,众人又皆明白了今日众妃座次有异的缘由,及褚妃的底气何在—— 自永嘉公主出生后,也不知为何,后宫之中竟再无皇子皇女出生。 虽说储君已定,皇嗣便也不再急迫,可世人哪个不追求多子多福,即使是皇家也不例外,甚有传言,皇帝屡招女官,便是为了再得皇嗣,但十多年过去了,竟都不曾听闻后宫有喜。 这下褚妃有孕,即使当真是为“老蚌生珠”,也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皇帝又岂会不重视? 也果如众人所料,庾妃言语既出,皇帝当即沉下了面色,虽未直接呵斥庾妃,但明显完全偏向了褚妃,“那便依爱妃所言。” 褚妃便也不再与庾妃继续口舌之争,转而弯了弯唇,对着谢不为道:“鹮郎,快过来吧。” 谢不为站立殿中许久,得褚妃所召,虽仍有不解之处,但还是躬身近前,再对皇帝与褚妃伏身一礼,“陛下、娘娘安好。” 褚妃点了点头,又从案下探出手来,笑道:“鹮郎,把手抬起来。” 谢不为依言照做。 褚妃便轻轻点了点谢不为的掌心,眉眼更弯,“鹮郎,我这个孩子与你有缘,日后若得机会,你可要替我好好看着他。” 再一笑叹,“若是他能比你三分之貌,便再好不过了。” 此言略有不符礼数之处,但皇帝在一旁却不置可否,谢不为便也不推辞什么,直接轻声应了下来,再道:“多谢娘娘,望万事皆如娘娘所愿。” 又一转念,先直身而起,再复郑重一拜,朗声道:“恭贺陛下、娘娘。” 此声回荡于殿中,众人纷纷相顾,片刻后,也皆起身再拜,齐声道:“恭贺陛下、娘娘。” 皇帝当即执杯朗笑,“便承众卿之所贺。” 众人皆又附和,频出吉语,殿内便是一派融融和乐的景象,直至宴散。 待归谢府,谢不为倒是特意问了谢翊,今夜种种可是谢翊的安排。 但谢翊却摆首,只道他确实事先知晓了褚妃有孕的消息,便请褚妃在皇帝面前为谢不为美言几句。 却不曾预料到今夜的大雪,更料不到谢不为会冒雪入殿。 谢不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他脑中竟忽然浮现出殿外谢席玉的身影——世上真会有如此完美的巧合吗?难不成会与谢席玉相关? 但很快他便强行将这个荒唐的猜测压了下去,纵使谢席玉能有通天本事,又如何能预料到他的所思所想及所作所为。 毕竟他耽于雪景,不过是一时兴起,未有任何刻意,即使是他自己,也很难事先知晓自己在面对落雪时,会有怎样的反应。 ——总不能谢席玉比他自己更了解他吧? 于是谢不为不再多想,喝了补药之后,又再依阿北所言饮了一碗姜汤,便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晌午过后,谢不为随萧照临去了袁府。 出乎谢不为意料的是,袁府上下竟当真对萧照临在年节中携他拜会袁司徒未有任何的意外与置喙,甚至礼待甚隆——是由袁尚书袁烨亲自与他和萧照临寒暄。 待礼节皆尽,袁烨又亲自引他和萧照临去了袁司徒袁璋的房中。 在见到袁璋的那一刻,谢不为陡然心生惊诧—— 昨夜除夕宴上,谢不为并未注意袁璋,是故他对袁璋的印象还停留在去吴郡之前的那次朝会上。 当时虽也能一眼猜出袁璋已是年过甲子,但其精神尚好,也可称矍铄,然而现下袁璋竟已是精神尽颓、老态龙钟,看上去像是比朝会上生生老了十余岁。 并且,在面见他与萧照临之时,竟只能躺在榻上,就袁烨所言,袁璋是昨夜受了寒,沉疴复发,今日便坐不起来了。 萧照临心生担忧,逢侍人呈药,便亲自奉汤,而袁璋倒也不曾推辞,安心地受下了萧照临的侍奉。 等药汤尽,袁烨便带着一干仆从退出了袁璋房中,只留谢不为和萧照临在袁璋身边。 谢不为知晓萧照临将要询问袁氏贪墨一案的内情,便自觉开口请辞,但不想,竟是袁璋主动出言留下了他。 “老夫知谢六郎乃是以真心待殿下,又与殿下心意相通,这些话便也不忌讳谢六郎,还盼谢六郎日后能......长伴殿下身侧。” 袁璋此时精神并不好,也无什么气力,说话便格外缓慢,像是一字一息,任谁听来,都能听出其中几分行将就木之感。 但袁璋看着谢不为与萧照临的双眼却又明亮,未有半分混沌、浑浊,谢不为与萧照临便也只以为袁璋仅是正在重病之中,并不会有什么大碍。 谢不为倒也不再回避,悄然落坐屏风前,安静地听着萧照临与袁璋的对话。 萧照临坐在榻前,替袁璋捻了捻厚厚的锦被,言语有几分迟疑,但片刻后,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眸望进了袁璋的眼中,轻声道: “我并不明白您昨夜之语,还请外祖替我解惑。” 袁璋面露和蔼的笑意,甚至还颤颤巍巍地从锦被中探出手来,握住了萧照临的手。 而此番举动,显然在萧照临的意料之外,是因当袁璋握住了他的手的时候,萧照临竟下意识想要回避,但瞬息之后,整个人却也静了下来。 只不知为何,他已是不敢再看袁璋的眼睛,便缓缓垂下头去。 他肩头微动,是明显深呼吸了一下,再格外轻声,却也掩饰不住他声音中陡生的浓重鼻音,“外祖您......好似从来没有这样对我笑过。” 他言语有些颤抖,目光停留在了袁璋的手背上,上面满是如枯树皮般的皱纹,“也从来没有握过我的手。” 但袁璋仍是凝目看着萧照临,他沉默了片刻,再极缓极慢地开口道:“有过。” 萧照临似有诧异,下意识抬起头重新看向了袁璋。 袁璋愈笑愈深,面上的皱纹沟壑也愈明显。 可整个人的精神却像是突然好了许多,甚至语速也快了些,“在你周岁那年,你十分可爱,没有人不喜欢你。” 萧照临双唇微张,似是完全怔愣住了,便不知晓该如何回答袁璋的言语。 不过,袁璋显然也没有等待萧照临回话的意思,微微喘了一口气过后,便像是在回忆什么一般自顾自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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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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