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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人都没逃掉。 江砚舟心有余悸地想。 萧云琅:“……” 萧云琅:“…………” 他看着江砚舟自省的模样,今夜的惊与怒突然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他脊背直窜而上。 世人总说,情之一字难解,有人甘愿为其付出所有,乃至生命,如果江砚舟是喜欢他,所以奋不顾身为他挡箭,也能解释刚才的行为。 但萧云琅总觉得不像,或者说,绝不仅仅如此简单。 这样的解释有什么地方还不够。 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飞速划过萧云琅脑海,随着心一点点往下坠,脑中却一点点升起个可怕、但有迹可循的猜想。 无关其他人和物,要是……江砚舟就是从没把他自己当回事呢? 萧云琅慢慢攥紧了手指。 ——他想试探下究竟是不是他猜的这样。
第32章 心病 烛火幽微,萧云琅的面具扣在桌上,盖在桌面上的一点影子,随着烛火颤动也晃了晃。 “元宵宴后我说以后你要先顾着自己,”萧云琅尽量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平心静气,“你当时应下了。” 江砚舟披着衣服,还在想刺客的事,不知道话题为什么突然变了弯。 他抬眼时有点茫然,但还是乖乖顺着萧云琅的话道:“我有顾着自己的,元宵宴后,平时吃饭用药还有休息都有注意。” 萧云琅:“我说的不仅是平时。” “方才你……你朝我道歉,”萧云琅真是用足了力气,才把声音重新按平了,“你不怕万一护卫没拦下箭,自己会受伤,你却怕暴露我身份,你就只想到这个?” 萧云琅越说,声音越有点沉不住,然而他对上了江砚舟的眼神。 江小公子的眼眸含波,会讲话,然而此刻里面装着一句很轻的:……不然呢? 他没觉得哪里有问题,所以没有心虚,坦坦荡荡。 就像元宵夜宴后毒发,他看着萧云琅的目光也是如此。 小公子只是真心实意在疑惑:有什么问题吗? 萧云琅喜欢他的眼神,如今却在这汪清泉里感觉到了窒息。 他喉头发紧,手骨暗暗捏得泛了白:“你觉得护住我身份这件事,比你安危更重要?” 江砚舟觉得太子好像有点不太对劲,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听萧云琅道:“晋王栽个跟头,也比你去半条命重要?” 江砚舟一时分不清萧云琅是在发问,还是在陈述事实,小心翼翼点了点头:“……对。” 这轻轻一点,直接让萧云琅的心直坠冰窟。 对大部分人而言,性命肯定是最重要的东西,但人非草木,出于某些强烈的情感或责任,比如可歌可泣的爱慕、家国大义的凛然,有些时刻,会有更重要的东西凌驾于性命之上。 这无可厚非。 但江砚舟不是。 他对自己性命的漠视并不激烈,也不需要理由,是一种令人心惊的理所应当。 什么样的人,会把自己无视到这种地步? 萧云琅喉头艰涩动了动,嗓音有点干哑,他微微前倾:“……你就没想过,其实你也很重要?” 江砚舟轻轻看了他一眼。 “但是比我重要的事还有很多啊。”江砚舟当然地说着。 “咔”! 一个沉闷又钝重的声音忽然响起,江砚舟惊了下:什么声音,不会又有刺客吧? 但声音很近,又不像。 萧云琅骤然松开被他捏出惊响的手骨,有点说不下去了。 但他还是不死心:“我是希望你哪怕遇上事,也能先顾惜自身。” 江砚舟模样一如既往的乖顺:“只要不影响正事,能顾我自然会顾的。” 顾不上的时候呢? 就算了? 为了别人可以努力一把,再争一争,为了自己就没必要是吗? 萧云琅又回到了初次与江砚舟交谈时有过的无力感。 不同的是那时候他是一腔火气无处发泄给气蒙了,而现在,他感觉心脏被攥紧,密密麻麻的难受。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草蛇灰线,只是没被发现。 从相遇开始,江砚舟就没藏过,也没变过。 他不是对命运妥协,而是从来就没真正在乎过自己的命。 但他不像魏无忧那样,成天自怨自艾,把苦难写在脸上,写在诗里,让人一看就为他唉声叹气,知道他心有郁结。 把生死的念头写下来,有时候其实是挣扎着在向人求救。 可江砚舟通通都没有。 他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不觉得自己需要被救。 大家都觉得他像个谪仙,云淡风轻高居仙宫,是看破红尘的释然。 但他身后就是万丈深渊,随时都能轻飘飘地坠下去,无声地摔个粉身碎骨。 他成功骗过了所有人。 甚至如果哪天他真的坠下去,也没人会发现他离开的真正原因,是因为江砚舟眼中从来没有过自己。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病入膏肓绝非一朝一夕。 心病要是一句话就能劝好,也不会有人哭诉无药可医。 还是头一回屋子里点着炭火,但萧云琅却冻得四肢发寒。 他不说话,屋子里就显得格外安静。 火光投射的影子好像皆是虚假。 可一切都是真的。 萧云琅发现的一切……都是真的。 江砚舟被暖烘烘的炭火烘得有点昏昏欲睡,白天本来就累,晚上又被刺客一吓,安神药的劲儿带着疲惫反扑上来。 江砚舟眼皮沉了沉,抬起手臂搭在桌上,撑着脸颊,带了点鼻音:“那些刺客……” 萧云琅胸腔内装着山呼海啸,撞不出去,正让他自个儿翻腾,他看着江砚舟昏沉的模样,深吸口气,掐了把手心。 “我先不走,你去睡,有事明天再说。” 江砚舟迟钝地点点头,揪着身上披着的衣服,晃着步子往床边飘,躺下沾着枕头就合了眼。 萧云琅走到床边,烛火在他深邃的眉骨下映上阴影,他低头看了会儿,伸手给江砚舟掖好了被脚,熄了烛火,转身出去了。 桌上的面具被他扣回了脸上,冷硬地覆盖了太子殿下所有表情。 他跨步走到屋外,在屋子里压抑半晌的呼吸此刻变得沉重无比。 储君沉默的威压让周遭一片寂静,众人纷纷低头,不敢逼视。 好半晌后,萧云琅才重新动了。 他冷声道:“拿纸笔来。” 他本打算来看江砚舟一眼就走,但出了刺客的事,他决定先留在这边。 要给风一写信,从明天起伪装太子还在车队的假象,就说太子骑马腻了,改坐马车。 他还要给慕百草写信。 江砚舟病了,不在身上,在心里。 幸好他发现了,幸亏他发现了。 一定还来得及。 萧云琅说过会治好江砚舟,那么不管是身病还是心病,太子都要管到底。 * 出门在外,还要赶路,江砚舟知道不能按照自己在太子府里的起床时间来,那样就太晚了。 因此他吩咐过风阑,到了时间就来叫他。 可到了时间,风阑没来。 他不来,江砚舟自然也没醒。 也就不知道自己被连人带被子一起给抱上了车。 马车本该颠簸又晃悠,但有人给他靠着,当了他的垫子,还知道用力撑着哪儿能让人靠得更舒服, 于是颠簸感没了,只剩下如飘在云端的晃晃悠悠,缓慢又舒适。 江砚舟窝在温热的地方睡得很沉,梦里还有淡淡的木香,干燥、淡雅又沉稳,令人安心。 江砚舟蜷了蜷。 ……像萧云琅的味道。 等江砚舟这一觉舒舒服服睡醒,赶路的队伍已经原地停驻开始生火做午饭了。 江砚舟还没睁眼,就闻到了车窗外飘来的香味,他迷迷糊糊想撑着床板起身,却发现自己手好像没法自如动弹,有点紧。 裹着被子压住了? 江砚舟从被子里一点点挤出手来,往旁边一按—— 嗯?不对劲,他好像没有平躺,已经半起身了,而且手上这触感也不对,他床铺没有这么……硬? 江砚舟眸子带着薄雾睁了眼,眨了眨,适应光亮,才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他正裹着被子靠睡在萧云琅怀里,而他一只手正不偏不倚按在萧云琅胸口。 江砚舟:!? 江砚舟猛地收回手,耳根唰地红了个透,刚醒的脸本来就还带着被窝里的热气,雪白的皮肤根本藏不住任何颜色,一下就艳得如烟霞。 “殿下怎么……” 等等。 萧云琅昨晚说过要暂且留下。 昨晚,萧云琅好像还给他穿了鞋。 不,不是好像,就是真的。 江砚舟大晚上的头脑不太清楚,但他睡足了,清醒了,那些黑暗里模糊的画面忽然就变得清晰起来。 萧云琅伺候他穿鞋!! 江砚舟霎时感觉浑身血液都腾地冲向头顶,把他冲得头晕目眩。 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本能地想先把自己藏起来,于是手颤颤巍巍去抓被子。 但是这次他没成功。 萧云琅勾住被子边缘往下一拉,露出太子妃整张通红姝丽的脸来:“也不怕把自己闷着。” 江砚舟:“……” 他确实有点喘不上气。 但此刻对着萧云琅的脸他更觉得无法呼吸。 江砚舟无措地闭了闭眼,感受到萧云琅将他扶着坐起来,他这才意识到除了闭眼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还在萧云琅怀里呢! 江砚舟四肢慌乱拽着被子扑腾到了长榻另一边,睫毛不知道扇了多少回,马车里所有东西都被他看了个遍,包括萧云琅的衣角。 反正就是不敢看他的脸。 太子殿下看着小江公子一个人兵荒马乱,若在之前,他或许会勾着嘴角笑笑,但是昨晚的一切还沉甸甸压着,他笑不出来。 只是他既然已经找到症结,又下了决定,一双锋芒磨砺过的眼睛里已经十分平静。 萧云琅扣上面具,唤小厮进来,伺候江砚舟穿衣,自己先出去了,给他留足了空间。 萧云琅出了马车,有鸽子咕咕咕地飞了过来。 他身上带着特殊药石,鸽子精准找到他,萧云琅抬手接住,打开了鸽腿上绑着的信桶。 慕百草虽然早就离了京,但没走多远,正在某个村子里停留,因此昨晚就接到了萧云琅的传书,今早就让鸽子带信飞了回来。 萧云琅打开了信纸。 慕百草带来的不算好消息,他言如果真是心病郁症,恐怕不能乐观。 郁症有很多,究竟什么药最有效至今没有定数,若是类似相思病等病因明确的,解铃人明确,再辅佐药物,也好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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