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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凭空窜出的人白肤棕目,分明是楚桢自己的样貌! 楚桢心道,原来他现在是这个样子,满脸戾气,可恶又狼狈,怪不得玄十七不愿见他。 楚桢从梦里醒来,睁眼看着床榻上厚重的帷帐。他昏昏沉沉,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身旁传来女子轻柔喜悦的声音:“太医,陛下醒了!” 楚桢转头看见那说话的女子,那女子姿容艳丽,看着眼熟却想不起名字。 许太医跪在龙榻前,温声道:“陛下,您受了风寒,昏迷了两日。” “玄……”楚桢张口想说话,才发现喉咙干得很,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玄统领可在?” 许太医一时没有回话,咽了口唾沫,低垂着头。 楚桢吃力地起身,女子连忙扶着他,楚桢半躺在床上,垂下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许太医,“回话。” “禀陛下,”许太医缓缓道,“玄统领有事务在身,应是在忙……不过,他是等臣来了,才走的。” 楚桢挥挥手,让太医退下。女子倒了水,端着碗勺回到楚桢身边。 楚桢揉着太阳穴,神情倦怠:“你叫……” “奴名为燕娘。” “烟,移舟泊烟渚?”楚桢不用燕娘伺候,自己取过碗,小口喝着温水,漫不经心地问。 燕娘回道:“燕州的燕,奴祖上是从燕州迁来江州的。” “江州是个好地方,烟柳雨雾,只是人待得久便懒了,”楚桢轻声道。 燕娘听不明白他话里的含义,但心里明晓,或许陛下触物兴怀自言自语而已。 “你回去吧,不用陪着朕。” 燕娘见楚桢面色苍白,忧心道:“陛下大病初愈,身边应该有人守着。” “让侍女门外候着,需要时,朕自会叫她们进来。” 燕娘轻咬下唇,躬身行礼,正走到屏风处,她听见后面传来声音。 “你名分是美人,但朕会许你婕妤的分例,宫里不会短了你的吃喝用度。” 燕娘听那声音轻柔却略显冷淡,她迟滞了会儿,神色黯淡,仍是温顺地朝楚桢谢恩。 屋里的人都散去,楚桢连连咳嗽,嗓子眼泛起干痒,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他自己不爱惜身体,着了风寒,烧了两夜。病来如山倒,竟是昏睡了两天两夜。 不过,楚桢许久不曾睡得这么沉了。昏睡时,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虽忘得七七八八,但残留的记忆告诉他那是个美梦。 梦里是十年前的他,从叛军手下逃脱,在玄十七护送下一路步行到陵都。 那时,他遭逢宫变,堂堂东宫太子夜宿柴房,吃野果干粮,只能在河畔沐身。往后有刺客追杀,往前看不清去路,可那是他过得最快活的日子。 现今,他成了萧国最尊贵的人,受万人敬仰,生杀予夺,但连睡个好觉都是奢望。 皇叔曾说,为君者,站在万人之巅,高处不胜寒,这是他的命。 楚桢不想一人受这孤寒之苦,他只想身旁有个可以互相取暖的人。这等渴望于他人而言触手可及,于他而言却是害人的私心。 那个人本来不必和他一同受高处之寒。他明明可以像当年自己立的誓言中那样,享加官晋爵之禄,得娇妻美妾之福。 自己施以他殊荣,却也让他处在风口浪尖。 他本不必遭这些罪。 楚桢神情恍惚,望着榻上的帷帐。过了许久,掌心处的痛令他稍许回神,楚桢低头一看,指甲已经嵌入肉里。 他勾起嘴唇,低声浅笑,笑声牵动了干痒的喉咙,又是一阵干咳。 到底不是被母妃抚养长大的,终究没她那不择手段的狠心。楚桢自言自语道,“这次我放过你了。” 次日退朝后,楚桢留玄十七到书房会面。楚桢对他笑道:“恭喜你,觅得良人。那日是我太过了,我只是没想到连你这样的闷葫芦,都有人愿意嫁给你。” 玄十七垂下眼睛:“谢陛下成全。” “作为补偿,朕会为你赐婚,”楚桢缓缓道,“至于赏赐之物,朕先吩咐礼部拟个单子,你需要什么自己跟徐彦说去,不会亏缺了你和你、夫人。” 天子赐婚自古便是天大的殊荣,向来只有世家子弟、皇亲贵胄才能得此荣耀。 玄十七沉吟片刻:“我俩出身卑微,不配得陛下赐婚。” “你是朕亲封的禁卫军统领,何来不配之说?至于你的妻子,提前封她诰命淑人便是。你好好准备婚事吧,”楚桢揉了揉额角,不愿再多说。 玄十七见他支颐闭目,因面色苍白,眼周浅淡的青黑显现。 楚桢泛起瞌睡,闭着眼打盹,直至头止不住地垂下,他睁眼茫然地看向前方,才发现玄十七仍站在书案前。 “你怎么还没走?”楚桢问。 玄十七说:“入秋了,夜里转凉,太医说你受不住风吹,记得系好披风。” 楚桢漠然道:“辞凤宫里的下人会伺候着,你不必说这些。” “年前冬猎,我得了一只白狐,狐皮让人制成了围脖,一直放在库房里。” 楚桢低声笑道:“还没入冬,深秋都不到,我再畏寒,也不至于现在就换上冬装。留给你夫人吧,冬时弄成斗篷赠给她,女孩家免不了喜欢新衣裳。” 玄十七沉默地站在原地。 楚桢脸上浅淡的笑几乎挂不住了,说:“没事就下去吧,等我病好了,寻空会见你夫人。” 等玄十七离去,楚桢终于不再掩饰倦意,趴在书案上闭眼小憩。 辞凤宫亮着一盏灯,豆大的光芒,微弱昏暗。楚桢不喜寝宫太暗,昼夜都点着灯,然而又怕光太盛,着人套上灯罩。宫殿内,幽暗烛光经夜不熄。 守夜的婢女昏昏沉沉,快睡着时,便用留长的尾指指甲嵌进肉里。所幸她没因瞌睡误了差事,年轻的皇帝竟一声不吭,也不使唤人,径自下了床榻,静坐在桌边。 烛光照在他隽秀的脸上,睫毛纤长,在眼周投下一小片阴影。跃动的光浮现在他眼睛里,令那双阴郁的眼睛重现几分神色。 楚桢没有开口,婢女不敢擅自说话,主仆二人便静静地守在灯盏旁,脸庞沐浴在柔和的光线中。 婢女听说,陛下今日上朝时动了怒气,重重打了一人板子,那人伤得重,怕是一条腿就此废了,以后指不定落下病根。不仅如此,书房侍墨的小太监今日也被罚了,不知缘由,只知道他被曹公公罚去了半条命,再不得留在书房。 主子心情不佳,下面的人提心吊胆,如刀搁在脖子上,若命不好殃及池鱼,一条小命就没了。即便侥幸捡回小命,触了主子的霉头,只能派去干浣衣、洒扫等粗活。 婢女惴惴不安,那点困意消失殆尽。 楚桢只坐在桌边,借着光看礼部呈上的折子。天子赐婚,礼部忙得不可开交,虽然玄十七并未提要求,但没人敢怠慢。 朝中上下皆知,玄统领是陛下的心腹,婚礼若是出了差错,乌纱帽不保便算了,触怒天子,谁也担待不起。 夜深时分,寂寥幽静,入秋后扰人的虫鸣也听不见。 细微的纸张摩挲时发出的沙沙声,钻入婢女耳中,勾起她的好奇。婢女没忍住偷偷看了眼楚桢。 年轻的皇帝虽然脾气阴晴不定,但和外界所传的暴戾残忍也不相符。他眉目清俊,似工笔细细描绘出的长眉,鼻梁秀挺,嘴唇丰润,眼睛映着灯光,犹如水波般清凌凌的。 楚桢细细看着礼部拟定的赏赐之物,绢波金银、文玩玉器。单子列得细致,用尽了心思,便是文帝时长公主出嫁,陪嫁之物也不如此次赐婚的赏赐丰沛。 他一项项地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纸面,仿佛见到了大婚当日盛大的场面。 婢女原本只打算偷偷看一眼,不想竟然被吸住目光。年轻皇帝的眼中好似有水光,仿佛眨眨眼,眼睛里就能滚下泪珠来。 可是,一国之君怎会掉泪?婢女用尾指的指甲狠狠戳了下自己的腿肉。 短促的疼痛过后,她再定睛一看,并不是她糊涂了,也不是那烛光照成的错觉。 年轻皇帝的眼中有泪光闪烁,他脸上不见悲伤神色,只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仿佛哀恸至极,以致透着死气沉沉的绝望。 婢女撞见了不该看见的景象,连连垂下头,不敢再看,可是那一幕已经烙在她脑里,挥之不去。 原来手握生杀大权的国君也会有伤心的时候,他伤心时与普通人并没有区别,情到深处一样会落泪。
第28章 次日,玄府上上下下洋溢着喜庆。下人忙进忙去,都在筹备不日的大婚。府内一尘不变的陈设终于有了变化,喜庆的窗纸、绸布装点四周。 天子赐婚,至上的荣耀就在自家府里了。等婚礼顺利结束,每人都能得到封赏,可不得打起十二分的劲头。 “灯笼再偏一些,对,往左往左。” “赵管家,您看这红枣品相如何?不行,小的再去换。” “吉服已经由人送来了,小的放哪儿都担心弄坏。” 小厮们装点着府中装潢,置办婚礼所需货物,各个喜气洋洋。倒是此次婚宴上的俩主角儿如往常一般,不像快成亲的样子。 何芝莲坐在房中,屋外的嘈杂声从敞开的窗子传进来。她头正晕,声音吵得头疼。身后的侍女连忙上前,轻柔地按捏她的穴道。 自赐婚的事传来,何芝莲变成了人人羡艳的对象。何芝莲出身平凡,家逢变故,身体也不好。谁知一朝被朝中大官相中,飞上枝头成了凤凰,还得天子赐婚。 她未来的夫君在朝中当官,人仪表不凡,身材高大,又没有纳过妾。何芝莲入门便是正室,今后只要她不犯错,无人能撼动正妻的地位。 侍女帮何芝莲按着头,视线落在她脸上。所有婢女都在羡慕她,可她脸上似乎没有多少欣喜,就像赐婚的对象不是她一般。 “小姐,您好福气,玄大人派我和小玉照料您时着重吩咐了,您身体不好,不能受凉。得了这么个厉害又贴心的如意夫君,以后有享不尽的福。” “小人们都羡慕您,还说以后不拜观音,就拜您了。”婢女口舌伶俐,使了劲逗何芝莲高兴,却见她始终神色浅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姐?” “你说什么?”何芝莲回过神,问道。 婢女不明白,她明明要成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为何还不时露出愁容,“小人方才说,您唇色太淡了,涂点唇脂,才衬得上您这双漂亮的眼睛。” 何芝莲看向镜中的自己,唇上一抹鲜艳的红遮掩了病容,映衬着琥珀色的眼眸,相较平日清丽的模样,多了份浓稠的艳丽。 何芝莲的眉眼很是好看,那日,玄十七正是望见了她的眼睛才驻足,后来见她掀开覆在脸上的面纱,才想起两人有过一面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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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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