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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簪着白花抱着小儿,神情憔悴的妇人叫住了他:“易明。” 易明是徐闻知的字。 他忙抹了把脸:“嫂子。” 妇人:“老人家年纪大了,神思控制不住,有些话你别往心里去,都是伤心言,不是真心话,我替他们道歉。” 徐闻知忙道:“别别,你千万别这么说,是我、我……” “你能活着回来,这很好,要不是你,我夫君,还有他们的冤情,又该朝何人说呢?” 妇人哽咽着落下泪来:“别人不懂,我却是知道夫君志气的,他就是那样的人啊。” 徐闻知也听得湿了眼角,却撑着没掉泪。 “你这些日子帮我们的已经够多,不必再替我们操心,你回去,回去读书,做官,以后连着他们几个的份一起,做个好官,啊?” 徐闻知红着眼,对着挚友悲痛的亲眷发誓:“我徐闻知将来若能出仕,为吏一日,便当尽一日之心,此生不图功名利禄,不求青史留名,只愿惩奸除恶,护百姓安宁!” 妇人连声说好,泪眼婆娑,徐闻知出了门,使劲擦了眼,理了理腰间读书人的招文袋。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他得带着同窗们的万里之志,奔赴河山,百死不辞。 * 锦衣卫审人有的是法子,他们根本都用不上严刑逼供,宋家主就最先受不了,全都招了。 仲清洑倒是嘴硬,但他家里的铁证更硬。 此人竟然留着一些本该烧掉的书信账簿,全都跟江家有关,他大概是怕哪天江家翻脸,留下这些日后能威胁江家讨条活路。 可现在,成了他们两方的死路。 第一封驿报连带部分证物,由萧云琅挑的好手快马加鞭往京城送,几天之后就能到永和帝手里。 琮州这边压人拦消息一气呵成,办得这样稳妥,永和帝要是都还拿不下江临阙,那真趁早退位算了。 搜查的宅子太多,证物成箱成箱封,仲清洑和宋家的库房和在钱庄的号也被封了。 仲清洑是绕了几圈换了个别人的名,挂在钱庄,宋家用不着,那是真的富可敌国。 等朝廷下了抄家的令,到时候把各地钱庄里的现银搬出来都能成吨,光一个车队不够,得好几个车队,往京城运都得分批运上好久。 更别说宋家底下还有那么多正在经营的产业,真把钱算完,朝廷里所有官员怕都要饿狼似的眼冒绿光。 以及……之后还有江家。 私茶案一办完,国库绝对能填补回升到一个难以言喻的充实度。 江砚舟跟着在县衙帮忙理了一天文书案卷,晚饭大家一块儿用的。 柳鹤轩说他的字确实进步很快,江砚舟虽然开心,但也想,还不够。 不然今天他就能帮着誊写更多。 那些重要物证,比如仲清洑和江家来往书信等,事关重大,秘密良多,不可能交给底下的小吏来办,只能他们上边这些人多费点劲。 吃过饭,柳鹤轩和魏无忧还要点灯夜战,牢狱里关了太多人,口供还在源源不断送上来,江砚舟却该回南苑了。 他想了想:“我带本回去,睡前再翻点吧。” 萧云琅还在对账簿,忙得没空抬头:“行,拿一本翻翻,翻不完明天继续,早点睡。” 江砚舟一边乖乖答应,一边还悄悄多拿了两封厚些的书信。 等回了南苑,正好今天太医也过来请脉,说江砚舟现在身子骨是越来越好,江砚舟顺势道:“那晚上的药里安神的东西是不是可以省掉了?” 只要夜里睡得着,安神的药确实没必要长期用多了,小神医也叮嘱过时间合适就可以停。 太医又细细诊过脉,点点头:“确实可以停了,这样白日里的药方还可以改一改用药,多添一味补剂。” 他改了方子,风阑拿着新方子去让人煎药,江砚舟就用这点时间做带回来的公务。 等药端上来,江砚舟喝药,风阑就收拾笔墨:“公子,天色不早,喝完药该休息了。” 江砚舟点头:“……嗯,对了,今天我也想点着灯睡,里间烛火就不熄了。” 先前江砚舟就有点灯睡的时候,比如那场雷雨夜,风阑以为他是又有什么心绪想点灯睡,便留了烛火。 等风阑去了外间,江砚舟掀开眼皮,轻手轻脚撑起身。 他伸手,把方才风阑不在时提前放到枕头底下的册子摸了出来。 他没打算通宵熬夜,因为他已经几次高估了这副身体的承受能力,要是熬病了反而会耽误更多时间,得不偿失。 所以他只是尽量多做一点,即便比不上其他人,也不能太糟糕。 夜里温度比白日低,为了避免着凉,江砚舟只能把被子当衣服,拉高裹紧,然后把册子放到枕头上。 用不了笔墨,只能靠脑袋把筛出来的点硬背下,明天再默写。 怕被发现,他翻页都翻得悄悄咪咪,动作很慢。 而且风阑夜里在外间也是要休息的,如果因为书页声这点小事把他吵起来,江砚舟也过意不去。 就这么翻了大半本,直到困得不太能记住,江砚舟才揉了揉眼,把册子放回枕头底下。 他揪住被子慢慢躺下,发丝在枕间蹭了蹭,裹成鼓鼓的一团,合眼睡了。 第二日他醒来,发现精神没什么问题,身体也没有影响,于是觉得这法子可行,继续故技重施,第二晚也是这么过的。 最可惜的就是不能用笔墨,不然他的字也能顺便练了。 萧云琅则忙得脚不沾地,一州州府、都指挥使以及通判先后都下了狱,为了保证琮州事务不乱,各方都要他统筹。 好在兵马在手,底下其他官员都很识时务,省下了不少麻烦。 所以他知道江砚舟连着两晚都点灯睡时,已经是第三天深夜,他披着一身寒气刚从府衙回来的时候。 萧云琅听到时一愣:“今夜还点灯?” 风一根据南苑的禀告答道:“对。” 萧云琅抬头确认了下天气。 这几日天气都很好,白日天朗气清,夜里星辰高悬,无风无雨,江砚舟怎么又点灯,还接连好几晚,是心里又攒了什么事吗? 萧云琅正想着,却有人急匆匆奔来:“殿下,不好了!” 萧云琅立刻眼神一凛:“说。” “狱卒来报,宋家宋意存,自尽而亡,在他草席下翻出了血书,是,是遗言。” 属下双手捧出血书,还带着鲜血牢狱中陈腐的腥气。 萧云琅望着这刺目的鲜红,剑眉一沉,周遭众人立时齐齐下跪,只觉五脏六腑都被这寂静的重量给压住了。 风一垂首:“殿下息怒。” 萧云琅看着跪地的人捧着那封血书。 那不是给别人看的,是宋意存写给他自己的。 他说自己为商愧对良心,为子愧对先祖,今生为人,不稂不莠,枉来世间一遭,不知造了多少孽。 他该知道的已经全都说了,事情已经做完,没有脸面,也无必要再苟延残喘。 他不提来生,只希望天下有人能以宋家引以为戒,切莫重蹈覆辙。 萧云琅霜冻的嗓音压在他们每个人头顶,储君动了怒。 “人在你们跟前,”他一字一顿,“就这么没了?” 捧着血书的人牙齿打颤:“狱卒交代,他傍晚吃过饭,便躺下睡了,从始至终背对着他们,直到一个狱卒不小心摔碎了茶杯,其余几个牢房的人都惊醒,只有他一动未动,觉得不放心,就上前询问。” 叫了两声,宋意存也不应,他们只怕有异,立刻开了门进去查看,把人翻过来一看,才见人脖颈上深深扎着一块碎瓷片,已经没了气息。 宋意存因为说出宋家的事,又主动配合,所以狱卒对他也照顾。 前天他吃饭不小心摔了个碗,如果是别的重犯,有经验的狱卒都会在收拾碎片后再查一遍身,但见着是宋意存,他们便宽松相待,不做怀疑。 谁料他就用藏起的瓷片自尽了。 狱卒说,那瓷片扎得格外深,格外狠,很难想象他当时用了怎样的力和决心,这样下得了手。 萧云琅听罢,半晌无言。 他抬手,拿起了宋意存的血书。 刑部侍郎也还没睡,他现在根本睡不着,这两天往牢狱跑的勤,审的基本都是些家仆或者给州官办事的小吏,只有宋意存,还有陈词需要整理,他白天才去了一趟。 他一去,重要人证夜里就没了,这不得怀疑到他头上啊?! 所以他得了消息就马不停蹄赶过来,要给太子表清白。 侍郎哭丧着脸哀声拖着袍子跑进来,一唱三嚎:“殿下啊!此事绝对跟臣无关——” “滚!” 聚集雷霆的一声吓得侍郎猛地哆嗦,脚下打滑,险些当场给摔趴下。 他踉跄着往前扑了扑,好不容易稳住,看了看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抖抖唇,躬着身没敢抬手,双手就这么行礼,低着脑袋倒着往后慢慢退,嘴里念叨着:“是,下官这就滚,这就滚……” 没了碍事的声音,萧云琅静默片刻后,让院子里的人起身。 “失察的人该怎么罚怎么罚,厚葬宋意存,还有,这事暂时不要告诉江二公子,我……”萧云琅说到这里,闭了闭眼,嗓子低了两度,“我去看看他。” 他刚才本来就准备去,但那是因为不放心。 而此刻理由却多了一重。 看过这样的血书后,是他自己,突然很想见见江砚舟。 深夜的南苑一片安宁祥和,萧云琅在来的路上,压下了呼吸,走进屋子时,已经又能做到习武之人的悄无声息。 他本来只想看看江砚舟的睡脸就走,哪知道进了里间,却看到床榻上江砚舟竟然还裹着被子坐着。 萧云琅一怔,惊雷夜里江砚舟苍白的面孔霎时浮上脑海,他生怕江砚舟又着了什么魇不能入睡,立刻快步上前,脚下踩出了声音。 江砚舟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慌张回头,就对上了萧云琅关心则乱的眼。 然后萧云琅就终于看清了背对着他的江砚舟刚才在干什么。 这人面前搁着一本册子,还在办公务呢。 萧云琅:“……” 江砚舟:“!” 萧云琅静立片刻,给气笑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无奈、担心、还是生气? 他看着江砚舟慌慌张张阖上册子,巴巴抬眼看他,又觉得无可奈何。 他按了按眉心,叹了口气,把册子拿开,侧身坐在床边,抬手碰了碰江砚舟的手背,果不其然,冰凉一片。 被子能裹住身体,又裹不住翻书的手。 江砚舟凉了半天的手突然碰到个暖炉,骤然被烫得缩了回去,不安地抿了抿唇。 萧云琅拉过被子把他手也捂进去,对着江砚舟,实在说不出重话:“干嘛呢,嗯?是谁答应我要好好休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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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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