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人的寝殿还是如以往般堆满了书册,过去是剑诀术法偏多。如今却换做了上古典籍与法阵图录。 他随手拿起几本。 《招魂纪》 《还阳经》 《生死逆命录》 这都是些什么? 至于恨成这样么?连死后都不肯放过,非要把他从地府里扯出来鞭尸。 顾扬喉间滚了滚,目光幽幽望向门外。 还是得想办法赶快离开,如今谢离殊的态度模棱两可,不像是要就此作罢,恐怕仍是在试探他的身份。 若他那便宜爹早早把自己供出去了,后果不堪设想。 他放下书,又转向犄角旮旯处。 一本《膳食纪要》落入眼中,翻开大多是些辛辣菜式。 谢离殊也开始钻研庖厨之事了? 他摇摇头,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顾扬看累了,又靠回床榻。 此刻躺上来才想起谢离殊是个不折不扣的洁癖,他未脱衣就这样躺上去,若在五年前定能把这人气个半死。 想到此处,顾扬的心中就生出几分幼稚的报复快意,故意往里面躺着滚了几圈,将平整的床褥蹭得一片凌乱。 看着眼前狼藉的景象,才算松了口气。 这样好多了。 于是呼啦啦又滚了两圈。 望着凌乱的床铺,他眯起眼,嘴角咧开,露出两颗邪恶的虎牙。 行啊,既然把他一个人关在这,就别怪他拆家了! 顾扬全然没想起「拆家」这词儿通常形容什么物种,非常不客气地拎着杯盏,「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而后,又将案头的书册也哗啦啦一片推了下来。 最后又将烛台推倒,燃起一片火。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屋子里已是一团糟,恍若几十只精力过剩的狗在这里面尽情折腾过。 顾扬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笑了笑。 “你在做什么?” 身后传来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 背脊陡然一凉。 谢离殊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本打算引起动静,引来侍卫侍女开门,好趁机逃走。 这人回来得如此早……他还能有命活吗…… 顾扬僵硬地转过身,看见谢离殊正静静站在他几步之外,于是干巴巴扯了扯嘴角:“这……是个意外,你信吗?” 谢离殊并未多言,拂袖走过,用灵诀将火熄灭,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他寻了处空位坐下,面色淡然:“坐过来吧,吃饭。” “你放那吧,我待会自己吃。” “……”无人回应。 谢离殊眯了眯眼:“你过来,我喂你吃。” !! 这实在是太过惊悚,太过匪夷所思。 顾扬吓得浑身一颤,几乎怀疑谢离殊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 他都把这祸害成这样了,这人竟然毫无反应? 莫不是……疯了? “坐过来。”谢离殊声音沉落几分。 顾扬还傻站在原地。 直到谢离殊走到眼前,他才微微侧过头拒绝:“不用了,我不饿。” “我亲手做的,必须吃。” 谢离殊已舀起一勺粥,送到顾扬面前。 “我真不——” 温热的粥被轻轻送入他唇中。 “吃吧,我练了许久。” 顾扬顺着咽了进去,滋味确实比五年前好上不少,不愧是每个龙傲天讨女主欢心的必备技能。 又是一勺递过来,他抬手推开勺子:“我真不饿。” 谢离殊的示好代表不了什么,毕竟这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顶多……将他当做一个相似的影子。 即便换作另一个容貌相近的人,他也会像先前那样自荐枕席,任人品尝。 五年了。 据侍女所言,他这病症,夜夜都需要有人来解。 沉睡整整五年,谢离殊却不见半分伤怀。反倒过得如此逍遥自在,还不能说明一切么? 他临死前,师兄就已经做出抉择,也总该给自己留点最后的尊严,别再自取其辱。 如此一来,一个执拗要喂,一个奋力推开,循环往复三次,只听「啪嗒」一声脆响,碗掉地上碎了,四分五裂。 不知究竟是谁多用了一分力。 碎片四溅,终归在两人之间留下了痕迹。 谢离殊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碗:“怎么……是不好吃吗?” “那我,那我再去重新做一碗,你等等我。” 顾扬攥紧掌心,他心头泛出不忍,却还冷硬道:“别做了,我不会吃的。” 他不想看谢离殊作践自己,更不想看谢离殊放下与生俱来的骄傲和自尊来讨好自己。 这本就是他的后尘,他只想从此两不相干,谁也……不要再惊扰谁。 是了…… 如今再看见谢离殊的面容,顾扬心中终究还是痛的。 他总忍不住想起自焚前谢离殊选慕容嫣儿的那一幕。 万念俱灰。 他真的,真的没有第二条命再陪谢离殊玩下去了。 “抱歉,是我做的不好吃。”谢离殊的声色有些发颤:“我让人再去做一碗吧。” “你在这先等我……我很快回……” 顾扬终于忍无可忍:“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若帝尊殿下将我错认成了什么故人,那还请您看清楚,我只是一个寻常人,从未结识过帝尊,也不想与帝尊殿下再有任何过节。” 谢离殊眸中最后一分温度散去:“你不能走。” “那我留在这做什么?做那人的替身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别说了,我只这一个请求,劳请您放过我,您放过我就谢天谢……” “顾扬!” “你到底还要装到何时?” 作者有话说: 有人说昨天少了两百字,那今天多出的23字补在昨天那两百字里啦(狗头)
第76章 锁链 顾扬低下眸,声色冷淡:“你说的人我根本不认识,你认错了。” “你以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没办法了?” “你能有什么办法?” 谢离殊哑声道:“你别逼我。” “你想做什——” “洗魂。” 沉重的两个字落下,顾扬如遭雷劈,他掌心攥紧,几乎要掐出血。 这人竟然能狠得下心洗魂?真踏马是疯了不成? 洗了魂,和半条命没了差不多,谢离殊根本还是想弄死他! 顾扬怒道:“你疯了吗?” 他的下巴被猛地扼住,谢离殊的眸色愈发冰寒,心魔在眸中疯狂窜动:“我早就疯了,顾扬,这五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每时每刻,我都活在痛苦和愧疚之中,整整五年——都是如此。” 顾扬咬紧牙关,心中愤恨翻涌,他侧过脸,死活不肯松口。 “我根本不认识你说的人,你要洗魂就洗吧。即便将我的骨头刮了,再烧成灰,我也不是他!” “……” “还有什么好说的?动手吧。” 谢离殊的手忽然就失了力道,他茫然无措地转过眼,望向顾扬那双陌生的眼眸。 明明只想试探眼前人是不是真的顾扬。结果即使以洗魂相逼,对方也不肯承认。 难道……难道他真的不是顾扬? 难道顾扬这五年不来寻他,是真的已经死了? 他难以自控地后退半步。 “别自欺欺人了,帝尊殿下,你看清楚吧,我和他哪有半分相似之处?” 谢离殊怔怔回过头,细细看过顾扬的面容,指尖轻轻滑过那张只有些许相似的脸。 除却眼睛还是旧时模样,鼻梁,唇角都已经有了细微不同。 仔细看去,分明还是两个人。 他像是被抽去全身力气,又重复道:“你……你真不是他?” “不是,你再问千百遍,我也不是他。” “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 谢离殊仍不死心地问:“若你是因我曾经对你动手生气……那你今日可以还回来了。” “你的死终归是因我的原因,是我对不住你。” 他闭上眼,似乎在等顾扬出手。 顾扬咬着牙。 他怎么可能舍得下手打谢离殊,这人根本就是仗着他不忍心。 “此刻再说这些也无济于事。” “是我错了。”谢离殊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么一句。 他微微仰着脖颈,声音轻得宛如叹息:“倘若你还听得见,若你……真的是他,就听我这一句吧,我欠你的,你要什么我都能偿还,唯独放你走这事情,不可能。” 失魂落魄,情伤之至。 顾扬眨了眨眼,他想自己或是终于明白,当年谢离殊拒绝他的原因。 他还是会因为谢离殊心软,还是会看见对方的眼泪心疼,但也悟明白了那句话。 他们不是一路人。 他与谢离殊,至始至终,都不是一路人,再如何抗争也没用。即便他赌上性命、交诸一切,也抵不过命。 “帝尊若是难过,我便直说吧,执念这不是个好东西,若能放下,就早些放下吧。” 谢离殊肩头轻颤,唇间彻底失了血色。 他的模样实在憔悴,招人心疼,顾扬指尖微动,缓步走过去摸了摸谢离殊的发。 顾扬还是那样温柔,扶着谢离殊的肩,劝慰他不要难过。 一如往昔。 明明还是会安慰他,还是会温柔地安抚他。 可一切终究不同了。 若顾扬怨他,恨他,谢离殊说不定心里还能好受些。 可偏偏这人没有任何情绪,仿若与自己真成了陌生人。 谢离殊面色苍白,疲惫地转过身:“你留在此处,我做的你不爱吃便罢了,我会每日派人给你送饭。” 言罢,身形微颤,一步一步缓缓走了出去。 推开门,刺眼的天光落满肩头,却觉得孤寒无比。 寂寥了五年,等了五年,生死薄上寻不到那人的名字。 黄泉碧落,都没有他半分踪迹。 这些日夜,他常因愧疚无法入眠,只能抱着那颗平平无奇的留影石,熬过一夜又一夜。 是他害死了顾扬,是他让那人死后连一捧骨灰都未能留下。 五识俱损,魂魄散尽。 他真的……真的再也寻不到顾扬了,再也看不见他了。 眼前这人会凶他,厌他,即便看他这副模样也再无波澜,全然不是当年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青年。 顾扬明明不会这样的。 再也不会……再也不会有人搂着他的腰,软声唤他师兄。再也不会有人玩着他的发尾轻笑,再也不会有人为他盛上一碗温热的豆花。 那个人真的不会回来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5 首页 上一页 8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