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涟自己时常溜出宫,不能算是“溜”,毕竟楚桢是默许的。楚桢对楚涟可谓是纵容,又或是他懒得理睬,随意楚涟怎么玩闹。这令楚涟觉得在皇宫里比他原先在西北当世子时还要自在。 可楚涟的母妃却不这么想,前些年她入了一趟宫,抱着楚涟痛哭。这场痛哭既是因久别重逢,也是因她时刻担忧儿子的安危。 “陛下可曾难为你?”楚涟母亲含着眼泪问,“你若受了什么委屈,定要告诉你父王,不要自己闷在心里。” “儿子在宫里待得可好了,”楚涟说,他反而有些不明白为何母妃哭个不停,好似自己受了天大委屈。 “陛下……罢了,你无事便好,”楚涟母亲终于用绢布擦净泪痕,“你自己把握分寸,莫要同陛下太近,也别惹得他发怒。” 楚涟心想,堂兄皇帝的脾气可比父王好多了,不骂他更不会罚他。但毕竟堂兄是皇帝,母妃担心他犯错惹怒天子实属正常。可楚涟不懂为什么母妃叫他不可同皇帝太近。 后来楚涟才知,他这堂兄皇帝曾立过后,新后大婚当夜暴毙,更令人惊诧的是,他立的皇后竟还是个男人。如今这事已成后宫的忌讳,之前因有宫人谈及此事,被人揭发,乱棍打死丢出宫去。宫里的旧人离宫后,新人所知甚少,再无人谈起。 只是坊间传闻不断,楚涟因时常出宫略有耳闻。宫廷秘史向来是民间茶余饭后的谈资,君威镇得住宫人,但管不住千百张嘴。 楚涟第一次听到旁人议论楚桢,是在一家小茶馆里,直呼君上的名是宫中大忌,但这间茶馆来往的都是贩夫走卒,口无遮拦。 “那皇帝小儿若不是有雍王相助,哪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龙椅上?早被凉人吓破裤子了。”有人嗤笑道。 另一人低声应和,“天不佑我大萧,南雍王英年早逝,还不满而立,若他继续辅政,也不至于哀鸿遍野。你们可听说,雍王并非因病亡故,而是那人担忧他谋权篡位,在饮食里下了毒药……” “昏庸无能,贪恋权色,摊上这一位主子,还不知要苦个几年。便是前朝的亡国君也不至于看中美色,不辨男女,立男人为后。” 那几人面露鄙夷,又围着说了些闲话。楚涟听不真切,却惊诧于听到的那些话,以致他忘了惩戒这群犯上的刁民,晕晕乎乎回了宫。 楚涟终于明白为何母妃让他莫太亲近楚桢。他怎会立昏昧好色到立男人为后……楚涟感到一阵恶寒,竟发了身冷汗。可见着楚桢,楚涟又觉得那些人说的不是他。是啊,他怎会是个残暴贪色的君主? 那年,楚涟初入宫,宫中膳食偏甜,他吃不习惯,但未和旁人提起。一日,他同楚桢一块用了午膳,自那日后送来的膳食便添了油盐,不复清淡寡味。楚涟起先还以为是厨子转了性,后来才晓得是楚桢特意嘱咐膳房招了个西北的厨子,专做西北菜。 他这堂兄皇帝虽然平时看上去不爱理事不爱理人,有时心思却细腻柔软得很。楚涟实在想不通外面那些人为何说他残暴贪色。 许是天命如此,祖宗江山社稷落在楚桢手上时已是烂摊子。天多异象,边界动荡不安,南雍王早逝,新政首领或病逝或心灰意冷。楚桢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德不配位,终究遭人诟病。
第35章 今年又是个寒冬,开春后不见回暖,耽误了春种时辰。 北地凉国蠢蠢欲动,西京屡次搔扰,借机分一杯羹。 边地战事频发,萧国举国之力以供边疆战役,民怨沸腾,百姓不堪沉重赋税劳役。泉州、徽州等地接连有人起事,官家粮仓遭人洗劫。 朝堂都以北地为重,以为南边不过刁民闹事,轻而易举便可镇压。谁知正是这群不入流的盗寇,俩月后集泉、徽、泸等地,共三万人之力,一路北上,直指陵都。 禁军势力大多集结在北地,南地的“刁民盗寇”恰如滚雪球般壮大,视沿途关卡如无物,一路斩杀朝廷派遣的官员,开放粮仓以济贫民。 半年后,“刁民”之首宁护春占据泉州,自立为宁王。朝廷数次派人围剿叛匪,以失败告终。 民间那股势力强大得令人畏惧,那群平日里只拿锄头镰刀,温顺柔弱得像食草羊的农夫竟将披甲带刀的禁军打得落花流水。 陵都城外,烽烟四起。甚至连楚桢自己都觉得朝廷落败是场定数,只是他没想到这么快,快得像一支利箭,破风袭来,直击心口。 朝臣劝楚桢向西避难,等守住陵都后再折返。楚桢一句话没说,离开了朝堂。 三日后,储君楚涟、燕妃等人被护送出宫。临行前的晚上,楚涟惊道:“皇兄,你要留下?” 楚桢没有回话。燕妃垂泪道:“陛下不走,臣妾哪里敢走?” “皇兄留守陵都太过危险,为何不西行暂避风头?等我父王召集兵马,定能平息叛乱!”楚涟急忙说。 楚桢说:“朕走了,陵都守得住吗?你们先离宫,宫中还有条密道指向郊外,如形势不对,会有人护送朕离开。” 楚涟又说了番话,但楚桢心意已定,不肯随他们西行避难。 楚桢扶起跪地的燕娘,道:“到了谡州,有人会照顾你,你以后若是遇上意中人,便嫁了吧,这是朕……我送你一份礼物。” 燕娘哭得眼睛通红,叩首不起,许久之后才再次行大礼,“谢陛下圣恩!” 楚桢看着她,心里不是滋味,他一时意气招人入宫,置于后宫中却犹如摆设。她从未有过怨言,知趣得近乎卑微。 若当年他能从燕娘身上学到半分避让,或许也不至于闹成如今的局面。 楚涟和燕娘离宫后,这座皇宫更静了,就连白日也寂静得很,更不说夜里。 楚桢站在城墙上,檐下摇曳的宫灯带来些许微光,但从高楼眺望远处,不过一片浓稠的漆黑。 灯火如昼的陵都已成过去,南边的战事传至陵都,商贾携着家眷出逃,百姓仓皇不安。戒备森严的禁军维系着王朝的最后一分脸面。 北边的陵江,曾是十里画舫的不夜天,如今只剩几点寂寥的渔火,在浓稠的夜色里忽明忽暗。东边的山冈连绵起伏,似苍老的野兽疲倦地静卧着。 可是这分寂静终究只是假象,不久后,它将被彻底地打碎,被马蹄践踏,被无数支利刃穿透。 宁王宁护春,原不过泉州城中一个普普通通的铸铁匠,不到一年时间摇身成统领二十万兵马的宁王,向统治这片土地数百年的楚氏王朝发起最后的挑战。 夤夜。 楚桢未睡,坐在桌旁守着一盏灯。 楚桢说不清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夜,只看着烛火一会明一会暗,看着灯芯越来越长。 他确实有些烦了,倦了。过了太多个无眠的长夜,等了太多次漫长的黎明,实在是累了。楚桢只想睡一个踏实的长觉,梦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便足够了。 一声尖锐的嘶鸣从很远处传来,落入楚桢耳中时已经很微弱了,却如一把剪子将这寂静长夜撕裂开来。 城门处,嘶吼声冲上云霄,战鼓震耳欲聋,城下战火连天,如同一片炽烈的火海。 城门轰然倒下。 城破了。 乌云蔽月,不见星辉。跃动的火光照亮天际。 宁护春的兵马已经闯入外城,直取皇宫。马蹄声如疾风骤雨,响彻云霄。步兵披坚执锐,势如破竹。城门一破,禁军恰如落水狗,不堪一击。 宫门是最后一道防线,然而禁军一退再退,心中了然再无获胜可能。 宁护春立于城门下,眼神锐利地望向城墙上的禁军:“本王顺应天命,拯救苍生万民!汝敢拦我?” 守城禁军双手微颤,手中长矛如同千钧之重,竟然拿不稳。 宁护春扬声道:“楚氏昏昧无道,官吏狼狈为奸,民间生灵涂炭!本王乃紫微下凡,自有为民安生之重任!汝等弃城投降,归顺本王,本王会好生相待。” 长矛落地,铮然一声。宁护春厉声令下:“攻城!” 嘶喊声掠过皇城,穿透高耸的宫墙。大部分宫人已于三日前随同楚涟离宫,留守宫中的太监婢子瞧见形势不对,也逃得逃散得散,仅剩几个聋哑的老仆实在无路可退。 楚氏开国先祖的寝宫——辞凤宫。据说,萧太祖曾于此见到一只凤凰落在梧桐树上,高声鸣叫,随即展翅飞去。只怕当年萧太祖见到的那只凤凰已落入凡尘、满身尘埃,狼狈得与雉鸡野鸟无异。 辞凤宫中仅楚桢一人。楚桢亲手挑剪灯芯,他脸色平静,一如在烧水煮茶。 城外的喧嚷声彻底打破了寂静的长夜,黎明尚远。即便无人传报,楚桢不会不知道城门已然失陷,宁护春等人即将杀进宫里。 楚桢垂眸望着灯盏,烛芯剪短后,烛火越烧越亮。他执起灯,走至帏帐旁,火舌卷上丝质的帏帐,火焰迅速窜起。 他原以为自己和生母丝毫不像,虽血缘一脉相承,但自幼未长在她膝下,长大后也不甚亲近。 但楚桢不得不承认,她俩确实是母子,一副锦绣皮囊下都是一颗腥臭的黑心。他的母亲为了权势手染血腥、万劫不复,他为了欲求肆意妄为、颠覆人伦,皆是疯子。 “孽子楚桢,上愧先祖,下负黎民……以死谢罪。” “哐”的一声,楚桢随手丢了灯盏,灯油泼在帏帐上,蔓延开来的大火熊熊燃烧,照得辞凤宫从未这般明亮如昼。 火光映在楚桢脸上,照亮他的双眼。愈发不可控的火势像一只膨胀的巨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十五岁那年,楚桢也曾见过这么一场大火,火光映天,像要吞噬万物,烧毁一切。 他的母妃被太监推入火海,撕心裂肺地嚎叫。往日庄重威严的宫殿裹着炽热的火焰,四周环绕着惊慌失措的尖叫,犹如人间地狱。 父皇生死不明,母妃惨死眼前,身边的宫人婢女匆忙逃散,留他一人茫然地置身火场。 就在他最仓皇无措时,那人如天神般将临,他身上沾着腥臭温热的血,手背同样如此,可是他递向自己的那只手却是干燥的、温暖的、洁净的。 楚桢将手伸向他,也将毕生的信赖都交给了他。 那人面冷寡言,却性情温和,身负杀孽,对他却卑微温顺。 楚桢此生从未说过“爱”字,可他的心早已迷失在那个混乱的长夜,迷失在那人宽厚温暖的背上。 火舌顺着帷幔卷上房梁,木头烧得噼啪作响,屋里的陈设摆件轰然倒塌。 楚桢站在原地,大火掀起的热浪灼烧着他的皮肤,他依旧平静地望着前方。再也不会有只温热的手递向他,更不会有人将所有温柔尽数倾注于他。 楚桢勾起嘴角,再次自嘲地回身看了眼宫门的方向。漆黑的夜里空荡荡,宫人已经散尽。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7 首页 上一页 3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