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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判嘴上倒是应付得不错,但魏无忧那边查到他瞒着妻妾还养了外室,而外室手里似乎有别的庄子财物,还要再查,因此通判人也给暂时扣下了。 仲清洑想,太子要忙的事情还多着,跟官员吃个便饭的时间都没有,那听到江砚舟要设宴,会有什么反应? 为了稳妥起见,他得先试试,要确认太子不去,他才能安心。 这方面,仲清洑真是低估了太子的精力和体力。 萧云琅只让自己的人守北苑,为什么,一来是安心,二来就是方便给传消息的人开空子,三来……也方便他自己钻空子,有什么动静,不会让琮州守备军发现。 今夜起了风,风过庭院,刮得树叶哗哗作响,枝丫乱颤,风声呼嚎,人在屋顶瓦片就是踩出声音,都能被盖下去。 更别说有些人轻功好,踏雪无痕,走屋翻窗都无声。 江砚舟今晚睡得早,睡得不太安稳,踩在半梦半醒的边界,四肢沉沉,连睡梦中也会时不时逸出几声轻咳。 只有在梦里他什么都不用忍,嗓子一难受,他就会无意识往被窝里蜷得更深,喉咙里发出低低呜咽。 他意识时而浮起,知道自己正躺在安稳的枕上;时而又沉沉坠落,仿佛溺进深不见底的水里。 清醒与迷蒙反复交叠,将他拖入一片感官浮沉的潮汐中,无依无靠,只剩一身滚烫与绵软。 今夜起风时,江砚舟听着风声肆意的咆哮就感觉到了不安,白日里阴云太重了,这样的夜晚让他不由自主会想起当年被关在屋外,风声后就是雷鸣。 只有夜晚的惊雷他是真的怕。 所以他让风阑留了盏灯烛,昏黄的烛火幽微,屋内影幢幢,也没能让江砚舟安定,反而有点被魇住了。 半昏沉之间,他朦胧地感觉额上好像被什么碰了碰。 初碰时微凉,很快就变得熨帖,跟江砚舟身体时而发凉时而燥热的折腾不同,这个触感让他觉得很舒服,令人眷恋。 他在昏沉间,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猫儿似地,眉宇也松了松,嘴角露出几分满足。 他朦朦胧胧蹭舒服了,搭在他额间的手却僵了僵。 床边,萧云琅坐在伶仃灯火里,俯身看着江砚舟。 他的手只僵了一瞬,就跟眼神一起,化成了一片默然无声的温柔。 他动动手指,轻轻拨开了江砚舟额间的发丝,感觉江砚舟呼吸平稳,睡脸更恬静了,才小心撤开了手。 他低声道:“还好,不烫了。” 旁边风阑也压着嗓音:“睡下前就已经退烧了,只是还有些咳。” 萧云琅起身,跟风阑走到外间:“他让你不要提?” 风阑低头:“是。” 比起从前江砚舟对自己根本不管不顾,的确有了变化,但这变化究竟是好是坏,如今都还难说。 “别的都能依他,这个不行,他心里没数,连需不需要人陪都不自知。” 萧云琅走过已经熄掉的香炉前,被里面残余的味道拽住了脚步,他偏头:“雪松?” “对,”风阑道,“公子这几日都换成了雪松香,说好闻,先前的香都是我们看着备,难得公子说喜欢什么。” 萧云琅也没多想:“不够的话我那儿还有。” 屋外风吹了好一阵,这会儿噼啪下起了雨,一泼就是倾盆如注,暴雨惊檐,飞瀑击阶,拍打万物声稠密。 风阑推门看了看:“殿下,此时雨势正大,要不歇一歇,等雨小了再走?” 疾风斜雨,又没有急事,萧云琅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他想了想,干脆道:“外间让给我住,你去隔壁休息吧,不用守了,睡到凌晨我再走。” 风阑忙道:“哪能让主子屈尊在外间!” 外间是他们这些属下侍从住的地方,又不是行军打仗条件不行,哪有他们睡厢房主子睡外间的道理? “住一晚而已,不打紧,”萧云琅摆摆手,已经朝外间床铺走过去,“你去睡。” 风阑仍在犹豫,刚迈了一步上前,想再劝一劝,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什么。 萧云琅如今对江砚舟愈发亲近,别人不知道,他们这些近卫却是看在眼里的。 尤其这趟出远门,某些举止真的很难解释。 太子殿下住别人的外间是不像话,但如果住太子妃的外间……好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想到这里,风阑迟疑了下,到底还是把迈出的一只脚又收了回去。 他看看萧云琅,又看看里间,没再说什么,安安静静去了隔壁屋子。 外间的床铺风阑还没睡过,枕头被子都是干净的,萧云琅刚把被子铺开躺下,窗外就划过一道电光。 打雷了? 雷声从很远的地方闷闷滚过,不大,萧云琅枕着手臂翻了个身,心说希望这雷响一声就结束吧,眼看江砚舟才睡安稳,别吵着人休息。 不过惊雷不管人间事,偏不肯慢吞吞敲这么一下就消停,这只是它冲锋的号角。 萧云琅眼前感受着明暗,听着雷声越靠越近,也越来越大。 当又一道银白的闪电撕裂夜空,这一次雷鸣轰然炸响,石破天惊。 层云崩塌,屋外的树影仿佛都在张牙舞爪地尖啸,萧云琅倏地睁眼翻身而起,因为他在这样的震耳欲聋里,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哀鸣。 那声音太小了,换个耳力不好的,在嘈杂的雨夜里说不定根本听不到,或者以为听错了。 但萧云琅确信自己听到了,那不是什么被暴雨倾打的小动物……那是人声。 萧云琅想也不想,立刻抬腿就往里间去,掀开帘子时,雷光将整个夜晚裂成了白昼,萧云琅在惨白的天光里找到了一个快碎掉的人。 只见床铺上本该好好躺着的人不见了,只剩一团被褥缩在床脚,裹得严严实实,瑟瑟发抖。 萧云琅一愣,意识到什么,快步上前,靠近了角落里的人,他伸手:“江砚舟?” 正在发抖的团子愣了愣。 但他仍缩成小小一团,不肯张开半点。 萧云琅试着伸手,手指滑过柔软的发丝,碰到了人冰凉的面颊。 萧云琅慢慢抬起江砚舟的脸,江砚舟没有挣动。 萧云琅不是没见过这张脸脆弱的时候。 但那是因病,在江砚舟意识控制不了身体时,才会出现。 当小公子醒着的时候,这双眼里总是能映着清辉,不像此时此刻,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空洞。 江砚舟瓷白的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凉意冰住了萧云琅手心,他看着萧云琅,瞳孔缩了缩。 又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江砚舟浑身猛地一颤,他这次没有抿着唇,分明张开了嘴,但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他连叫都叫不出。 他好像又回到了童年那个可怖夜晚,在叫哑了嗓子也无人回应后,丢失了自己的声音。 语言是一种能力,当痛苦无人倾听,一次次意识到无人在意,他就会慢慢失去这份能力。 但害怕却是天性,它藏在骨头里,总会在什么时候,一遍遍提醒你没有遗忘的遭遇。 要赶走它并不容易。 江砚舟被雷声惊醒时已经预料到了今晚的难捱。 他做好了又一次独自跟恐惧对抗的准备,但这一回,在惊雷进一步折磨他之前,一双温热有力的手忽的用力捂住了他的耳朵。 手掌其实挡不住惊天动地的雷鸣,但是体温可以把人从冰凉的绝望里拽回人间。 萧云琅捂住他的耳朵,把他带进自己的怀里,不管江砚舟听不听得见,他都要说:“别怕,没事了。” 先前刚以为江砚舟没有什么害怕的外物,结果就撞见这一幕。 萧云琅用力捧着他的脸:“没事了,我在。” 江砚舟手指痉挛似地抽动了下,被子底下他已经将自己的胳膊掐出了红印。 雷声又来了。 不过是大一点的响动,确实不该害怕,但是……他还是怕,怎么办? 萧云琅说着说着,不知想到什么,忽的顿了顿,再开口时,竟然改了话锋。 “不对,我说错了,你可以怕,是人都会有害怕的东西,”萧云琅,“你把你怕的都说出来,喊出来。” “我来听。” 江砚舟眼眶倏地一红。 他嘴唇翕动,发不出声的嗓子被眼眶和心口的酸涩冲刷,他仍然颤栗不住,但萧云琅的声音太清晰了,顺着骨头传过来,仿佛连雷声都盖住了。 他颤颤巍巍抬起手,不慎擦过了萧云琅的手背,烫得他立刻躲开,指尖在空中犹犹豫豫好几次,最后落下,拽住了萧云琅的袖子。 两只手,攥得很紧很紧。 也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渐小了,但萧云琅没有急着松手。 没了那么震耳的声响,他的说话声听起来更清晰了。 萧云琅:“其实我小时候也怕过打雷。” 江砚舟拽着他袖子的手往下一坠。 好像过了三秋那么漫长,他嗓子里终于艰难挤出喑哑的几个音:“……您不用这么,安慰我。” 虽然音调又低又碎,但勉强能拼成句,听到江砚舟终于能出声,萧云琅才松了一口气。 “真的,不是骗你。” 萧云琅没说假话。 在冷宫的时候,每逢夜里电闪雷鸣,跟鬼屋似的,六皇子萧云琅那么小一点,说不怕是假话。 六岁刚离开冷宫时,他这怕雷的毛病也还在。 不过他的怕跟江砚舟不一样,他会一边裹着被子躲到柱子后面,一边跟电闪雷鸣对着呲牙,像受惊后束起尖刺的野兽。 在冷宫时,嬷嬷会陪着他,但出来了,嬷嬷却站在不远处,她说殿下,您得自己爬出来。 萧云琅没得选。 他必须养成面对恐惧和困难第一时间要自己爬起来的性格,否则即便别人把他抱出冷宫,他还是会被更猛烈的雷霆打碎。 因为弱小,无能,所以他只有一条路能走。 但现在不同。 虽然他跟世家还没斗完,和皇帝还在对抗,自己的活路还没完全铺好,但至少,在雷雨夜里,他能给江砚舟一个拥抱。 江砚舟不止一条路能走。 烛火的灯芯微晃,溢满的烛泪滚烫的落了下来,窗外不再有银蛇,怒吼完的雷声终于偃旗息鼓,只余下细雨簌簌。 萧云琅松开手,江砚舟的面颊已经被他重新焐热了,他轻轻环住江砚舟,抱着他单薄的身躯。 江砚舟乌黑的睫羽颤了颤,他越过萧云琅的肩膀,看到滴泪的烛。 江砚舟方才没有哭。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却有点想落泪。 “怕打雷?” 江砚舟勉强嗯了一声。 “以前有人哄你吗?” 江砚舟靠在他的肩膀上摇了摇头。 萧云琅:“以后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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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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