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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天旭耳力好,听见敲门,放下手里刚洗净的碗,拿布巾擦了擦手,扭头和正在收拾案板的沈悠对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来了。” 沈悠然点了点头。他见蒋天旭出去开门,自己将擦完台子的抹布在盆里揉了两把,拧干搭在窗台上,这才端着油灯出了厨屋。 等蒋天旭引着杨时走近了,他脸上没有什么意外,只是如常招呼道:“杨村正来了。” 堂屋里,刘胜家借的八仙桌已经还了回去,换上了原本的那张旧长条木桌。沈悠然把手里的油灯放到桌上,光线虽昏暗,却足以照清三人的面容。 沈悠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杨村正,请坐。” 杨时在蒋天旭拉开的那张条凳上坐下,见面前两人神色平静,心里反倒有些发慌。可他到底是经事多年的人,略稳了稳神,便先开了口,上来便认了错:“悠然……今儿个这事,是振昌混账,对不住你们。” 蒋天旭绕到另一边,在沈悠然旁边坐下。两人都没接他的话茬。 杨时一看这情形,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不过他没直接求情,转而说起了当初沈悠然他们刚落户时候的事情,一一说着大杨村有多少人帮着他们建过房屋,又提到让同心村的人共用大杨村水井的事:“虽…虽说收了一两银子,可这里头终究是有情分在的,是不是?” 他见沈悠然仍不言语,只能讪笑两声,又开口道:“我这会儿提这些,并非是想让你们不计较今日之事。只求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咱们把这事…大事儿化小,两村自行调解,如何?”说罢,他又忙补充了一句,“你放心!该赔多少银子,肯定一文不少!” 说到这儿,他似是又想起什么,语气带上了些劝诱:“再说…你今日刚得了官府‘义民’旌表,正是彰显德行的时候。若你能表态,顾念相邻和睦,愿意从中调解,在县老爷那儿,必也能留个宽厚大度的好名声啊!是不是?” 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沈悠然一直垂着的眼这才抬了起来。 “杨村正的意思,我明白,不过这鸡舍,不是我们一家的产业,全村各户都出了本钱的。如今鸡雏被毁了近半,赵叔还因此受了伤,若只是赔钱了事,不能让肇事者受些应有的惩戒,于情于理,怕是对村里人…都说不过去吧?” 听到“惩戒”二字,杨时心头一紧:“话…话是这么说,可谁不知道,在这同心村,你的话最是管用?只要你愿意出面说和,想来…旁人也不会有啥旁的意见,是吧?” 听到这话,沈悠然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杨村正,你知道为什么…我的话,在村里会管用吗?” 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晃动,将那份沉静与坚定映得分明。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着杨时,一字一句道:“因为,我从来不会为了自己的好名声,而让我的乡亲们……受委屈。” 杨时一时被这话震住,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没发出任何声音。 屋里一时陷入沉寂。 见时机差不多,一直沉默旁观的蒋天旭适时开口:“杨村正,今日晌午,招待乔班头他们用饭时,我稍微打听了一下,他说……” 他顿了顿,见杨时焦急地看了过来,才继续道,“自赵县令上任以来,最重整饬地方治安,律令执行甚严。今日这事人赃并获,又撞在李主簿眼前,既然衙门已经过问,想来……判罚不会从轻。” 杨时听了,心里更是慌成一团,他何尝不清楚这情形?若在往年,或许还能在衙门里使些银钱打点关节,可眼下这位赵县令,别说轻判,没准儿连自己都会跟着吃挂落!除了从同心村这边下功夫,他根本没有别的门路! 杨时深深吸了两口气,缓和片刻,勉强压下心慌。他抬头看向沈悠然,不再绕弯子:“悠然,你我都是明白人,这事…究竟要如何才能转圜,你直接说吧。”
第194章 和解 “杨村正, 不是我不讲情面。可今日这事,实在太过恶劣,若是不以儆效尤, 只怕旁人都会觉得我们同心村…软弱可欺了。” 沈悠然平静开口,目光依旧落在杨时脸上:“上次杨东昌造谣生事, 还只是动动嘴皮子, 我们为着两村的和气, 没有深究,可结果呢?如今已是直接动手,祸害生灵, 还出手伤人……要是连这回也轻轻放过,谁知道下回,会不会闹出更严重的事端?” “不会!绝不会!”杨时连忙出声保证, 语气急切, “你放心,只要你们肯饶过振昌这一回, 我保证, 他日后绝不会再找同心村任何麻烦!” 沈悠然轻轻摇了摇头,叹道:“那王赖子呢?杨东昌呢?大杨村…别的人呢?” 听到这里, 杨时有些明白了沈悠然的意图,讪笑两声:“你…这是啥意思?我…虽是村正,可也…也管不住……” 一旁的蒋天旭打断他的话, 也盯着他的眼睛:“杨村正,您一个人担保不了, 若是…再加上杨、王二姓的族老,一同出面呢?” 看着面前两人一唱一和,杨时彻底明白过来, 只怕他们早已经想好了条件,就等着自己上门了! 沈悠然看他脸色僵硬,语气和缓了些:“杨村正,我们并非真要把事做绝,说到底,不过是图咱们两村之间能长远相安。若不能借官府严惩以儆效尤,便只能…寻个别的法子,求个长久保障了。” “什…什么法子……”杨时脸色渐渐有些发白。 沈悠然也不再绕弯子:“此事若要了结,需得杨村正您,以村正身份,并请动贵村杨、王两姓族老,与我同心村立下一份和解契书。契书须写明:自今日起,大杨村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再找同心村人员与各项产业的麻烦。” 他顿了片刻,接着补充道:“这契书须一式三份,两村各留一份,还有一份,须随着此案的案卷,一并交到县衙备案。往后若是你们村真有人再犯,我们就能凭此契书,告他个‘背契累犯’,到时的罪责…可就不只是眼下这般了。” 杨时听得脸色发白,强笑道:“悠…悠然啊,这…这怕是有些不合常例,这调解的契书…一般双方事主签押,中人见证即可,哪有以两村名义立契的?要不…此事就让振昌和王赖子两个签字画押,我可做中人担保,这样如何?”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沈悠然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杨村正,我虽没经历过什么诉讼,可也清楚,此案正常审结,本就是须这两人签保证书的,若只需如此,我们就按县衙正常程序走就是了。” 杨时被这话噎住,又沉默了下来。 一旁的蒋天旭再次开口:“若按正常程序审理,依今日乔班头透露的口风,此二人盗窃现行,又涉毁坏官契产业,至少判一年徒刑,加杖刑六十……杨村正,我以往曾听说过,你们村族规里头有一条,凡被衙门判了徒刑之人,是要从族谱除名、驱逐出村的,是有这么回事吧?” 杨时一直勉强挺着的脊背,终于垮了下去。听到这里,他还有什么不明白?这两人怕是早已摸清了他的底线,算准了这条件他只能答应。 可他还想再最后挣扎一下,声音干涩道:“这条件…就算我能点头,村里其他人…怕是也不能答应,特别是那两位族长……” “如何说服他们,就是杨村正您需要思量的事了。”沈悠然面色依旧平静,语气却不容转圜,“明日一早,我和陈村正便会带赵叔去县衙录口供。” “若在正式过堂之前,我们能拿到那份有您和两位族长签字画押的和解契书,过堂时,同心村便可陈情,将此案定为普通邻里盗窃纠纷,与‘蓄意破坏官契产业’、‘恶意竞争寻衅’等情由无关。如此,只需照价赔偿全部损失,并当堂受些杖刑以儆效尤,安抚我村村民,徒刑…或可免去。” 杨时眉头皱得死紧,心里又飞速盘算起来。能免于徒刑…自然是他所希望的,可沈悠然所要的和解契书,分明是把他们大杨村置于理亏的一方,若他真为了给自己儿子脱罪,而签了这种有损全村颜面的契书,往后他在村里还如何立足? “悠然啊,不是我不愿答应,实在是…你这条件…太过苛刻了些,这…这让我跟村里人怎么交代啊!” 沈悠然并不开口退让,屋里一时又只剩了油灯的噼啪声。 “要不这样吧,”蒋天旭再次开口,提出了一个折中之策,“这契书里头加上一条,同心村的人,同样不得无故寻大杨村人的麻烦,杨村正,这样两相约束,总算可以了吧?” 杨时听了这话,眼睛一亮,这样一来,便是两个村子对等立约,而非大杨村单方面认低伏小,面子上总算能过得去了。 “成成成,”杨时连忙点头,感激地看了蒋天旭一眼,接着又转向沈悠然,“大旭这主意周全!悠然…你看?” 蒋天旭也转向沈悠然,开口劝道:“悠然,咱们这边让一步,让杨村正对他们村里也好交代些,反正咱们村向来与人为善,没有那种无故滋事的人,加上这条也无妨,你看怎么样?” 沈悠然低头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点头:“就按旭哥说的办吧。只是……”他随即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杨时,“若是这样一来,大杨村日后仍有人恶意挑衅生事,到那时,杨村正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不会不会!”杨时连忙摆手,又指了指蒋天旭,“前些年因着双儿山树木的事,我们和大旭他们村里也立过类似的契,这几年来都相安无事!悠然你放心,只要这契书一签,日后若再有人不知死活,别说你们,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既如此,”沈悠然脸色稍缓,“我便再信杨村正一回了。” 杨时走后,蒋天旭跟出去闩好院门,沈悠然端着油灯回了东屋。葛春生和阿陶都还没睡,一直留心听着外头的动静。 见沈悠然进来,阿陶皱着脸低嘟囔脸一句:“便宜那两个混账了!” 沈悠然把油灯放矮柜上,揉着后脖颈走到炕沿坐下:“总比真结下死仇强……” “是这话。”已经躺下的葛春生也跟着附和,“老话说,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那俩人可都是实打实的小人性子……眼下咱们村这么多营生摊子,真要日日提防着他们使坏,还怎么安生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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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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