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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我本不同意月儿收养你,可当月儿抱着你来见我的时候,我便再不能拒绝。” 谢不为大概明白,袁璋口中的“月儿”,应当就是已经仙逝的孝穆袁皇后。 袁璋又轻轻喘了一口气,但话语却明显又轻松了很多,“月儿求我要好好教导你,说你长大后必然会成为一个明君,我也答应了,之后,我虽不能日日见你,却也时刻留心你的情况。” 他的话语陡然停顿住了,眼神也暗了暗,但片刻后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自月儿走后,我又安排婵儿入宫抚育你,她虽性子硬了些,却也待你十分用心。” 他缓缓叹了一口气,手指略动,是轻轻拍了拍了萧照临的手背,“景元,你不要记恨她,纵使她不能如月儿一般那么温柔,又总是对你厉声沉色,可她心里却也一直牵挂着你,在你生病的时候,在你受庾氏所害的时候,她何曾不如人母一般着急?” 萧照临心中泛出了一阵酸涩,虽不明白袁璋究竟为何突然要和他说这样的话,但还是依言点了点头,“我知道,袁大家......姨母她从来都是关心我的。” 袁璋也微微颔首,看着萧照临的目光忽然有些幽远,“后来,你逐渐长大,也逐渐长成了月儿所期盼的模样,我便觉得,好像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至少......我没有再辜负月儿的心愿。” 萧照临心下猝然一惊,像是初初意识到了袁璋今日言行举止皆格外异常的缘由。 他轻轻反握住了袁璋的手,双眼之中也蓄出了一片湿意,言语更是颤抖,“外祖?您为何突然要与我说这些?” 袁璋像是看出了萧照临心中的慌乱,缓缓摇了摇头,“没什么,不过是人老了,便难免越来越喜欢回忆从前。” 萧照临没有应声,片刻后,他双唇微动,是想再问一遍起初的疑问。 但这次,袁璋仍是先他所想,缓缓收回了手,也不再看萧照临,而是略略仰首看向了头顶灰白色的帷帐,再轻声叹息道: “昨日你问我,袁氏究竟为何要行贪墨之事,当时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而现在,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萧照临疑惑出声,“外祖?” 袁璋稍有停顿,再长长叹息了一声,“景元,在你看来,袁氏是否有罪?” 他一壁说着,一壁又重新看向了萧照临。 萧照临仍是不解,在又与袁璋对视之后,他才忽然意识到,袁璋想说的话,似乎就藏在这个疑问中。 是故,他便不再回避,略有正色道:“我亲去吴郡调查过了......”他迟疑了一瞬,再继续道,“袁氏,确有贪墨之举。” 他见袁璋神色未动,又闭了闭眼,再像是妥协般轻声道:“可在我眼中,袁氏,无罪。” “错了!” 袁璋突然高声呵斥道,竟让谢不为与萧照临皆有一惊。 萧照临在回神过来后,忙扶住了袁璋似要撑身而起的动作,“外祖!” 但袁璋却一把挥开了萧照临的手,他的手臂虽颤抖不已,但终是凭借着自己半坐了起来。 此刻,他面色凝重,目光更如寒冰,就这么直直地凝视着萧照临,仿佛在审判着什么,更是已无半分方才重病的模样。 而萧照临也只能迎着袁璋的目光,竟不敢再出一言。 片刻后,袁璋又忽然沉声道:“殿下,老臣斗胆再闻一遍,在殿下眼中,袁氏是否有罪。” 萧照临顿时攥紧了自己的手,又抿住了唇,没有回答。 ——是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便给不出袁璋想要的答案。 袁璋陡然大叹,像是失望极了,整个人的精神也如秋风卷黄树叶般瞬间颓败了下去,“方才我说,你已长成了月儿期盼的模样,是我错了......” “没有!” 萧照临终于忍不住出言反驳,“母后是不会愿意见到我对袁氏......她不会想让我成为一个忘恩负义之人。” 袁璋闻言静了一瞬,旋即大笑了起来,“殿下,你告诉我,皇后对你的期盼究竟是什么?” 萧照临愣住了,但很快又急促呼吸了一下,“母后说,她想要我成为一个可以泽被天下的——明君。” “不错。”袁璋点了点头,“那殿下以为,要成为明君,最重要的究竟又是什么?” 萧照临双眉紧蹙,“要以仁德治天下。” “又错了。” 袁璋摆首,须臾,他的目光又凌厉了几分,“要成为明君,这最重要的,便是先成为这天下的君主。” 这下不仅是萧照临身有一颤,就连谢不为也陡然浑身一凛——是他也似乎明白了袁璋的用意。 “若是你都登不上那至尊之位,又何谈明君?”袁璋言语之中隐隐有几分叹息之意。 萧照临又怔了片刻,忽然,他一倾身,是以拳抵住了榻沿,用力到指节关窍之处都隐隐泛了红,言语十分急切。 “有外祖在,有舅舅在,还有姨母在,我又如何不能践祚?” 袁璋又是笑了一声,但这笑声之中,却透出了浓重的苦涩。 他的目光也渐渐再次缓和了下来,复缓缓抬起了手,抚了抚萧照临的头顶,“景元啊,你其实已经明白了对不对,只要袁氏还在中央一日,你便只能是那个地位岌岌可危的太子的一日,这是你、是我、也是袁氏无法回避的问题。 而如今,陛下龙体渐衰,这个问题便更加急迫了起来,在陛下认为山陵将崩之前,若是你仍与袁氏休戚与共,那这天子之位,便轮不到你。” 萧照临双眼已隐隐泛红,但他却仍倔强地没有应下。 袁璋又看了萧照临半晌,忽然,他笑着感叹道:“虽然你并非月儿亲生,却与月儿有七分相像,当年,她也是用这般的神情,坚定地告诉我,你就是她的儿子。” 笑着笑着,他的言语中已多了几分释然。 他再次握住了萧照临抵在榻沿边的手,并缓缓展开了萧照临紧攥的拳。 他看着萧照临指节上的红痕,又默了片刻,再轻声道:“既然你不肯说,那便由我来说。” “袁氏,自是有罪,且罪无可恕,殿下虽受袁皇后恩泽,却也应大义灭亲,该亲手接过此案,并亲自审理袁氏犯人......” “外祖——” 萧照临咬牙喊了一声袁璋。 他的面色已然涨红,眼中也渗出了几颗泪滚落在了锦被上。 而那处原本的淡红,便顿时艳如鲜血。 但袁璋却不为所动,仍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犯人袁璋、袁烨,忝居庙堂尊位,却不念百姓,以权谋私,按大魏律法,应去其官身,夺其家财,并斩首示众。其余袁氏子弟,虽或有不知情者,但仍不可姑息,成年男子皆判流刑,女眷婴孺则没入掖庭。” 萧照临猛然抽出了手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渐渐弯下脊背的袁璋,死死切着牙道:“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他又退后了一步,似有些摇摇欲坠,便已是满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雄狮,只能以怒吼来宣泄心中的绝望。 “孤,做不到!” 他再猛地拂袖,宽袖破风,却声如雷震,转身就要离开此处。 但袁璋却又高声怒喝道:“萧照临!” “你想要你母后的心愿再次不能实现吗!” 萧照临陡然停住了脚步,却没有转回身。 而谢不为也已站了起来,略一犹豫,走到了萧照临身侧,却没有去触碰萧照临。 室内陡然陷入了沉寂。 唯余萧照临与袁璋粗重的呼吸之声,是如窗外寒风般裹挟着深深的凛冽之意。 就在此僵持不下之时,萧照临的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是袁璋再撑不住,陡然摔落在榻上。 萧照临眉心一跳,立即回身扶住了袁璋。 而在此刻,他惊恐地发现,袁璋的嘴角竟缓缓地渗出了血。 谢不为也当即想要外出喊府医,可却也被袁璋叫住了。 袁璋有些气息奄奄,双目也渐渐失神,言语更是如最开始那般一字一息。 “不必了,老毛病了,大夫说治不好了。” 在袁璋说话时,谢不为注意到,从袁璋嘴角流出的血,竟非寻常鲜红之色,而是一种接近于暗红的颜色,隐隐透露出几分腐败的气息。 萧照临紧紧握住了袁璋的手,已是声不掩哀切,“是府中庸医医术不精,我这就去命整个太医署都过来,他们一定可以治好你。” 袁璋又笑了一声,并再次握住了萧照临的手。 而这次,他的目光比方才更要坚定,“景元,等袁氏之案结束后,陛下应当不会清扫袁氏的势力,他们会继续辅佐你......” 萧照临快速摇了摇头,声音之中似有哽咽,“外祖,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如果没有母后,没有您,没有袁氏,我又如何能做这个储君。” 袁璋的笑僵在了面上,片刻后,他陡然冷言道:“你想让你的母后,让我,让整个袁氏都死不瞑目吗?” 萧照临一震。 袁璋继续道:“你以为你不处置袁氏,袁氏便能安然渡过此难吗?” 他猛然推了萧照临一把,再侧首望向了榻内,而不再看萧照临,言语中又满是失望。 “妇人之仁!早知如此,我便不该同意月儿收养你。” “你走吧。” 萧照临浑身一颤,似是快要站不住。 谢不为便赶忙上前握住了萧照临的手臂,轻声劝道:“景元,袁司徒现下身体不适,我们改日再来吧。” 萧照临像是陡然回过了神,僵硬地点了点头,再对着袁璋的背影一拜,轻声道: “还望外祖好好休养,我也会命太医过来为外祖诊治,至于此事......改日再议。” 袁璋没有应声,也没有任何动作。 仿若一片已经彻底枯败的落叶,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榻上,无声无息。 在又望了袁璋良久之后,萧照临才与谢不为一道步履沉重地出了房门。 而也不出他二人所料,袁烨就正站在门外,仿佛从未离开。 萧照临在看到袁烨之时略有晃神,须臾,才轻轻喊了一声,“舅舅。” 袁烨没有任何的反应,甚至也没有急着去请府医,而是就站在原地凝视了萧照临许久,再忽然开了口。 他声音沉沉,似是掩盖了什么不可为人所知的情绪,却也能听出几分其中的沉重,“还望殿下听从司徒之劝。” 萧照临的呼吸又猛然急促了起来,是想要继续反驳什么。 但袁烨却再没给他这个机会,语落之后,又当即对着萧照临一拜,“臣便不送殿下了。” 萧照临勉强蓄出的力又陡然尽泄。 他苦笑了一声,再回首望了望袁璋的方向,便再无任何停留地与谢不为离开了袁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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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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