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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说话,就那么低着头,直挺挺跪着,等着李金花发落。 李金花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应,仍是低声呜咽。 沈悠然坐在炕沿,望着李金花蜷缩颤抖的背影,一时竟有些懵了。 他原是打算再过一两年,等村里的产业更稳当些,等他和蒋天旭都更能立得住,再慢慢跟李金花摊牌的。他设想过很多次奶的反应,可却从来没想过,奶会这样一个人躺在炕上,背对着他们,把眼泪往枕头里咽,一声也不吭。 直到瞥见跪得笔直的蒋天旭,一滴泪从他眼里直直地砸到地上,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连忙从炕沿上起身,挨着蒋天旭并排跪了下去。 “奶,”他也往地上磕了个头,声音尽力压得平稳,却仍是有些发涩,“我知道,我们伤了您的心,是孙子不孝。”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几下,出来的声音却还是带了些哽咽:“您心里有气,您起来打我骂我都成,可您要这么…哭坏了身子,孙子就…万死难赎了。” 李金花的背影顿了一下,但依旧没有转身。 她整张脸都埋在枕头里,一只手不住地捶打着炕面。 “你们……”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闷在了枕头里,话不成句,“你们是为啥呀……” “都是好好的孩子……啊……” “为啥呀……你们为啥呀……” 既不高声斥骂,也不哭天抢地地逼着他们分开,她只是背对着他们,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话。 那手捶着炕面,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是砸在沈悠然和蒋天旭心口上。 沈悠然跪在地上,看着李金花耸动的肩背,张了几回嘴,才终于开口:“奶,我…天生不喜女子。” 一句话说完,李金花捶炕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慢慢落回炕面,再也没抬起来。 好半天,她才猛地又哭出了声:“我可怎么……跟你爹娘交代啊……” 蒋天旭听得心里发沉,他偏过头,轻轻扶了沈悠然一把,又朝着李金花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沈悠然抿紧嘴唇,起身,又坐到炕沿上。他伸手,轻轻揽过李金花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 “奶,没有什么交代不交代的。爹娘在下头,看着我每日都开开心心的,他们哪儿还会不放心?” “只要咱们一家,像如今这样,踏踏实实把日子过好,不就比什么都强么?” 李金花渐渐止住哭声,把脸从枕头里抬起些许,仍没转头,只是声音沙哑地开了口:“可…可你们日后可咋办啊……” 她看得明白,这俩孩子…分明是真打算一起过日子的…… 昨夜她睡得浅,听到院门响,便也起了身。她摸黑披好衣裳,正打算往院里去迎一迎,走到堂屋门口,便再没能迈出去。 十五的月亮,将整个院子照得清清楚楚,沈悠然手里的那盏油灯,更是将那一片照得亮堂。 她看着蒋天旭抬手,抚上沈悠然的脸。 她看着沈悠然仰头,望着蒋天旭,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她看着蒋天旭俯身,很轻地亲到了沈悠然的嘴上。 …… 李金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退回西间的,只记得身子抵上炕沿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在城里生活过十来年,什么事儿没听过?哪家老爷的贴身长随,谁家少爷的俊秀书童……她听过,叹过,只当是旁人家的奇闻,听过便罢。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事儿会落到自家头上。 她就那么和衣坐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几乎把从去年秋里蒋天旭初来,一直到眼下,这近一年的情形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是心惊。 村里常有人跟她念叨,说蒋天旭瞧着就像她亲孙子似的,跟沈悠然两个,更是比亲兄弟还要亲。 她当时听了,心里只有宽慰,觉得这俩苦命的孩子,总算有了个能相互扶持的人。 她……怎么就没往别处想呢? 几乎没合眼地想了一夜,天蒙蒙亮时,李金花抹了眼泪,拿定了主意,打算先装不知道。 她心里存着一丝侥幸。年轻人,一时贪新鲜也是有的,没准儿过阵子淡了,自然就分开了。只要她不问,不点破,日子还能照旧过下去。 一早,她便撑着起来,照常给沈悠明收拾妥当,照常摆饭。可一早上,她总忍不住留心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个。 看着他们一道洗漱,蒋天旭拧布巾,沈悠然便伸手接。看他们吃饭坐在一条凳上,沈悠然盛粥,蒋天旭便往他碗里多搁一筷子咸菜。没有一句话,全是做熟了的样子。 这些往日觉得寻常的举动,在此刻的李金花看来,却是掩不住的心惊。 她再也没法欺骗自己了。 那哪里是“过阵子就淡了”的样子。 那分明是……过日子的样子。 吃过饭,勉强送两个小的出门,转身看着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人默契地收拾着碗筷,她没吱声,自己回到西间,倒在炕上,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 不光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更多的,还是怕。 怕他们日后被人指点,怕他们老了无依无靠,怕自己百年之后到了地下,见着悠然他爹娘,不知道怎么张口……
第236章 僵持 从这天起, 家里便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 即便当时沈悠然说了许多往后的打算,想尽办法让李金花宽心,可她都没有松口。 不过哭声却渐渐止住了。 她把沈悠然和蒋天旭都撵出了西间, 自己一个人在屋里躺着。 晌午葛春生从磨坊回来,阿陶和沈悠明也从学堂下学, 轮番喊着等她吃饭, 她才强撑着起来了。 借口昨儿个夜里没睡好, 只喝了小半碗绿豆汤,打起精神和葛春生几个说笑几句,便说身上乏, 又回西间了。 从头到尾,没往沈悠然和蒋天旭那边看过一眼。 沈悠然在西间门口,站了很久。 其实他心里清楚, 李金花疼他, 若是他狠下心,跪着不起地恳求, 她多半会心软让步。 可他不忍心, 不忍心拿这份疼爱,在她心里还没过去那道坎的时候, 去逼她点头。 就像李金花从头到尾也没逼过他们一样。 她没逼着他们分开,没撵蒋天旭搬出东屋,甚至没说过一句重话。她只是把自己关在屋里, 把眼泪往枕头里咽。 她同样不忍心,不忍心以孝顺的名义, 去逼迫两个孩子割舍掉他们真心想要的日子。 三个人就这样僵持住了。 转天起,李金花开始照常操持家务,和家里其他人也都言笑如常。空了的时候, 依旧端着针线筐子出门,跟柳母、周桂英几个一块儿闲话。 村里几个小辈定下的婚事,该走哪道礼,聘礼怎么备,嫁妆要几抬,她也照样热心,样样出主意。 还从柳母处打听得了,柳文清想要再考秀才,就是想攒足了底气,好向孙秋雨家提亲。 又听说陆明霞怀了身子,怕她家里没有老人教,见着了就要拉着她的手,细细叮嘱几句,哪些吃食要忌口,哪些活计不能干。 家里村里大事小情,桩桩件件她都入心,唯独对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个,再也不像往常那般了。 往常两人出门,李金花总会跟着送几步,不放心地叮嘱几句。从镇上回来,人没进屋,她嘘寒问暖的声音就先迎了出来。 往常一家人吃晚饭的时候,她总要问挨个问几句,今日各自忙了些什么,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儿,行会又有什么新动静。 如今这些都没有了。 饭桌上,沈悠然和蒋天旭听着她和葛春生聊磨坊的事,和阿陶、沈悠明聊学堂的事,偶尔小心翼翼地插一句话,说行会今日忙了什么,说摊子上哪样新吃食卖得快。 李金花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嗯”一声。 就是不接茬。 给他们盛粥,给他们递蒸饼,该做的都做,只是做这些的时候,眼睛始终都不往他们那边落。 没两天,别说葛春生了,连阿陶都看出了不对劲。 “悠然,天旭,我怎么瞅着……大娘这两天,有些不大搭理…你们两个啊?”趁着晚饭后两人在厨屋里拾掇的功夫,葛春生进来,压着声音问了一句。 院子里,李金花正蹲在木盆边给沈悠明洗澡,舀水声哗哗的,沈悠明咯咯笑着躲。 沈悠然和蒋天旭对视一眼,没先回话。等把厨屋拾掇利落,进了东屋,蒋天旭才把两人的事,原原本本跟葛春生说了。 “……啊?!” 葛春生的第一反应当然是震惊。他知道这俩人关系好,比亲兄弟还亲,却也和李金花一样,从没往别处想过…… 他坐在炕沿,眉头拧成个疙瘩,看看蒋天旭,又看看沈悠然,来回看了好几遍。 “这…这……”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起身,自己回屋去了。 葛春生独自消化了两天,才又寻了个机会,跟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个仔细聊了聊。 “这两天,我想了很多,”葛春生的眉头依旧皱着,语气也比以往低沉,“我想着,既然你们俩都管我叫一声‘大哥’,有些话,能劝我还是该劝劝的……” “大哥……”蒋天旭刚开口,葛春生便抬起左手,轻轻摆了摆,“你先听我说完。” 他顿了顿,才接着开口:“我一直在琢磨,这话该怎么劝。是劝你们…不该这样?还是劝你们…趁早分开,不然往后会有多难多难……”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 “琢磨来琢磨去,又一想,你们俩,一个个脑子都比我强,也都比我通透,我都能想到的事儿,你俩怕是……早就看明白,想得透透的了。”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几乎成了气声:“我劝不了。我也就…不劝了。” 说完这句,他便低着头坐在炕沿上,不再吭声了。 窗外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屋里却异常安静。 过了一会儿,蒋天旭才开口:“大哥……我知道,你和奶,都是担心我俩往后会被人说道,被人戳脊梁骨。” 他扭头看了沈悠然一眼,才接着道:“那日和奶,我们也说了。我俩并不在意旁人说三道四,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咱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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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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