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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了……” 夏言低声重复了一句,意外地不是极为的失落,只是隐隐有些怅然。 梁豆偷觑看了眼,小声宽慰了句,“大人,要不……请个手艺人重新雕刻一个一样的。” 夏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见,那就不见了吧,不用去寻了。” 梁豆似懂非懂,不太能理解。 丢了东西,不总是得找吗?不过夫子,总是个不同寻常的人呢。 竹叶簌簌响动。 晨光落在竹叶的尖头,凝结的雾水泛着光泽,給这方白墙深瓦增添了几分难得气润。 这是不同于中都繁复艳丽风光,更偏向于信州、敦州等南地的山水诗意。 “大人,那今日还同样去那太明湖观荷吗?” 梁豆想到一件事,问。 夏言无奈一笑,道:“自是要去的,你也知道我们这位子衿兄是何等脾气!不去,他怕是要说我是要看不上他了,他这个日日的闲人比不得我这种身居要职的。” “你多带些果子去,天气热了,好解解渴,云泽也是去的,我前日同他约好了,一并都去的。” “好,大人。” 梁豆应了声。 不过,走前他还是小声好奇问了句,“夫子,前些日子我听人说,竺先生在自家妙真园里同家里人吵了一次,是真的吗?” 这事儿如今有些传言,听说是他家里人愤愤寻他。 他把其兄赶出门了。 梁豆觉得……这位自熙平十八年秋日来白鹭书院,到如今认识已有十二年的传奇人物。 真当是个有意思的人。 夏言叹笑一声,“豆儿啊,你这孩子,这般大了,怎生得还如此钟爱打探?” “夫子,我好奇。” “您不觉得竺先生真的……同旁人完全不一样吗?他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人。” “再说,他也唤你一声老师呢!” “老师这称,我是不敢收的,只是你……怕是你看他身边美人太多,也想跟着多看几眼。” 夏言笑着调侃了句。 梁豆无言。 不过他自问一句,貌似也的确有几分道理,这位竺先生身边总是不缺美人,谁让他有才有钱。 当今天下,谁不知道这位“痴梦散人”,这位“松醪狂客”,自称天下才情第十,古今荒唐第一。 如斯显赫家世,十六岁高中探花,随即弃官离去。 这样的傲,这般的狂,然后又追逐了那位“天下第一美人”的遗踪整整十三年。 梁豆依稀记得当年在白鹭书院时,有人问起这位前来访游的名士为何还不娶妻?他只狂笑道:“我么,当然是要娶一个天下最美的人。不然,宁与清风明月为伴,愿以诗酒画魂为妻。” 当真让人吓了一跳。 太明湖。 这中都城南处的湖畔,池水清幽至极,接天莲叶无穷,水芙蓉徐徐盛放。 那水榭之中,正是一次难得的共游,年轻人跟在中年人后面,有学生亦有同行友人,于这初夏时节,赏池边莲叶,观荷花绽放。 水岸上水鸟掠过,这片波光粼粼湖。 有几艘游船靠在岸边,等着游人渡船赏荷,于这湖中幽幽荡荡,好渡几分余生。 那方云霄亭内,人流不少,有的争辩经义,也有谈论时事,更有吹箫扶笛,一时间好不热闹。 亭中走到搭建的石为底,木为桥,靠近看那满池荷花地处,有个穿着靓丽红衣的男子,身姿高挑而立,眉眼生的精致,只是约莫有些年岁了,眼尾有些细纹,可行止间衣袖飘飘,颇有几分傲然风采。 忽得,远处传来一声“有人。”,“好像有艘小船划来了。”。 摇曳的莲叶间。 天光正好。 似真有一艘小舟于光里缓缓驶来,也不知何地划来,小小的舟上似是躺了个人影。 那光有些暖,有些刺目。 舟上的人眼皮缓缓动了动,似是由于这光睁开了眼。 他伸了伸手。 忽得,身下一空,真正浸入水中,只余冥冥之中握住了什么。 红衣男子也顺势眺望了一眼,于那湖前方满池荷叶间,可没看到那方小舟,只听到了声“扑哧”的落水声。 “有人落水了!” “有人落水了!” “有人落水了!” 远处,几个士子大叫了几声。 “你们且先等着,我先下去看看,到底有没有人!” 红衣男子大笑喊了声,只走到岸边,脱了外衫丢地,遂断然跳下水,向似乎听到落水声的地方游去。 几乎是那落水的同一瞬间,远处水榭中同人对弈的青衣中年人,手执白棋子的指尖忽颤。 夏言豁然起身,棋子掉地,身形颤动不止,竟是手臂撞翻了茶盏。 “大人!” “大人!” “老师,怎么了?”一旁身后观看的范栗,吃惊地询问道。 夏言置若罔闻。 此刻无数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一切的其他的都顾不上了,他眼中唯独只见自己那截指尖……那他几近以为再也不会出现、只当做一场幼年幻梦一般赤红如血的红线。 这根红线蔓延出去,只往石桥而过,隐隐通向那荷花深处。 那是…… “竺笙跳水了!” “竺兄去救人了!” 夏言终是醒悟,看向那似是跳进湖边的红衣身影,不发一言断然大步跑了出去。 亭内的人多是知交,学生,都很是惊愕,也连忙纷纷起身,跟着赶过去。 梁豆边喊边跑道。 “大人,你慢点。” 荷花池畔,莲叶之间。 众人走到时,只见这位素来以荒唐、厌蠢闻名的狂士,真当游了回来,似是救了个人。 他浑身湿淋淋的站在木桥,此刻脸上依旧有着一种慵懒、散漫的笑意,有些纵情狂放说。 “总感觉我是救了个美人呢。” “不过,似乎会水,我去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竺笙捡起衣衫,准备穿上了。 人群中有笑声。 怎得这时,还要争论这点,果真是那个追逐世间最美的人,过去长达数年的狂士。 “竺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此心极善。” 有人夸赞。 竺笙大笑,幽幽叹道:“一时兴起,不当夸哈哈哈!” 此时,那岸边救上来的人浑身衣衫湿透,只露出个背影,似是顺着水面看着什么,有些出神样子。 众人不禁看去,总觉得先前这位救人的狂客,所说的那句“美人”,并非骗人呢。 夏日浮光。 那个孤零背影,白色衣衫浸透了,紧紧贴着身上,竟有些一种线条的美丽,微垂背着的肩胛美,若隐若现的腰肢也美,连撑在岸边木桥的手也莹白如玉,似一件玉佛手。 他半跪在木桥上,衣衫下摆的稍稍露出的一截脚踝,都精致漂亮,还挂着些水珠,落在木板上。 “这位……” 人群中有疑思的,也有在看跑来的人。 这位如今朝中唯一贱籍出生,却自熙平十八年来才进入朝堂,竟累步升迁,直至如今炽手可热,世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太子少傅、帝王近臣,兼任翰林学士的夏学士。 他为何如此古怪,不发一言赶来。 竺笙还在同人笑谈。 他跟来的仆从连忙拿着备用衣衫给他,“老爷,你赶紧换一件,衣衫都湿了。” “不必,你给那位落水的人吧。” 仆从笑道:“老爷,你这衣裳是男子穿的呢?”,旁边顿时有起哄的道:“哪位去买件女子衣衫?” “快去快去,为美人买衣衫去!” “诸位,我去买行不?可别等我回来,美人早已经跑没影了。” 竺笙闻言,略有些古怪笑了。 梁豆跑到跟前,也拿着一件罩衫,左看右看,不知如何是好。 他看向夫子。 “大人。” 夏言站在那里,眼中已看不见其他人。 他只看着。 他指尖微动,红线微动,那根红线就这样紧紧的、蜿蜒的落在地上,似是到了那半撑的手掌间。 忽得,那岸边坐着的人也似有隐隐有觉,抬头看了过来。 夏言那一刻,抓过那件罩衫,急忙走过去,跪坐在地上,身影挡住了一切,只将那件罩衫替他披上了。 “……” 那轻轻转身。 夏言看见一张面孔,一张熟悉的、有印象的,可更为稚嫩的脸,他的手心微微颤抖,颤动许久许久。 不是、不是。 不是那个他都有些遗忘、依然能记得些音容,只能存在旁人那句“天下最美”的笑谈中。 是他见过的,数十年前见过的脸,可更年轻的脸。 他用自己缠着红线的手,猛然抓住那同样缠着另一只红线的手,彼此贴的很紧,水珠沾湿手心。 双手紧握。 红线交缚。 “是你。” “怎会……是你。” 夏言发出一声质问,颤抖着手追问,有一种恍若梦中之感,是真是幻耶?还是镜花水月之梦。 即便指间交扣,红线交缠。 他忽得想碰碰这人的脸颊,可又在咫尺之遥停住了。 此刻,后面的士子们围拢着,略有些窃窃私语,更有几个知交也惊愕看着这一幕。 他们转而目光投向这位大人的仆从,面露几分调侃和追问。 是旧情人么。 梁豆想晕倒。 他发誓他今生娶妻时都没遇到这种探目。 夫子啊,你何时有这种情缘啊?他也赶紧拨开人群,只跑到两人后头,遮住了那些目光。 “夏夫子,夏夫子。” 他喊了两声。 他用力提醒。 那那沾满着水迹,濡湿低垂的眼睫,终是缓缓睁开了,正视看了过来,“……是我。” 夏言的心跳骤停。 所有的揣测、疑惑、悲喜,明明都没问什么,可在这一声回应里,似乎尘埃落地,落至心头。 那双眼睛清凌凌,起初有些出神涣散,迎着着水面直照来的日光,显得有些朦朦。 可这一眼,定定看了许久。 看那发间银丝,渐渐有些恍然,心中泛起一股不知从何生出的伤感。 他微微偏头,一缕湿透的发丝,青丝如墨,落在耳际,凝结在脸颊处,如此年轻,如此韶华。 那肌肤白的在阳光下竟隐隐发亮。 夏言突然收回了手。 “……” “兄台,许久不见。” 他终道。 良久,良久,一个东西被递来,放回了自己手心,夏言怔然看着手里这枚小小小核舟。 同他雕刻的一模一样。 清晨,那被豆儿告知自己,莫名失踪了的那艘摆放几年了的核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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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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