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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桢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问玄十七:“他不生气?” 玄十七点了点头。楚桢大惊失色,抓着玄十七臂膀的手也不由发颤:“惨了、惨了。” “陛下,更深露重。您非石柱,立在那风口,易患风寒,”楚瑄调侃道。 楚桢心里哀嚎,连陛下都叫上了,皇叔此时必是怒火滔天! 想不到他当了皇帝,皇叔翻脸管他管得比少傅还严。少傅可不敢拿戒尺打楚桢手心,但楚瑄敢。不仅敢,他用的还是牛筋做的软鞭,比戒尺柔,但比戒尺狠。 上一次,楚桢贪睡误了早朝,楚瑄便是用那根软鞭抽得他鬼哭狼嚎。 楚瑄一边往死里抽,一边笑道:“陛下平日里都有人伺候,十指不沾阳春水,这手不用来穿衣用膳,也不用来处理奏折,既然如此,歇上几日也无妨。” 所谓笑里藏刀,莫过雍王楚瑄。 眼下皇叔又一口一个“陛下”,定是恼他擅自出宫,深夜才归。 楚桢整理措辞,缓缓道:“皇叔,既然天冷了,你早些回去歇息。朕前几日嘱咐工部的人,在景苑宫底下再挖条地龙。明年,就是寒冬腊月,景苑宫也温暖如春。”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楚桢晓得楚瑄的脾气,先讨好卖乖,将人安抚下来。 果然,这一招还是有效。楚瑄微笑道:“你遣人送来的竹炭还未用完,我虽怕寒,但也不至于出不了暖阁。” 楚桢心里暗舒一口气,皇叔不叫他“陛下”,总归气消了点,待会儿再说几句好话,把今夜的事糊弄过去,明日再早些起来批折子、温习功课。 “对了,灵州进贡了一批黑狐皮子,朕看过了,皮料油光锃亮,待制成大氅披风,便让人送到景苑宫里。” 楚瑄轻描淡写地谢过,温声道:“进屋再说吧,屋里烧着炭,你先暖暖身子。” 楚桢嘿嘿一笑,上前挽住皇叔手臂,姿态亲昵,“皇叔,你布置的功课,朕明日定会好好完成。其中有篇策论,是议论平复叛乱后禁军的管制,朕不太明白,还要向你请教。” 楚瑄笑着刮了下楚桢的鼻梁,一如年少时亲密无间:“你何时转了性,愿沉心多学了?” “这不是受皇叔影响嘛?”楚桢一本正经道,“朕是天子,理应勤朝政、安天下,先民后君,令萧国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古有三皇五帝,以礼治国,定秩序人伦,今有……” 楚桢念念有词,楚瑄不免笑了出声:“别再念了,一股子腐儒的酸臭味。让你读书,并非让人当第二个太傅。” 楚桢见皇叔眼含笑意,这才小声在楚瑄耳畔道出心里话:“皇叔,我知道错了,今晚是我不对,回宫路上我已经反省过了,以后再不肆意妄为。” “桢儿是皇帝,出宫体察民情有何不可?”楚瑄道。 “皇叔懂我!”楚桢弯起笑眼,漂亮话张口就来,“皇叔用心良苦,鞠躬尽瘁,是孔明再世,文昌下凡!” “别磨蹭了,快些进屋,你衣上的寒气都沾我身上了,”楚瑄笑道。 楚桢连连回“是”,转身眉飞色舞道:“十七,皇叔让你赶紧进屋!” 楚瑄抬起眼睛,瞥了眼自始自终站在风口一动不动的玄十七,眼里的笑意转瞬即逝。 楚桢还在那招手,让玄十七过来,恨不得亲自跑去把人拉进来。 直至玄十七走近,不等楚桢握住他的手,楚瑄忽然沉声道:“你跪下。” 楚桢茫然看回皇叔,却见楚瑄面无表情,长眸冰冷,如覆了层冰霜。
第18章 “跪下!”楚瑄厉声道。玄十七毫不辩解,跪在辞凤宫冰冷的长阶上。 楚桢急急忙忙道:“皇叔,你不是说我没错吗?为何突然罚他?” “玄十七,媚上欺下,教唆陛下出宫,致天子安危于不顾,罚去一年俸禄,明日到长明宫洒扫,三日后才可返回。” 楚瑄冷声道:“陛下仁和,稍作惩戒,下不再犯。” “玄十七领命。” 见玄十七顺从地领罚,楚桢气得面色通红,口不择言道:“你领个屁命!给我起来!” 楚瑄让掌灯宫女下去,漠然道:“桢儿,你该回屋了。” 楚桢真是想不明白,皇叔为何突然变脸,先前有说有笑,转眼就垮下脸。楚桢急道:“是我要出宫,十七他拦不住,也是我拖到这么晚才回,与他没有任何干系!” “玄十七未尽到臣子进谏之职,罪加一等,留守长明宫十日。” “皇叔!”楚桢急得气都喘不过来,又担忧自己的辩解只会加重对玄十七的惩罚,说不出话。 “桢儿,你过来,”楚瑄道。楚桢回望了眼跪在石阶上的玄十七,咬咬牙跟着楚瑄进入寝宫。 楚瑄坐在桌旁,倒了杯茶递给楚桢:“暖暖身子。” 茶壶里的茶水还是温热的,楚桢接过茶杯,闷声不语,只低头盯着茶水里起伏的叶子。 “你可在怪我无端惩罚玄十七?”楚瑄说。 楚桢依旧看着茶水,“没有。” 楚瑄笑道:“正月初十,你口口声声道不再蒙骗皇叔,才不到十日,竟又翻脸不认人。我拿真心待你,你便是这般待皇叔?” 楚桢晃了晃杯中茶水:“没有怪你,只是我不懂而已。” 玄十七跟他大半年,半点好处没捞着,年前楚桢说要给他封个大官,被楚瑄拦下。 现在别说加官进爵,还要背上莫须有的罪名,去那森冷的长明宫洒扫。 玄十七这半年本本分分随侍楚桢,他生性冷淡,不是油嘴滑舌的谄臣,楚桢不信皇叔不懂识人,却因此更是不解。 明明玄十七秉性、能力都挑不出毛病,为何皇叔处处压制他,不许自己把重任委托玄十七,还要继续使唤右相那圆滑世故的老头。 “桢儿,你既是一国之君,理应藏好自己的喜好。”楚瑄道,“你宠玄十七,可以,但不可万千恩宠只集于一人之身。你厌恶王相,亦可,但不能当众贬低他,让人人都可踩他一脚。” “为君者,需掌握分寸,恰如其分。喜厌皆藏于心,你施以玄十七恩宠,但你也要让旁人明白,并非只玄十七一人可得这殊荣。” 楚桢道:“皇叔,你莫不是要我当倌儿,对人都笑脸相迎,不顾恩客是谁,收了银钱便干活。” 楚瑄无奈笑道:“你若想这般理解,随你。” “皇叔,就是倌儿妓女也会拒客,我是人,自然无法一碗水端平。就像我见了皇叔,心里就不由高兴,你总不能让我藏着这分高兴,板着脸见你吧。” 楚瑄哑然失笑:“你最是会讨人欢喜。” 半年来,楚瑄在旁辅政。楚桢早已熟透他的性子,只要顺着楚瑄的脾气走,总能捡着便宜。 但并非任何时候,楚桢讨好卖乖都有效。就拿这次处罚为例,不管楚桢如何软磨硬泡,楚瑄都未收回对玄十七的惩罚。 楚桢只好作罢,闷闷不乐地送楚瑄离开。 次日,玄十七被罚去长明宫,楚桢精神萎靡地从榻上起来,半眯着眼让宫女伺候更衣。他昨晚深夜入梦,今晨天刚亮便醒,还没睡够。 “十七,”楚桢恍恍惚惚叫唤玄十七。平日上朝前,玄十七便在门外等候,今日他叫了两遍都无人回应。 宫女回道:“陛下,玄侍卫调去长明宫了。” 楚桢这才想起昨夜元宵他溜出宫,害得玄十七被罚,一时心情更为低落。 早朝期间,楚桢黑着脸,底下文武百官惴惴不安。下了朝,楚桢在书房处理政务,侍茶的小太监大气都不敢喘,直到雍王楚瑄进了书房,屋里才有动静。 楚桢见到皇叔进来,稍许打起些精神,勉强批了两本折子,又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 长明宫那等冷寂之地,宫中只有犯了错的宫女太监才会被罚去打扫,吃住很是恶劣,听说夜里还有肥硕的耗子在梁上穿梭。 楚桢心里想着,还是要想个法子说服皇叔,让十七晚上回辞凤宫。 楚桢正分着神,无意瞥见楚瑄投来目光,手上的朱笔一颤,在纸上留了红点。 去年,楚桢开始执政时,时常分心,楚瑄便一同待在书房。只是楚桢要看成堆的折子,楚瑄却在旁热水煮茶。 时逢国势动荡之际,奏折如山,竟还有不少折子写得又长又臭,开篇皇天后土、太祖高宗,看到底了,才知说的是他穿的常服形制上不合祖制。 楚桢看得想要摔笔,心道这群人没事找事,处处拿祖制压人,就连衣服也要说上长篇大论,难不成要他扒了皇陵,从祖坟里掏几件拿出来穿,但楚瑄在边上盯着,楚桢只得心平气和地批上“知道了”。 雍王楚瑄擅于茶道,煮茶时举手投足之间尽展雍容气度,如果不是茶几旁搁着抽人手心的软鞭,楚桢都想向他讨杯茶喝。 当然只是想想罢了,皇叔看似温和好脾气,要真动怒了,那真是阴风怒号、浊浪排空。 何况那条软鞭专治楚桢的懒病,抽一鞭,又痒又痛,再难缠的瞌睡虫也被吓跑了。 “桢儿,”楚瑄缓缓开口。楚桢赶忙埋头盯着折子,楚瑄却道:“既然无心处理政务,过来饮杯热茶。” 楚桢真挚道:“皇叔,朝政要紧,茶晚点再喝也不打紧。” 楚瑄笑道:“鞭子不在这。” 楚桢连忙丢了笔,在茶几旁席地而坐。楚瑄给他倒茶,袅袅水汽蒸腾,茶香四溢。 “禁军兵临京都,如降伏逆臣苏勒等人,你会如何处置?”楚瑄问道。 “杀,”楚桢说。 “确实该杀,”楚瑄点头,继续道:“如何杀?” 楚桢不假思索:“叛军首领凌迟处死,其余人砍头,凡涉案者当即伏诛,没收家产。” 楚桢说完,看楚瑄脸色,犹豫问:“皇叔,我说错了吗?” “错,”楚瑄道。楚桢不解。楚瑄解释道:“你继位不久,需先造势,广施恩泽。我朝苦北蛮久已,尤其京州一带的百姓,年年受凉人南下侵扰之苦。苏勒罪该万死,终归是萧国人,肃清内乱,以御北敌,才是正事。” “皇叔你会如何处置?” “苏勒当众斩首,其党羽兼家属流放雷州。” 楚桢怒道:“他们造反谋逆,冒天下之大不韪,朕险些命丧京都,若非玄十七一路护送,早魂归黄泉!只杀苏勒一人,难泄我心头之愤!” 楚瑄似乎意料到他的气愤,平和道:“你若难解心头之恨,我会为你解决。雷州山高路远,穷寇盗匪肆虐,命丧途中也是天不饶人。” 楚桢神色微变,皇叔这是要替他背下血债。 楚瑄说:“但诏书上,不可杀心过重。近年民愤未平,内乱又起,百姓期盼一位仁君,桢儿,你会是个好皇帝。” 楚桢沉默良久,回话时嗓音喑哑,竟是哽咽道:“皇叔,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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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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