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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傍晚时,玄十七与她说婚礼的事宜。玄十七这人面冷寡言,不善言辞,只挑几句傧相嘱咐的话转告何芝莲。两人交谈完事宜,便没了话可说。 玄十七没像之前般说了便走,他多留了会儿。何芝莲从镜子里得知他是在看自己,准确来说是在看自己的眼睛。 玄十七说:“成亲后,你是这府里的主人,有事告知赵覃,他是管家,打理府内事务多年,会满足你的需求。” “芝莲并无它求,但听大人吩咐,”何芝莲道。 十年前,凉人南下,何芝莲她爹侥幸在马蹄下捡回一条命,但自此成了废人。父女俩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苦,原先订了婚的人家早早弃了婚约,另择良人。 前些日子,她爹病故,何芝莲心如死灰,为了几两棺材钱把自己卖给了牙婆。何芝莲一副病躯,屡遭变故,早没了活念,卖给谁被谁买去,当丫鬟还是妾室,她都不在乎。 大婚当日,玄府一片火红,天家的赏赐铺陈在庭院里,金银玉器,绢丝布匹,令人眼花缭乱。 何芝莲无父无母,婚仪却一样不少。下人沿街发装着铜钱的红封,小孩们拿着红封满街疯跑,到处都热热闹闹。 唯有新房里寂静无声,何芝莲穿着吉服坐在床边,团扇掩面。 玄十七进屋不久,屋外有宫里的人前来传话。来贺喜的宫人是楚桢身边的贴身太监——曹忠曹公公。 曹忠见着玄十七,笑着说了些吉祥话,然后才禀告来意,“玄大人,陛下看重您,不仅亲自赐婚,还派小人送了盘枣糕。” 何芝莲是堇州人,堇州女子出嫁时会由家人备制枣糕,讨个多子多福的彩头。 “陛下怜惜新娘子无父无母,特地让御厨备好枣糕,着小人今日送来。”曹忠笑道,“既是御赐之物,还望新娘子珍待。” 曹忠身后的小太监将装着枣糕的碟子交给何芝莲的婢女。婢女小心翼翼地端着碟子,进了新房。 完成楚桢的吩咐后,曹忠领着人离开了。 玄十七站在新房门口,回望一眼府里,视线所及之处都是吉祥的红绸彩带,犹如红色浪潮席卷遍地。他刚收回视线,屋里传来下人的惊叫。 玄十七快步走去,只见侍女满脸惊恐,毯子上洒着雪白的枣糕残渣。 何芝莲脸色煞白,手里还留着半块枣糕。 “夫人她、她用了陛下御赐的糕点,谁知喘不过气!”侍女支支吾吾道。 何芝莲却是说不出话,脸上泛起异样的红晕,手臂上同样起了红疹,看着瘆人。 片刻后,她昏倒过去,手中的半块枣糕摔在地上,落了个稀碎。 楚桢一夜无眠。 平日里是梦魇作祟,睡不踏实,今夜却是毫无睡意,守着灯盏坐了一整夜。 桌子上摆着盘枣糕,楚桢捻起糕点,两指将枣糕碾碎,桌面满是零碎的点心渣滓。 天明时分,宫婢前来送梳洗的清水和帕子,楚桢回过神,抬头看了眼窗子,才发觉已到破晓。 上朝前,曹忠小声禀报,说昨日玄府的喜宴耽搁了,那位夫人突发不适,大夫连夜入了府,给新娘子诊治。 楚桢冷淡地说:“她命不好,婚宴上也能出事。” “陛下,奴才听人说,玄夫人的急症似乎与送去的那盘糕点相关,玄夫人吃不得枣子,不料点心里有枣泥,”曹忠小心翼翼道。他揣摩着年轻主子的神色,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楚桢微微一滞,旋即冷笑了一声,这等反应叫曹忠有些始料不及。 曹忠接着道:“奴才让人问了替玄夫人治病的大夫,大夫说她身体虚空,有油灯枯尽之兆,便是没有用那盘糕点,能捱几年也全凭天意。” “知道了,”楚桢神色淡漠。曹忠禀告后便退下了。殿内空无一人,楚桢失神地看了眼桌上的枣糕,零零碎碎散了一桌。 楚桢不知何芝莲吃不得枣子,他只是履行了年少时说过的一个誓言,一个早被人遗忘的誓言。 楚桢收回视线,脸上恢复了淡漠的神色,他心道,都是命。 早朝时,群臣出奇地安静。前几日因凉国、西京等地蠢蠢欲动,朝堂吵得不可开交,今日上朝却是黑压压的一片,静若无人,只听得到兵部侍郎汇报北地的部署。 去年,北地干旱,边境的凉人起了心思,南下席卷了萧地的几处城镇,将秋收的粮食一应卷走。凉国称在萧地作乱的是两国边境的流寇,有北地人,也有萧人,与凉国无关。 萧国停了对每年进献给凉国的岁币,加强了边地的军防部署,隐隐有交战前剑拔弩张之势。 “……蜀州、律州等地各调动一万厢军驻守河州,交由河州知军贺睿操练。” 朝堂异常安静,除了座下的臣子,还有龙椅上的那位天子。年轻天子一手撑着脑袋,闭着眼睛。 兵部侍郎汇报完部署后,四周更是静得很,天子没有任何回应,叫他如芒在背,冷汗渗出额头。 底下的人都以为陛下对部署不满,以致不肯应声。唯独殿头官离得近,看得一清二楚,年轻天子不是不满,而是在听人汇报时,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楚桢精神不济,上朝时竟都昏睡过去。兵部侍郎终于看见陛下抬眼,幽冷的目光如一口枯井,深邃无光,他的后背不由被冷汗浸湿。 年轻天子脾性不佳,前两日工部尚书的独子骑马撞伤一个庄稼人,本不是大事,但尚书有意包庇,被他党之人告了一本。就这件事,天子当堂让人打了他二十板子,工部尚书没了半条命,现在还躺在病榻上。 楚桢对殿头官使了眼色,殿头官扬声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座下的臣子暗自透了口气,便是有事,也不敢在此关头出班上奏。 昨日玄府一事传遍朝野。自新政倒台后,朝堂剩的大多是见风使舵的投机派,以明哲保身为上策。玄府的事恰似一根火引,还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波。 楚桢下了朝,忽然想起件事,沉思片刻,叫曹忠备了马车,换了身常服出宫。 曹忠贴身随侍,轻柔按捏楚桢的穴道。 楚桢闭着眼,车厢轻微晃动也不睁眼,想来是昨夜又不得安眠。 曹忠一直伺候楚桢,伴着他从登基之初雍王辅政,到如今独揽大权。前些年,玄十七未离宫,楚桢用他用得少,后来玄十七离宫置府,就几乎是他在旁伺候了。 近些年,陛下的变化曹忠看在眼里,当年那个少年天子竟不知不觉成了阴郁寡欢的掌权者。下人越来越难以揣测他的心思,越来越对阴晴不定的主子敬而远之。 马车停在玄府的偏门,正要绕去正门。楚桢叫人停下车,却不吩咐到底是下车还是折返回宫,许是他自己也没个主意。 正当楚桢命曹忠卷起帘子,扶他下车时,两个出府采办的婢子路过马车。 “昨日办完成婚典礼,夫人就倒了,听说是吃了一碟陛下亲赐的糕点。” “前些日子,人人都羡艳她,得贵人相助,消了奴籍,一下成为人上人,谁知发生这种事,现还在病榻上躺着,”婢女感叹几句,好奇道:“你说的糕点又是怎回事儿?” 另一个婢子咬着她耳朵,说了一番话。婢女吓了一跳,道:“婚事还是陛下赐的,哪会有这弯弯绕绕的心思?” 婢子笑道:“我有同乡人在皇宫里做差事,他说陛下原先与玄大人交情甚好,还曾同榻而眠呢,后不知怎么生了嫌隙,但陛下对玄府的恩赐何曾断绝?你细想想,其中究竟是何缘由?” 曹忠听那俩婢子口不择言,心里一惊,低声道:“陛下,贱婢乱嚼舌根,您莫放心上。” 楚桢脸色晦暗不明,比了噤声的手势,继续听那俩人说话。婢女聊得正欢,因偏门人迹罕至,并未留意到不远处的马车内有人。 “叫我说,陛下是对玄大人存了心思的,所谓的恩赐实则是惩戒,那盘点心指不定掺了东西。” 楚桢脸色阴沉,下令道:“将那俩人杖打至死。” 玄府的婢女说了会儿闲话,正要从偏门入府,忽见一高大的汉子手持马鞭走来。婢女想要避开,不想那人正是奔着她俩来的,一手一个,牢牢地按在地上。 婢女惊声尖叫:“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做什么!我是玄府的侍女,我家主人要是知道,定会罚你!” 楚桢走下马车,站在俩婢女面前。婢子被车夫禁锢着,只能仰着脖子,无助地抬头看。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娇俏脸庞,只剩下恐惧。 婢子原先以为是人贩子当街闹事,过了会面前站着一个年轻公子,他面容隽秀,难掩贵气,不似一般人。 婢子后知后觉,才明白是说错话,引火烧身:“贵人饶命,小人若有冲撞,还望大人不计小人过!” 另一个婢子见伙伴连声求饶,傻傻地望向楚桢,直至见到他幽冷的眼眸,才打了个寒颤,连连磕头。 曹忠道:“主子,这事下人来处理便好,莫碍了您的眼。” 楚桢垂眸看着这两张梨花带雨的哭脸,蓄着泪的眼睛哀求地望着自己,满是恐惧。 楚桢从她俩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一张布着戾气叫人生厌的脸。 “罢了,饶她俩一命,”楚桢冷淡地说。他视线落回跪着的二人:“今日的事且作罢,管好自己的舌头,不然朕随时叫人来取。” 婢女痴傻地看着楚桢,过了片刻才知道面前这位年轻公子究竟是什么人。方才闲话说得起劲的婢子抖如筛糠,不一会竟翻白双眼,吓晕过去。 “回宫,”楚桢说。 曹忠问:“主子,咱不进去了?” “朕无论做什么也改变不了人心,不去添堵了,”楚桢回了马车,放下帘子,疲倦地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宇未岩说: 没有回忆了。再次提醒下,后面很狗血,看文案就能知道,受不了疯批病娇受的姐妹,快跑!
第29章 数日后,玄府传来讣告,一场喜事最后竟成了丧事。 楚桢漫不经心地叫传报的人退下,命人往香炉里多添些安神香。 “陛下,玄大人求见,”曹忠道。 楚桢握笔的手一滞,他连着几日不曾见到玄十七。 玄十七向馆阁请了几日假,平日事务交由朱副统领代为执行。楚桢也没有过问,二人之间维持着异样的平静。 “宣他进来,”楚桢站起身,肩背不由挺直。 玄十七进来时,楚桢背对着他,正将博古架上的一柄玉如意取下,百无聊赖地把玩。直到玄十七跪下行礼,他才懒散地回过身。 “难得见你主动求见,有话就快说,”楚桢说。 相较他平静不起波澜的脸色,楚桢的手心却是燥热的,已经起了手汗。 玄十七半跪在地,低垂着头:“臣妻无福享受君恩,昨夜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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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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