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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郢暗地里拍自己大腿,荒成这样这还如何住人,于是连忙指使人打扫封窗,再进屋一瞧,炕上桌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连茶碗里都是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枯枝烂叶。 “快快快!”他手忙脚乱指挥,“被褥都拿出去丢了,桌子换我那套梨花木的,再去库里取那只莲纹双鱼戏珠茶壶来。” “不必了。”贺如慕跟进门,在屋中看了一圈,摸了摸桌上的杯盏,“还能用,都留下吧。” “王爷,您何必呐!”韩郢劝道:“白玉城是不如京中,但也不能叫王爷过苦日子不是?” 贺如慕并未解释,他握拳抵在下唇,轻轻咳了两声,而后抬手一挥。 连涯上前一步,朝韩郢拱了拱手,“韩太守,这里交由我们就好。” 韩郢左右看看,贺如慕带来的人已经各自收拾起来,见插不进手,他只得赔着笑点点头,“那下官先行告辞,王爷若有需要,下官再来。” 正待走时,贺如慕突然转身,点了个人,“你留一下。” 韩郢一瞧,正是方才带路的小仆从。 他赶紧朝小仆从使眼色,“这是六子,这白玉城里横几条胡同,竖几条胡同,胡同里住什么人,他都晓得,王爷留他伺候,人也机灵得很。” 贺如慕轻轻颔首,“留他一人伺候即可。” 连涯带人,不出一个时辰便将屋中收拾妥当,从京中带来的锦被收进柜子中,床褥换了最普通的白布,显得屋中更加冷清。 六子刚将火炕点起,抬头瞧见屋中白惨惨的布置,心中兀自嘀咕。 大过年的,怎么整得跟灵堂似的。 “六子。” 六子一个激灵,转瞬间挂上笑脸,点头哈腰到了贺如慕跟前,“王爷吩咐。” 贺如慕喉咙泛上痒意,偏头咳嗽一阵,才重新坐直。 “听说你四年前就在这里伺候。” 六子道:“回王爷,小的从前在这边伺候楚将军,将军走后,院子便闲置下来,小的就回了太守府。” 贺如慕愣了愣,半晌回过神,又问:“他在这里住了多久?” 六子低头算了算,答:“约有两年,楚将军不常睡这边,营中忙得很,有时出城巡视,过几日才回。” “这屋中摆设,可曾动过?” “不曾动过。” “好,下去吧,明日再来。” 贺如慕摆摆手,拖着浑身疲惫,在屋中慢慢走动,用脚丈量楚长风曾走过的每一寸。 火炕点起,屋中渐渐暖和起来,连涯出去一趟回来,又抱了几个火盆子。 他看看贺如慕,迟疑片刻,才从包袱最下头抽出一摞黄纸。 “王爷,城中只有这种纸,没买到旁的。” 贺如慕接过,低着头,将黄纸一一折成元宝的样子,又问连涯要了把剪子,剩下的几张剪出一捧“铜钱”。 连涯已在院中生起火盆子,贺如慕走出去,面朝京城的方向,将“铜钱”迎风一洒,几枚“元宝”则轻轻丢进火中。 “想来如玉已给你烧过许多,倒显得我寒酸了,今日就先这些,莫要嫌弃,明日还有。” 连涯看着这一幕,没忍住红了眼眶,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抹眼角。 待黄纸燃尽,贺如慕仰起头,望着天上那轮圆月,长长呼出一口气,吩咐道:“再去买些。” 转天,向来养尊处优的晋王才到北境,便病倒在床,烧了整整三日,三日里除了药,什么都吃不下。 烧得起不来床,他便靠坐在床头,手里叠着元宝,听六子说楚长风在时的趣事。 “楚将军人随和,又风趣,这白玉城里,上到柳婆婆,下到月子里的娃娃,见了楚将军都笑呵呵的。” “多亏了将军,才能牢牢守住这白玉城,鞑子嚣张,频频进犯,最后还不是叫楚将军打了回去。” “将军爱吃老斌叔的烤油饼,每次巡城回来,都要买上两张,还有柳婆婆的鸡蛋汤,那汤讲究得很,一般人都不会吃。” 听到这里,贺如慕放下手中的活儿,“烤油饼和鸡蛋汤,能否帮本王买一份?” 六子起身,一溜烟跑出去,再回来时,怀里揣了两张热乎乎的饼。 “王爷先尝尝这饼,小的给王爷做鸡蛋汤。” 他找了只碗,将鸡蛋嗑进去,边做边说:“鸡蛋搅散开,再将热水冲入,加点盐巴,倒些香油,就成了。” 贺如慕就着油饼喝了口汤,许是病得太狠,嘴里只有苦味儿,旁的什么都没尝出。 但楚长风觉得好吃,一定是好东西。 他没浪费,将饼和汤都吃干净,当天夜里便退了热。 连涯一瞧,同六子打听了一番,第二日又买了油饼和鸡蛋汤。 贺如慕吃不下,就说是楚公子爱吃的,如此吃了两天,病竟大好。 烧是退了个干净,没过几日,又生了满手的冻疮。 韩郢听说此事,亲自登门,送了一罐上好的蛇油来。 贺如慕拧开盖子嗅了嗅,目光从韩郢、六子、连涯手背上一一掠过,几乎每人都生冻疮。 “这冻疮,涂药便能好么?”他问。 韩郢尴尬一笑,“这冻疮……鲜少有药能治,大都是涂些东西止痒,只要不挠,便不会溃烂,来年天暖,自然会好。” 贺如慕低头,望着掌心中小小的药罐,又问:“本王看你们都生了冻疮,可有法子避免?” “回王爷,在城中行走,免不了要生冻疮,手上干干净净的,也只有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 说完,韩郢又张罗着人送了几双棉手套进屋,“这是小女亲手做的,王爷出门时戴上,免得受冻。” 贺如慕同韩郢对视一眼,扯扯嘴角,“韩太守好意,本王心领,韩小姐心灵手巧,经手之物,本王不敢糟践。” 说罢,连那罐蛇油一并退回。 韩郢仍不死心,笑着将蛇油推回去,附和道:“是下官思虑欠妥了,这蛇油是京中赏赐,王爷放心用,还有几天便是元日,届时太守府设宴,城中也有舞狮烟火,贺元旦,迎岁首,不知王爷能否赏脸?” 贺如慕本想拒绝,又想起到白玉城已久,还没去城中看过,便答应下来。 新年那日,贺如慕到太守府赴宴,架不住韩郢劝酒,小酌几杯。 意识到自己有些醉意,他婉拒留宿邀请,带连涯与六子提前离席,去城中逛了一圈。 烟火已过,家家户户闭门守岁,没能买到烤油饼和鸡蛋汤,贺如慕只好打道回府。 马车驶不进窄小的胡同,几人下车,踩雪前行,六子拎着灯笼在前带路,时不时朝后看一眼。 “王爷小心脚下,莫要踩进坑里了……前头有颗歪脖子树,王爷过时,记得弯腰……” 贺如慕不常走,跟在六子身后,小心避过。 回到小院,这才找回些熟悉感,他进了屋,摸黑朝床边走去,床尾是早早叠好的元宝,今日过年,他多备了些。 灯刚点起,贺如慕便下了逐客令,“都回去吧。” 连涯哪敢走,他支支吾吾半天,想找个由头留下,被贺如慕一眼识破。 “怕本王寻短见吗?” 连涯:“……” “放心。”贺如慕瞅他一眼,淡淡道:“大仇未报,还不是死的时候。” 此话一出,连涯更是心惊,不管如何就是不走了,牢牢守在门口,非要盯着贺如慕。 “想留便留。” 贺如慕懒得搭理,给楚长风烧完东西回来,合衣躺在床上,望着床帐,毫无睡意。 手背冻疮在火炕烘烤下变得胀痛,渐渐开始瘙痒难耐,枕边就是那瓶蛇油,贺如慕丢在那里,从未用过。 痒得受不住,他便从怀中掏出那枚绣着“楚”字的荷包,慢慢摩挲,直到一个难捱的冷冬转瞬度过。 白玉城夏季也有一种冷肃感,雪化得晚,花叶生得也晚,慢吞吞地,很久才能长成枝叶繁茂的模样。 贺如慕出了趟远门,回来时,小院的墙根下多了几株刚刚展叶的雪草花,他只在前朝博物图鉴上见过,听说夏季开花,花期极短,花蜜有特殊的药用。 他猜测是楚长风种下的,便驻足多看了几眼。 这时六子跟过来,笑着介绍:“王爷,这叫耙子,白玉城遍地都是这种野花,等开花了,整条胡同都香得很。” “耙子?”想起雪草花开花时的模样,贺如慕失笑摇头。 “从前不叫耙子,也没人知道叫什么。”六子跟着笑,“是楚将军取的名字。” 贺如慕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 “王爷见多识广,可知这花叫什么?” 贺如慕抬手,碰了碰蜷缩的嫩叶。 “就叫耙子。” 【作者有话说】 贺如慕:倒显得我寒酸了,今日就先这些,莫要嫌弃 楚长风:来财来财~来财来财~ 贺如慕:…… 明天有更新嗷~
第44章 “那年的雪草花只开了两日,入秋,我移了几株到屋中,不曾想真的种活了。” 贺如慕挽起袖子,去屋外灌了壶井水,搁在灶上,熟悉得像在自己家中。 “放在火炉旁,冬日开了两盏,添柴时不小心碰触,花蜜染到手背,冻疮竟不治而愈。” 他走到楚长风跟前,执起双手。 原本快要愈合的细纹变得干裂,几乎露着红色的皮肉,一看就知道没好好涂药。 他几不可闻叹了声气,掏出新制的药膏,同楚长风解释:“京城移栽的雪草花没能种活,只好换了蛇油,别嫌弃。” 楚长风还没从呆愣中走出来,乍然听贺如慕讲起前世的事,比他自己刚醒来那会儿还要发懵。 他捏住贺如慕的手指,轻轻翻过,长袖遮盖下,皮肤红肿,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听连涯说……”一张口,嗓子哑得不能听,他咳了两声,重新开口:“听连涯说,药膏自半年前就在制备,所以,王爷是暑夏回来的吗?” 贺如慕望着楚长风的眼睛,轻声答:“与你同一天回来,那日你翻进晋王府,如登徒子般,亲完就走。” 楚长风一惊,“王爷怎知我也是……” “起初不知。”贺如慕淡淡道:“齐子慧死前,你往齐府递了封信。” 在楚长风震惊的眼神中,他默默补充:“字迹潦草,与你昭庆九年时的临帖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楚长风张了张口,半天说不出话。 贺如慕居然见过他昭庆九年时的临帖,还知道他在外四年里,只顾着带兵打仗,字也越写越差。 他只给贺如玉寄过几封信,这些信又是什么时候到了贺如慕手中? “王爷既然早就知晓,为何不同我相认?”他有些埋怨。 贺如慕下意识移开目光。 在白玉城那几年里,他曾有过几瞬后悔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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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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