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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远处欢天喜地的小孩子们,他心中不解:寒食将要到了,这些人应是为预备后几日的吃食去的,为何如此高兴? 人人皆知寒食节不能生火,一连几日都只能吃提前备好的吃食,冷着下肚,便是金齑玉脍吃起来也不美了。 再加上寒食过后两三日又是清明祭扫的日子,两个又清又冷的节日相遇,这段时日几乎没人能高兴得起来。 金宝心下不解,却又不好上前过问,只好怀揣着满心疑惑离去了。 回到府上,三哥儿捏着马车竹轮玩得高兴,金宝想了想,还是将集市上偶遇李国公府一群快乐小童的事说出了。 宁晏停下动作,沉思良久,道:“他们可能是在苦中作乐吧。” 说罢便继续玩起小车子,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直到父亲下午从李国公府拜访归来,说新鲜景似的对他道:“你李世伯府上近来出了件稀罕物,不举炊烟,只需往碗中注入寻常凉水,片刻便能沸汤滚热,里头搁着的饭食能热腾腾地入口,如此一来,寒食禁火也不必吃冷饭,真乃奇也。” 宁晏满脸不可思议:“真有此事?这……这岂不是仙家法术?” 见儿子瞪圆了眼,宁侍郎笑道:“你李师伯的为人你还不知晓?他怕是从生下来便没说过谎。” “哪有什么法术,定是用了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法子,听说还是府里一个少年厨郎琢磨出来的,你李世伯府上可真是卧虎藏龙。” 宁晏听得下巴都要惊掉下来了,方才还拿在手里爱不释手的小车儿都觉得不香了。 从记事以来他便不喜寒食此节,连着好几日都只能吃冷食喝凉水不说,连洗澡都不便得紧,着实恼人,也就这节令专有的竹笼儿小车儿等新奇巧物还能勉强博他一笑。 现在他爹告诉他,有人竟不用生火就能做出热腾腾的饭食,从此以后,寒食节便不必再啃冷兮兮的馒头炊饼了。 宁晏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他与身旁的金宝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不可置信又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下他们算是是明白,李国公府那些外出采买的小童为何会如此高兴了。 换成谁谁不高兴啊? 外头叫卖稠饧呜呜咽咽的竹箫声传来,难听得宁晏打了个激灵,一个念头倏然闯进脑海,他扭过头对父亲认真道:“爹爹,咱们去李世伯府上将那热食方子买来吧。” 不必他提,其实宁侍郎方才说完也有些意动——这样好的东西,谁不想弄到自家宅子里来呢? 父子二人当即达成一致,整理好衣装,乐呵呵地往李国公府去了。 *** 宁氏父子赶到时,李游正坐在堂内看书,一边翻书页一边喝茶。 他喝的是香栾蜜茶,林霜降做的。 去岁冬末,官家得了一批自常山而来的柚子,尝着觉得味道甚好,便分赏给了几位近臣,李游便是其中之一,得了数十几只,便分给自己儿子还有府上的得力僮仆。 林霜降也幸运地得到好几只,是大厨房里除掌勺大厨卞厨娘外分得柚子最多的人。 事情若是到此结束便也罢了,但李修然非觉得他爹给林霜降的柚子分少了,他不高兴,便把自个儿的所有柚子都分给了林霜降。 林霜降拥有的柚子数量从十几骤然升至几十。 一开始他还觉得不错,心想,柚子嘛,慢慢吃总能吃完的,但后来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吃不完,真的吃不完。 林霜降字典里没有浪费这两个字,更何况那几十只泛滥成灾的柚子乃是宋朝大名鼎鼎的沙田柚与胡柚,都是极珍贵美味的柚种,林霜降怎么可能舍得糟践它们。 他脑中快速过了几遍“如何大量消耗柚子”,须臾便想出法子,做蜂蜜柚子茶。 浓稠晶亮的柚子果茶,一罐子摆在案几上,时不时来上一勺,很快就能喝完。 林霜降先拾掇了沙田柚,此柚果肉紧实饱满,甜度极高,几乎无酸味,做成蜂蜜柚子茶只需放少量的糖蜜即可;胡柚就轻微酸涩了,还带一点清苦,得多放糖。 柚子白瓤苦涩影响口感,林霜降细心剔除干净,籽实也去了,但柚子皮没扔,切成细丝焯水与果肉同炖,柚香更足了。 柚皮果肉和蜂蜜一层叠着一层码进陶瓮,腌渍几日便能泡水喝,平常不吃时就将灌口封严,保存期极长。 这蜂蜜柚子茶先是放在李修然房里,供他读书间隙舀一小匙润润喉,后来在李游的书房里也出现了好几罐。 此时,李国公刚舀了一勺冲入温茶,柚丝连同果肉在杯中舒展,入口果蜜清甜,带着淡淡的清苦回甘,原本略微干涩的喉咙一下子就被润泽了。 看着眼前果肉金黄的蜜渍茶饮,李游不免想起制作这香栾蜜茶的林霜降。 这孩子他是喜欢的,稳重知礼,心思灵巧,厨艺也出众,这些年看下来,确实是难得的品性端正。 李游又想起自家小儿子。 修哥儿这些年来也是长进不少,性子不似幼时那般顽皮,文章也愈发出众,针砭时弊,浑不似十几岁的年纪能作出来的。 只有一点,黏霜降那孩子太紧了。 自小便是,每旬从国子学回来,头件事便是往厢房里钻,夜里定要与霜降同榻而眠才肯罢休。 李游从前也觉得不合礼数,训过几次,可李修然当面应得好好的,转头照旧。 李游没招了。 后来他转念一想,其实细算下来一月里统共也就旬休那三两日,少年人情谊深厚些而已,罢了,罢了。 等日后各自成了家,自然就知道分寸了。 正想着,香栾茶水雾氤氲中忽有两人远远走来。 李游定睛一看,见是刚离开不久的好友宁侍郎,放下茶盏,起身疑惑道:“你可是忘了带什么东西?” “是啊。”宁侍郎爽朗一笑,开门见山,“我忘记带走你说的那自热锅子的方子了。” “不知可否让你府上那小厨郎过来,为我与晏哥儿演示一番?” *** 得到消息时,林霜降刚熬好一大锅用来做自热锅锅底的清汤,听了手下几个烧火童的通传,马上净手更衣去了。 他多多少少能猜到对方的来意,旁府别宅远道而来,定然不只是为了尝一尝自热锅子这么简单。 只是他不知,原来非亲缘关系的府宅之间也是能做买卖的? 看来这位尚书列曹侍郎与李国公的关系着实不错。 来到正宅,林霜降朝着几人规规矩矩行礼,而后便干脆利落地热起锅子来。 这自热锅里的食材与他那日在大厨演示的大差不差,只少了一样鱼丸,鱼肉制成丸子要经过杀鱼、刮鳞、剔骨等多个环节,实在有些麻烦,林霜降想了想还是将鱼丸子给舍了。 反正以后再吃也不迟。 他操作这自热小火锅已有好几次了,再加上辈子也见过不少,便没最初时那样激动,但宁侍郎与儿子都是头一次瞧见如此神奇的一幕,一大一小都跟发现新大陆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画面。 特别是宁晏,见那铁锅与瓷碗之间真的有白色蒸汽冒出,忍不住惊呼出声。 热了!竟然真的热了! 因着生石灰与水产生的化学反应,锅子下一刻便微微摇晃起来,里面的食物仿佛呼之欲出,宁晏更觉新奇,上前伸手要摸。 林霜降连忙阻止他:“宁小郎君,当心烫。” 宁晏回过头来瞧他。 他来之前满心以为,能造出那般巧物奇器的定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匠人,至少也该是位沉稳干练的老师傅,万没想到竟是个身量纤细、肤白面嫩的少年。 宁晏垂下目光,莫名感到一阵心虚。 这少年和他差不多大,已经能制出这般巧夺天工之物了,而他还天天在家玩竹笼儿小车儿。 他心虚地朝身侧看了一眼,就见他爹同样露出一副惊呆到宛若痴呆的表情。 宁晏心中忽而就平衡了。 爹爹都这么大岁数了,不是也没能做出自热锅子来吗? 那他做不出来也是很正常的。 生石灰、铁粉与木炭粉等物还要再反应一段时间,等待的时间里,林霜降便将锅子里头的荤素食材一一介绍了,连同肉骨头熬出来的清汤汤底也说了几句,听得宁晏口水都要飞流直下三千尺。 可巧了,都是他爱吃的! 想到以后的寒食节都能吃上这样热乎乎的美味锅子,宁晏提前就感觉到了幸福的滋味。 一刻钟过去,估摸着发热反应差不多完成了,林霜降掀开盖子。 浓白水汽裹挟着食物香气热腾腾地蒸腾而上。 顾不得热烫,宁家父子马上探头去瞧,琳琅满目的各色食材映入眼帘,香气、热气暖融融地扑了父子二人满脸。 李游笑着看这对已然看呆了的父子,笑道:“快尝尝,看看是否合口味。” 接过林霜降递来的筷子,下一刻,宁氏父子二人便双双把头埋进锅子。 他们从小便是吃各色珍馐长大的,但不妨碍依然觉得面前这样一只小小的锅子十分可口,又想到这是在寒食时候吃的,更觉得好。 不多时,自热小锅子里头的荤素菜便都被挑吃了,干干净净地见了底。 宁晏恋恋不舍地捏着筷子在锅子里扒拉好几圈,直到连一颗葱粒都寻不见了才停手,抬头有点幽怨地对父亲道:“爹爹,你方才挟菜的速度好快。” 他根本抢不过他爹! 宁侍郎闻言嘿嘿笑了两声,略显得意地看向儿子,眼神示意:小子,你还得再练。 看着眼前“父慈子孝”的画面,李游忍不住笑起来,林霜降也悄悄翘起唇角。 见宁氏父子二人如此,李游便知他们是一万个满意了,当即与宁侍郎一拍即合,商议起购置方子的事来。 林霜降在旁边默默听着。 这是主君们之间的事,与他无关,他要做的就是待会儿将方子内容照实写下即可。 买卖食方这事其实不大符合宋代士大夫圈层的社交礼仪,此时若想获取食方之类,要么登门品鉴时索求誊抄,要么以礼相赠换取,很少有直接谈买卖的。 林霜降心中清楚,李国公此番是在为他着想。 他原想着这方子能买个三五贯钱便已很不错了,没想到李国公微笑了一会儿,开口便是:“五十贯如何?” “贤弟且看,此物轻便易携,内置料物生热,无需柴火,更免了埋锅造饭的烟尘隐患——五十贯,已是看在你我二人同袍之谊的份上了。” 宁侍郎张了张嘴,看着面前汴京闻名的大儒兼老友,一时竟说不出话。 同样说不出话的还有林霜降。 怎么没人告诉他,一向儒雅随和的李国公……竟然是这样一位砍价小能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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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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