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灼颂笑了声,往他家沙发上一叉腿,大马金刀地坐下。 “来,”他摊开手,勾勾手指,逗狗似的,“这位偏心的妈,我们好好算一算。” * 等一切都解决了,陆灼颂出门下楼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外头一片风吹雨打。秋雨斜斜地下着,遍地吹着凄凉的风,一树一树的叶子在风雨里哗哗地摇。 走出楼道,陆灼颂转头一瞧,看见单元门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安庭蹲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地挨着雨淋。 他把校服外套盖在头上,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营养不良的一具身体,像张在雨里飘摇的瘦纸。雨把外套打湿了,他露出的半截胳膊上,也淋了一大片雨珠。 他旁边,陆灼颂刚叫下来的保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没打开的黑伞,也被雨淋成了个落汤鸡,墨镜上都在淌水儿。 “……”陆灼颂想骂人,“有伞不打,你王八蛋啊?” 落汤鸡保镖说:“二少,他不让我给他打伞。” “他不让你打你就不打了?” “我一打伞,他就往外走,”保镖委屈,“我一过去他就走,一过去他就走,后来还直接往小区外面走,叫都叫不住。我没办法,只能不打伞了,叫他回来坐下。” “这要是他跑出去了,二少你找不着……” “……” 陆灼颂听的没招了。 他看看安庭,又看看保镖,叹了口气,嘟囔着:“你怎么有脸嫌我犟的。” 陈诀从旁边的保镖手里拿过另一把黑伞,刚走过来,在他身后撑起:“他什么时候说你犟了?” 好几年以后。 这话当然不能说,听起来像个小精神病,所以陆灼颂并没回答。他转身,从陈诀手里拿过伞,说:“行了,都上车,该干嘛干嘛去。车开走,去把对面家里搬空,不在这儿住了。” 陈诀早习惯二少爷的突然变卦,十分接受良好地只问:“住哪儿去?” “哪儿好住哪儿。”陆灼颂说,“去学校十分钟车程内,最好富人区,没有就最高档的地方。” “得嘞。” 陈诀接了命令,回头拿了一把新伞,跑到对面的家去。 保镖们也立刻散了,各去干各的活。站在安庭旁边的那个保镖还不敢动弹,战战兢兢地站在那儿,等着陆少发落。 陆灼颂嫌弃地往远处一挥手,这保镖如蒙大赦,朝他一鞠躬,也跑去给陆灼颂搬家干活了。 劳斯莱斯开离了楼下,绕了一圈,停去对面。 一会儿的空,所有人都鸟兽群散,安庭家的单元门口前,恢复了原本的宁静。 陆灼颂举着把伞,走向安庭。 他走到安庭身边,把伞倾向他。 “又哭了吗?”陆灼颂问他。 安庭没吭声,陆灼颂看见他抓着胳膊的手攥紧了,攥得一阵阵发抖,指尖发白,好像失血。 “哭了也没什么,这种破事儿,谁都会想哭。你也挺会哭的,哭一哭也好看。”陆灼颂伸手掏掏口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拿着。” 安庭没动。 陆灼颂并不在意,拿着纸巾,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极其自然地跟他挨在一起,手里的伞又往他那边倾了许多。 这么一搞,陆灼颂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暴露在雨里,没一会儿就全被淋湿,但他不在意。 “今天还没有好地方住,跟我去开个酒店,住几晚。”他说,“以后你就跟我走,不回来了。这几天就不上学了,等十一放完再说,反正没人敢说你。你爸妈的事儿,你不用操心,我帮你解决。还有……” “为什么帮我。”安庭哑声冒出一句。 陆灼颂的话一顿。 他看向安庭。安庭没抬头,还是那样,脑袋埋在胳膊里,缩成一团,手发抖地攥着袖子。 大约是陆灼颂没回答,安庭又闷声重复了一遍:“为什么帮我。” “你先帮过我。”陆灼颂说。 “……我没有。” “你不记得了,但你帮过我。”陆灼颂说,“你不用当自己受不起,也不用觉得我像诈骗。我没骗你,我就是要帮你,你就当是小时候救的一条差点死掉的小猫小狗来报恩了。” 安庭没再说话。片刻,他细细索索一阵,从自己的臂弯里抬起脑袋。 陆灼颂转头去看他,看见他哭得通红的一张脸,看见他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巴,看见他眼睛里洇洇冒着水光,看见他红了一大圈的眼眶里,正掉下汹涌的泪,却没发出半点儿哭声。 泪珠子无声地掉在了他细瘦苍白的胳膊上,和着雨珠淌了下去。 安庭抬起手,扶着额头,手插进发丝里,挡住了大半张脸。 陆灼颂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又不是小猫小狗。”安庭声音有点倔。 陆灼颂说:“当猫当狗也行,我不排斥。” 安庭没说话。 他深吸了一大口气,而后慢慢地呼了出来。呼出来的气息像一口哀叹,在凉凉的秋雨里四散。 他声音很哑:“你刚刚不用那么说,我也知道。” 陆灼颂哦了声:“那我是猫还是狗?” “……我说我妈。” “……哦。” “你不用逼她那么说,我也知道。”安庭揉揉头发,头又往下低了几分,乌黑的前发挡住一截眉眼,“她生我就是为了这个,我知道。” “小的时候,我妈就跟我说,如果我哥没有白血病……我就不会出生。她说过,说过好多次,说我要感谢我哥。” “我才几岁的时候,就去给我哥做手术了。” “很小就做手术了……那天我嗓子都哭出血了,还是被摁在台上,抽了骨髓。” “我爸妈对我一直不好,我都知道。” “我哥,其实小时候,人还可以。刚开始给他做手术的几次,我都心甘情愿,因为他也心疼我。后来,次数多了,我就不愿意做手术了。后来我哥也不喜欢我了……他看我不顺眼。” “他的病情恶化了,他脾气越来越暴躁,情绪也开始扭曲了。” “他开始把我当成仇人了,越看我越不顺眼,开始欺负我。” “他打我、骂我,我爸妈没阻止他。他们说没办法,我哥生了病,就是会有一些情绪……之后,他们就顺着他的脾气,就那样对我大吼大叫,把我赶去了杂物间……说是为了照顾他的情绪。” 陆灼颂没说话。 他撑着伞,双眼失神地看着天上厚重的云,听着这些安庭早跟他说过了一遍的话,心里一片乱麻,酸酸胀胀的。 “可谁照顾我的情绪。”安庭哑声,“我也被欺负了,我妈怎么没护在我门前。” “所以你不逼她那么说,我也知道。” “我就是个血包库。”他说,“我知道。” 安庭吸了口气。 他又哭了。 陆灼颂伸手,把刚刚的纸巾递给了他。 “你的骨髓,不是你哥的了。” 陆灼颂看着他,“你的骨髓是你的。” “跟我走吧。” 安庭一僵。 哗的一声,雨下大了。 雨丝哗啦啦地在伞边落下来,水滴噼里啪啦地砸到地上。老小区里,泥土的芬芳蔓延,安庭好久都没敢抬头。 他攥紧了抓着头发的手,良久,五指又慢慢地松开来。几缕发丝蔫蔫地垂下,安庭放下了手。 他慢慢地转头,望向陆灼颂,露出呆愣的一张脸。那双还通红的眼睛里,依然裹着水光,眼泪还在蜿蜒着滑落,可不知怎么,那颤动的瞳孔里,忽然亮了一片光芒。 好半天,安庭扯扯嘴角,终于扯出一个不像样的苦笑。 他终于伸手,从陆灼颂手里小心地拿过了那包纸巾。 撕开纸巾,安庭抽出一张纸,擦了脸。 陆灼颂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瘦弱发青的侧脸,看着他那几缕被打湿的可怜发丝。真是个狼狈不堪的十七岁,陆灼颂心里不是滋味。 怎么十七岁时,过的是这种日子。 陆灼颂想起他二十九岁死时的遗言。 声音带着录音软件特有的细微电流声,在他耳边说:【我哥死的那天,我父母哭得撕心裂肺,诅咒我不得好死。】 【我很确定,如果死的是我,他们不会这么伤心。】 【我就想,一定要活着。】 【九年前……还是十年前呢,我不记得了。总之最后一次移植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想的。】安庭麻木地说,【我一定要活着。那混蛋活不了多久,会复发的,所以我要活着。】 【我之所以能从精神病院出院,就是因为我哥又复发了,他需要骨髓。我妈用移植威胁我,说只有再给我哥移植,才放我出去。】 【那最后一次移植,白血病的病症领域也正好有了新的医学发现。我哥请到了专家操刀,说那一次移植,有很大希望能够完治。】 【但我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他没有那种好命。我不知道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笃定,但我就是知道。】 【只要活着,活的够久,就是我赢。】 【只要活得比他长,只要我活蹦乱跳地一直上电视,只要我一直活下去,就是我赢了。】 【所以不管活成什么样,不管想死过几次,不管有多少病,我都活过来了。】安庭说,【输了一辈子了,我想赢。】 【不过到底活了个什么,我也不知道,】安庭笑了出来,陆灼颂却听见他发抖的哭腔,【所有人都说,我演了很多好角色,造了很多经典。他们都说有意义,我根本不知道哪儿有意义。】 【我以为我一直是想活的,可现在决定去死了,反倒很高兴。】 【我原来一直想死。】安庭说,【对不起,灼颂。】 【让你一个人了。】 【……让你一个人了。】 陆灼颂伸出手,碰了安庭的头发。 安庭吓了一跳,往旁边一缩。他惊疑不定地瞪过来,满脸不解。 陆灼颂的手在空中尴尬地僵住,又往下落,慢慢地放在了他肩膀上。 “别让我一个人。”他轻声说。 安庭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啊?” 陆灼颂笑了,说:“你别让我一个人就行。” 雨还在下,没一会儿,对面楼底下开来几辆搬家的大卡车,是陈诀叫来的。 搬家工人们上上下下,很快把对面家里搬了个空。 陆灼颂坐在开到对面楼下的劳斯莱斯里,看着陈诀撑着把伞站在雨中,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边对着来报告的搬家工人头头点点脑袋;边在电话里很大声地和老破小的中介说退租,边接过工人头头递过来的不知什么东西的文件,洋洋洒洒地签了字。 “行了知道了,二少不一定要住哪儿去呢,明天把房退了再说。”陈诀在车外说,“东西都搬空了,你明天来收房就行。”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9 首页 上一页 3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