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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时,天际忽有惊雷滚过。 树上那一缕风,轻轻颤了颤。 洛爻看着他叩首,看着他起身,看着他在众人或敬畏或艳羡的目光中转身离去。从头到尾,他没有朝老槐树的方向看过一眼。 风从殿前吹过,带起他衣袂的一角,又轻轻落下。 洛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胜雪为他碎道那日。 那天的阳光很好,好到有些刺眼。他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却看见那人只身挡在自己身前。 月照剑横在胸前,剑身映出他微微发颤的指尖,分明已经颤得握不稳剑了,却还是执剑而立,直面满座师长。 他说,“我,江胜雪,既入无情道,本应斩断尘缘,不染俗情,奈何心向洛爻,情根深种。今日,我便碎此道基,重开生路。” 洛爻躺在地上,血糊了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哭着叫他闭嘴。 可那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就让他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太轻,轻得好像他此刻不是在面临碎道毁基,逐出师门的绝境,而只是在某个寻常的午后,他修炼出了差错,那人走过来,漫不经心地替他拨开额前乱了的碎发。 他说,“洛爻,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不是大事。 碎道,毁基,被逐出师门,从此沦为废人,在他口中,都成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江胜雪入道后,修为突飞猛进,十九岁,便已入了元婴。 洛爻没见过江胜雪修无情道的十九岁,于是又变作一朵花,开在山茶枝头。 山茶花开了满树,红的白的,热热闹闹挤在枝头。 洛爻是其中最小的一朵,藏在枝叶最深处,花瓣还没完全舒展,半开不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变成花。 大概是太想看了。 想看那个人的十九岁。 十九岁的江胜雪,在最初的时间线里……他没有活过十九岁。 洛爻躲在花瓣后面,偷偷望着山崖边练剑的少年。 晨光刚刚漫过山脊,把少年的侧脸镀成淡淡的金色。 洛爻有时候想,自己的耐心可真是好。 做人的时候没觉得,变成花了才发现,原来他可以一动不动,就为了看一个人练剑。 看他日出时起势,看他日落时收剑。看他春去秋来,从山茶花开看到山茶花落,再从山茶花落看到山茶花开。 两年了。 这株山茶花开开落落好几回,只有他这一朵,始终半开着,始终藏在枝叶深处,始终望着同一个方向。 偶尔有蜂蝶飞过来,在他花瓣上歇脚,嗡嗡嗡地说些什么。洛爻听不懂,也不想听懂。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待着,透过枝叶的缝隙,望着那个人。 十九岁的江胜雪,话很少。 同门从他身边经过,他点头算作招呼。师长指点他剑法,他躬身聆听,一言不发。有人找他搭话,他听完了,简短地应一声“嗯”或“好”,便再无下文。 洛爻看着看着,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他那时候就是这样了。 苏灵溪说江胜雪温和,说的恐怕是修苍生道的江胜雪。洛爻记得,修了无情道的江胜雪在知道自己是魔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捅了自己一剑。 后来发现捅不死,便呵斥自己离他远点,仿佛自己是什么脏东西般。 不过他这般嫌恶,居然也不把自己的魔族身份告发至仙盟,这算不算是……喜欢他呢? 姬钰告诫他,切莫再与江胜雪有任何牵扯。 洛爻点头说好。 他其实分不清怎样才算彻底断绝,怎样才算藕断丝连。是不见面,还是不说话?是看见他转身就走,还是心里也不能想? 他不知道。 他只清楚一件事,自己必须离江胜雪远远的。 最好,是此生不复相见。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拂雪宗那么大,从前他总觉得主峰到后山的路太远,走一趟要小半个时辰。可现在,他转到哪里都能听见那个人的名字。 “听说了吗,江师兄昨日又突破了。” “他可是咱们拂雪宗的招牌,将来必定飞升的人物。” “可惜……唉,不提也罢。” 洛爻每次听见,都会加快脚步走开。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江胜雪好。 那个人好不容易有机会活下去,好不容易重回无情道,好不容易又成了万人敬仰的首席。自己算什么?一个累赘,一个拖累,一个让他差点万劫不复的祸害。 离得远些,是对他好。 洛爻这样想着,这样念着,这样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 可夜里还是会做梦。 梦见那天的阳光,梦见那把横在身前的月照剑,梦见那个人回过头来看他,眼神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 “洛爻,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从梦里惊醒,满头是汗。 窗外有月光漏进来,冷冷的,白白的,像霜。 他躺了很久,忽然记起很久以前,他求着江胜雪教自己练剑。那时他什么都不懂,连剑都握不稳,只知道江胜雪爱剑,所以他也想爱。 有一天他练剑摔了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地。他坐在地上哭,哭得眼泪糊了一脸。 江胜雪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哭什么?”那人问。 他抽抽噎噎地说疼。 江胜雪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的膝盖,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 “擦擦。” 他接过帕子,傻乎乎地擦了擦脸。 江胜雪看着他那张被泥和血糊得乱七八糟的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明天接着练。” 说完就走了。 洛爻握着那块帕子,坐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忽然就不哭了。 因为那是江胜雪第一次摸他的头。
第142章 生生世世的宿命 洛爻闭上眼睛。 他告诉自己,不能再想了。 明天太阳升起来,他还得继续活着,离这个人远远地活着。 这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件他能为这个人做的事了。 姬钰说,他们俩本就是无缘无分,强求也换不来什么,唯有还他一个正常的来生,江胜雪才有生机。 他不明白为什么江胜雪会神魂黯淡。 不明白他为何眼底始终装着天下苍生。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是江胜雪最后一次机会了。 若这次也如过往般死去,那便是真正的消散。不会有来生,不会有转世,不会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重新睁开眼睛。 只会化为尘埃。 风一吹,就什么都没了。 江胜雪二十一岁那年,洛爻离开了。 他非真身降世,没有灵根为他遮掩,身上的魔气只会一日重过一日。 千年的等候,他体内的魔气早已躁动不堪,像一头被囚禁太久的兽,日夜嘶吼着想要破笼而出。 再留下去,只会惹来麻烦,那些所谓的正道中人,对魔气的敏感远超对同门的善意。 他不是没想过给自己假塑一个灵根。 试过,没用。 寻常灵根压不住,上品灵根也压不住。那魔气太深太重,是千年光阴一寸一寸浸入骨髓的东西,岂是区区障眼法能遮掩的。 非天品灵根不可压。 可天品灵根…… 世上的天品灵根哪有这么多。掰着指头算,不超过三位数。放眼整个修真界,千万人中,能出一两个已是宗门之幸。 他原本想着,随便找个不认识的天才,夺一个遮掩便是。 可当他真正去查、去看、去一个一个数过来的时候。 忽然发现,全是熟人。 贺兰氏长子,贺兰无渡。 程氏兄弟,一朝一夕。 云游符修,沈舒。 西洲丫头,苏灵溪。 摆烂剑修,瓦山。 洛爻笑了,世界真小。 小到他躲了千年,躲到最后,能救他的人,还是这些老面孔。 小到他以为可以隐姓埋名,悄无声息地等下去,结果兜兜转转,还是绕不开那些他拼了命想远离的人。 可他笑着笑着,笑意就淡了。 因为名单上还剩下最后一个名字。 他垂着眼,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江胜雪。 拂雪宗,首席弟子,天品冰灵根。 也是他,最不敢见的人。 风从山崖上吹过,带着初春的寒意。他把玉简收起来,重新戴上斗笠。 罢了,大不了逃命几年便是。 魔气愈重,他骨子里的嗜血也愈发压抑不住。 从前有无双灵根压着,那些翻涌的杀意不过像隔着一层冰面的暗流,隐约能感觉到,却始终不曾破冰而出。 他以为那就是全部了,以为自己能够从容应对,如今才知道,那层冰有多厚。 如今冰碎了,化了,什么都不剩了。 他就是一个纯粹的魔。 没有灵根,没有遮掩,没有任何东西能替他挡一挡。那些蛰伏千年的东西全涌上来,像烈火,像滚油,日夜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不沾染点杀业,他浑身难受。 那种难受不是疼,也不是痒,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焦渴。他想见血,想听见刀锋入肉的声音,想看着什么东西在他面前倒下去、断气、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在魔域是正常的,每天都有上千上万只魔死去,随后又化为影子复生。 可这里是人界。 他知道这不对。 可他控制不住。 有时候夜里醒来,满身是汗,手指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不是为了清醒,而是为了那点疼,能暂时压下心里的躁。 可越来越没用了。 他已经开始躲人了。 躲那些普通人,躲那些修为低的小修士,躲一切可能被他失控伤到的东西。他躲在深山老林里,躲在荒无人烟的断崖上,躲在没有活物的地方。 可躲有什么用。 那东西在他身体里,他躲到天边也躲不开。 这天夜里,他又压不住了。 魔气翻涌上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山洞里。外面有月亮,很圆很亮,月光从洞口漏进来,落在他脚边。 他忽然想起江胜雪。 想起那个人站在他面前,抬手落他头顶的样子。想起那个人说“走吧”的时候,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他一直没敢想。 可此刻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是心疼。 江胜雪在心疼他。 这个念头落进心里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股烧心的躁意淡了一些。只是一些,但确实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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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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