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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行”,沈落唤了一声,道:“明日冬假了,今日早些回家吧。” 景行循声回头看了一眼沈落,强笑了一下,慢慢将书籍摆放整齐,黯然道:“母亲秋日里便去镇上富户家里做短工,签了一年的契。眼下家中只剩我一人……”他说着叹了口气。 这番话倒是勾起了沈落的心事。 原来不久前,德叔的儿女们惦念父亲,前来探望。沈落觉得德叔已年过花甲,劳苦半生,也该享享天伦之乐了,便允了德叔儿女将老父亲接回赡养。 只是德叔这一走,便只剩沈落一人。虽说院落不大,但孩子们散学之后,他便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尤其是冬季里寒夜漫漫,一人独坐,孤寒之感更是油然而生。 沈落想着他一个成年人独居生活尚且不好过,更何况景行还是个孩子。 思及此,他便问道:“你母亲此去便是年节也不能回来吗?” 这一问,只让景行神情更加黯淡,他道:“镇上富户家中越是年节便越是忙碌,母亲做的都是粗使的活计,中途若有缺工,便要扣工钱。” 沈落年少时也曾享过富贵,自然知道数九寒冬,出行不便。富庶的大户们无处消遣,只得在家中享乐,不是大摆筵席,便是歌舞不停。下人们自然忙地团团转,又哪里有闲下来的时候。 沈落看着眼前少年垂头低落的模样,心中不忍,试探地道:“既然家中只留你一人,年节之时必是凄凉。不知你介不介意搬来与我同住,德叔不在……” “真的吗?!我可以与先生同住?!” 不等沈落说完,景行已激动地难以自抑,大声道:“我不介意不介意,能与先生同住真是太好了,我这就回去收拾一下!” 说罢扑上去紧紧拥抱了沈落一下,一溜烟跑出学堂。 “景行!”沈落在后面紧追几步喊道:“今晚回去先收拾,明日再过来。一会儿天就黑了,山路危险……” 景行却是一路跑着回头冲沈落招手喊道:“无妨!” ----- 天空飘下了雪花,群山之中,目力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 大雪封山,出不得门。本是个孤寒的季节,沈落与景行在这小小宅院中却是自得其乐。 两人窝在暖暖的房里下棋、抚琴、高谈阔论。 沈落向景行讲述着他儿时在富贵之家的种种见闻,景行也向沈落讲述山野传说。 景行爱讲民间的鬼怪妖邪之事,尤其爱在晚间讲。讲就算了,还声情并茂,一惊一乍地总能吓着沈落。 别看沈落比景行大了十几岁,在这种事情上,还真是远不及景行坚强。有时被吓得起夜都不敢独自去,还得把景行从暖暖的被窝里硬薅出来,陪着他一起。 因为景行的到来,沈落觉得这是他自城里搬来山里后,过的最快乐的一个冬天。 最后一场大雪过后,天气转暖。眼看年节将至,二人决定下山去镇子上采买一番。 沈落想着景行的母亲眼下就在镇上,问景行是否要去探望,景行却是摇头道:“若是被管事看见了怕是不好,还是不去了。” 人多的地方便是热闹,镇子上已搭起了戏台。每年年节,据说唱大戏能一直唱到十五。沈落就还好,更热闹的地方也不是没见识过。可景行却是好奇地东张西望,似是几百年没来过集市一样。 沈落看着景行那好奇满满的样子,想着他一个活泼好动的少年人,却陪着自己在那清冷的山里一待就是好几个月,也是可怜。此次赶集便由着景行,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全都尽量满足。 一路采买,两人逛得开心,遇上街边算命测字的,景行很是好奇。 沈落知这些道人多半都是故弄玄虚,但看着景行迈不动步的样子,便也由着他去了。 “这算命测字是怎么算法啊?”景行在道人对面坐了,好奇地问。 道人上了年岁,眼神不好,双眼虚成一道缝,留着两撇八字胡,取了纸笔在桌面上铺开,抻着脖子道:“在此写下姓名便可。不知小公子要测啥?学业?姻缘?还是命格?” 听道士问的话,沈落哈哈笑了起来,道:“他才十二,眼下哪来的姻缘。” 道士听了沈落的话,抬头眯眼看了看景行,又从褡裢口袋里翻出个琉璃镜片对着景行照了照,喃喃自语道:“谁家孩子十二岁能长成这样?” 沈落正要开口问道士何意,景行已把姓名写好,道:“请道长给我看看命格吧!” 就在景行将写了姓名的纸递给道士之际,沈落看见纸上的那三个字顿时愣住了。 纸上赫然写着“肖景行”。 接下来道士讲的是什么沈落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发问:有哪个人会连自己的姓都写错? 直到两人离开测字摊子,沈落还是魂不守舍。 之后又陆续买了很多东西,沈落只跟在后面付钱,至于买了什么一个也不知道,待到两人赶着板车出了镇子,沈落才忽然拉住景行道:“啊!我的钱袋好像落在卖肉的摊子上了,我回去找找。” 景行要赶车往镇里走,沈落阻止道:“街道狭窄,赶车多有不便。反正也不远,你就在这里等我吧,我去去就回。” 不等景行应声,沈落已经从车上下来,一路小跑回了镇子。 第5章 狐变3 沈落跑回算命的摊子,道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了桌案还在原地摆着。桌案上留着几个纸团,沈落一一展开看了,有些是别人的姓名。待看到“肖景行”时,他一时不敢相信,拿着那张揉皱了的纸看了许久。 能把自己的姓写错,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这人根本就不是这个姓! 沈落将与景行初次对话的所有细节细细回忆了一遍,忽然发现其实景行从未说过他的姓氏,他只是在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而已。 那么景行究竟是谁家的孩子?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怎会有如此心机…… 沈落一手扶着桌案,在这大冷的日子里,额头上竟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啊!沈先生!” 沈落听见背后有人叫他,用袖子把额上的汗珠拭了去,转身回看,是一个身着缎袍,二十上下的青年。 沈落端详青年须臾,恍然道:“你是萧桓啊!” 萧桓笑着上前施礼道:“学生萧桓,见过先生。” 沈落惊诧,忙问道:“你何时回来的?怎么没听见放榜的消息,会试如何啊?” 萧桓抱歉道:“劳先生记挂,学生并未参加会试。乡试有幸得中之后,蒙越州府台大人青眼,拨学生于越州府供职,如今已是一年有余。今次回乡正是为告慰乡里和亲友。本想年节时再去拜会先生,不想竟在此处与先生相遇。” “哦……好,好……”沈落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有些心慌地应了,略作冷静之后又问道:“你母亲和幼弟可还安好?” 萧桓道:“学生供职当月便将母亲幼弟一并接去了越州,如今幼弟已拜入越州名师苏先生门下,母亲也在越州一切安好”。说着对沈落又施一礼,道:“若不是当初先生为学生答疑解惑,学生又怎能有今日这般境遇。学生多谢先生教诲。” 沈落听闻萧桓这一番话,也无意再问他幼弟是否叫“萧景行”了,同他又寒暄了几句,只觉一时脑中乱糟糟的。 与萧桓告别之后,沈落一步一挪地走出镇子,远远看见景行还坐在平板车上等他,纵然心中疑窦丛生,却一时又不忍询问。 “钱袋找着了吗?”景行问着,还是那一副天真没有心机的模样。 “嗯,找着了”。沈落应付着,在平板车上坐了,道了句:“回家吧。” “好嘞!”景行欢快地应着,甩着鞭子,打了个响儿。 马儿拉着平板车晃晃悠悠地走,景行跟沈落讲话,沈落也只是应付地回两句。他看着景行在夕阳下的侧脸,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究竟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回到家里,景行把采买的货品一一搬下,又卸车拴马,忙得不亦乐乎。沈落心中有事,刷锅做饭也是心不在焉。 直到饭菜端上桌,景行由外而入,洗了把手,这才去把门关了。 已是渐落西山的夕阳,把景行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直拖在沈落脚下。 影子在关门的最后一个瞬间终于消失殆尽,沈落抬头看向转身走来的景行,突然意识到究竟是哪里不对了。 开春时节景行刚入学堂时,自称十二岁,的确还是个半大孩童的模样。可眼前这个少年,竟在不知不觉间已有十七八岁少年人的样子。只是因与景行朝夕相对,竟没察觉出哪有十二岁的孩子能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长这么快。 景行若只是冒充萧桓的弟弟倒也罢了,可眼前匪夷所思之事却是让人有些心惊,况且眼下宅院内只有他们二人…… 沈落心里想着,便不由紧张起来。眼见景行越走越近,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先生这是怎么了?身子不舒服么?”景行见沈落脸色发白,便要上前。 “你别过来!”沈落伸手制止,呼吸略急促。 沈落也知自己不是个能沉的住气的人,既已有了芥蒂,便无法再装出无事的样子。事已至此,他只得将话挑明。 “我……方才见到了萧桓”。沈落深呼吸了一下,声音略带了些颤,道:“你不是萧桓的幼弟。那测字道人说的没错,十二岁的孩子……不该如你这般。你……你……到底是谁?想……想干什么……” 景行听闻此话,神情落寞,垂下头,如犯了错的孩子,低声道:“本想陪伴先生左右,时日长了再与先生说明……” 沈落心软,见不得景行如此委屈的模样,正思忖着自己方才是不是说话太伤他,可接下来所见,简直要让沈落魂魄飞天。 景行说着缓缓抬头看着沈落,方才还委屈又稚嫩的神情竟慢慢变的成熟妖媚起来。 “我本是这山中灵狐,去年冬日雷劫之后元气大伤。现了原身之后又被兽夹所困,”景行缓缓说道,而他的身形和面容也正随着他的话语缓缓发生着变化。 “幸得先生所救,这才回归山野。在下对先生很是仰慕,有意结交,却又被先生所拒,只得想了别的法子来先生身边。”景行说话间,已缓缓变成了一个俊秀青年的模样,虽眉目之间还有几分孩童时的样子,但神情已与之前大相径庭。 沈落忽想起去年正月十五去镇子上看花灯,其间偶遇一白衫青年与他搭讪,那青年一副风流不羁的样子。沈落性子内敛慢热,不喜与不熟之人称兄道弟,更谈不上一见如故,随意应付了几句便匆匆离去了。 现在想来,当时前来搭讪那青年,可不就是眼前景行的这副模样。 “看来在下冒充他人之事是瞒不过先生了”,景行说着,一步一步向沈落走近。他眼含笑意,又带着三分的轻佻轻声道:“景行便将心意如实说了吧。本想伴随先生些时日,了却心中执念便离开。可谁料这许多日子相处下来,景行对先生反倒愈发挂念,如今已是情根深种,难以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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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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