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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要么此药的药效惊人,要么黎宵是真的缺觉。 阿九先生端药来的时候,知道我晚上也住在这里,似乎是有些惊讶。 不过很快,这种惊讶就被另一种颇为熟悉的欣慰笑容所取代。 然后我就瞧见,他捏着自己长满络腮胡子的下巴、小声地嘟哝了一句:“果然,少爷是真的长大了,都知道要和朋友分享床铺了。” 其实他的话也没有什么大错,如果往上倒个七八九十年,可能就会显得比较应景了。 最终呈现的局面就是,在这个外头有风声肆虐、屋内有鼾声绵绵的夜晚,我成功地失眠了。 第30章 他竟是闭着眼睛在睡梦中贴近了我的手掌。 也许是因为,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娘亲之外的人睡在一起,所以翻来覆去地躺了一阵,总觉得哪儿哪儿不适应。 一旦我闭上眼睛,想要自我催眠,就当做自己还躺在家里的木板床上,身旁被窝里躺着的是娘亲时—— 那一丝混合着甜梨还有药香的味道,就会冷不丁地将我从摇摇欲坠的梦境入口拉扯回来。 在双眼一点点适应黑暗的当下,我将视线由微微晃动的窗扇转向沉睡的少年。 黎宵睡着了,而且睡得很熟。 我依稀记得他睡前应该是背对着我的,此刻却神奇地望见了他探出被窝的小半张脸。 在从外间映照进来的微弱灯火映照下,几乎白得发光。 睡前随意披散下来的头发从被子里冒出来,这里翘起来一撮,那里卷起来一块的,乱得毫无章法。 相比较的头发,少年的睡颜堪称乖巧。眼睛和嘴巴都闭得紧紧的,不打呼噜不磨牙的。 就是瞧着那紧紧抿起的唇瓣,和些许蹙起的眉头,看样子睡得似乎并不安稳,大概是在做梦。 我见状不由地失笑,心想,真不愧是黎大少爷,这是就连梦里头都在跟人较劲呢。 说起来,黎宵也是个心大的。一个人在外面睡觉睡得这么死就算了,还把我留在这里,是确定我没有那个胆子,不担心我趁着他熟睡,伺机下手报复吗? 心里这么琢磨着,我的手已经先一步悄悄地伸了出去。 掠过我和他之间隔着的被子,一直伸到了黎宵的侧脸,眼看着就要碰到时,我又不禁顿住了。 因为完全是看在对方睡得很沉的情况下的临时起意,也并没有想好究竟要做什么。 是掐一把他的脸,还是弹一下他的额头,又或者捏住他的鼻子、让少年在呼吸困难中蓦然惊醒……那样一来,漫漫长夜里失眠的人说不定就不止我一个了。 我有些幸灾乐祸的想到,随即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些许惊讶。 ……什么时候我竟也有了这种自己不开心,就想着也要拖着别人下水的心思? 想来想去就只能是跟眼前的黎大少爷学的了。 ——所谓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兰公子那么好的人,能教给我的自然都是为人处世的道理……不像黎宵,动不动就说些耸人听闻的话来吓唬人,心眼又小,脾气又大,简直任性得不像话。 不过,为人还算仗义,对兰公子也是不错,就是……身子骨实在弱了些,入了冬之后手上摸起来竟是活人气都没有,不仅贫血还晕血,见点血啊什么的恨不得就要当场眼睛一翻昏过去。 ——这样的人真的值得托付吗? 若是将来兰公子真的和他两情相悦走到一起,万一黎宵一个不小心就那么没了…… 那岂非又给兰公子平添了一桩伤心事? 兰公子已经失去过那么多家人了,没理由再一次遭受爱人离去带来的痛苦。 所以,最终能够陪在兰公子身边的,最好是有一个全心全意爱着他的人,同时也是兰公子喜欢的。而且非常重要的一条,一定一定要命硬,无论如何都不能走在兰公子的前头。 他们是相互扶持的伴侣,也是心意相同的挚爱,可以一起白头,一起到老,一起走过一段很长很长的或许平淡、但必然温馨从容的岁月,最终携手同归…… 我想着想着,竟然渐渐涌起些困意,也许是那样的愿景很美好,很适合在风雪交加的夜里,枕着一同入梦。 忽然间,我伸出的那只手的手掌心感到一阵微凉的酥痒。 我一怔,头发一下子就麻了,实在是那触感太诡异了,让我还以为是什么长腿的虫子从黑暗中爬过了过去。 等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原来是黎宵的头发。 只是没等我把一颗心放回到肚子里,一种新的触感就从掌心和指腹传来。温凉的,柔软而又的光滑的人类肌肤的触感,伴随着打在腕间的一下下的温热呼吸,那居然是……黎宵的侧脸。 少年的脑袋不知何时又从被子里探出来了一些,也许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感知到了近旁的热源。 他竟是闭着眼睛在睡梦中贴近了我的手掌。 甚至,还拿自己的脸在上头蹭了蹭,就像是……就像是昂着脑袋向人撒娇的小猫小狗。 这无疑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形,更诡异的是,发出这个动作的人居然还是黎宵……这个曾经口口声声说,要让我做狗的人。 ——实在是太奇怪了。 我说不上来此刻从心底涌起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尴尬,也有一丝新奇,甚至是微乎其微的兴奋在里头……却独独没有不适和抗拒。 所以说,这太奇怪了。 ——少年无意识的举动,在我看来是如此。 ——而眼下这个没有对对方的举动生出任何一点讨厌的感觉的这个我,更是如此。 莫非,这是因为我其实一直都对黎宵让自己当狗的事情耿耿于怀,却不自知……所以才会欣然接受? 一定是这样。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就是这样的。 否则根本就无法解释,为何被这么对待的我,在内心的深处竟是隐隐约约地感到了一丝雀跃的。 我后知后觉地想要把手从那边抽回来。 还没有所动作,整个手掌连着手腕蓦地向下一沉,竟是就这么被压在了少年的脑袋底下。 我一下子都呆住了。 试着在不吵醒黎宵的前提下,暗暗往外使劲儿。 但黎宵的脑袋瓜远比我想得要重,我后背都出汗了,黎宵还是沉甸甸地枕在我的手上,纹丝不动。 我呼出一口气,动了把黎宵叫醒的念头。 伸出另一只手准备直接把人推醒。 一推才发现,黎宵真的只是看起来瘦,真的躺下之后,整个人死沉死沉的——还不是还在喘气,还真像是一具新鲜的尸体。 我半坐不坐地用被压住的那条胳膊撑着身体,为了在推的时候更好地使劲,此刻大半个身子都露在被子外头。 虽然屋子里还燃着炭,多少还是有些凉的。 我在黑暗中静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黎宵那张熟睡的脸——要是还有第三个人在屋里看着这样一切,说不定还会觉得挺恐怖的。 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大概就是那种错过了难得的困意,明明身体渴睡得要死,精神却异常亢奋的神奇状态。 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如何用最最恶毒的方法让少年从梦中惊醒。 身体却保持着静止的状态,就像是一只蛰伏起来的兽,注视着自己毫无所察的猎物。 良久,我冷不丁地打了个激灵。 就像一个长久梦游的人,突然从梦魇的状态中抽离出来那样。我默默地躺了回去,又默默地把被子裹紧……实在是太冷了。 随着身上的温度一点点回笼,我的困意也难得再度涌了上来。 这天晚上,我并没有做从前那些稀奇古怪的梦。 既没有从高台坠落,也没有什么白雪皑皑中,看不见尽头的天梯或是执剑的黑衣女子。 只依稀记得我自己像是在干什么很辛苦的活计。 好像是要用一个非常大的石臼,将一筐筐梨子捣成果泥。 好不容易把活儿都干得差不多了,就剩最后一步,找一块重点的石头,把装着所有果泥的大坛子的盖子压住。 我很快选定了合适的石头,想着一鼓作气把石头搬起来压在坛子上。 没想到那石头一开始抱起来的时候,好像还凑合,可是随着一点点地举高,那石头的分量也好像跟着一点点地变重了。 到最后,我实在是绷不住了,没拿稳石头不说,还被掉下来的石头压住了整只手,胳膊怎么抬也抬不起来…… 我醒过来的时候,临睡前伸在外头的那条胳膊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被子里。 只是那种酸麻的压迫感仿佛还残留在肌肉中。导致我整个人都恹恹的,很没有精神。 黎宵早就起来了,正在外间吃早点。 和我想象中那种惫懒怠惰的大少爷不同,他好像没有睡懒觉的习惯。 我原以为,看他昨晚上睡得那个样子,应该休息得很好才对。 可看见的却同样是一张无精打采的脸。 两个没精神的人在桌子边打了个照面,仿佛都在对方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我还以为他是风寒加重了。 结果黎宵说,那个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现在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昨天晚上上没有睡好的缘故。说话间,还似有若无地瞟了我一眼。 ——就好像害他晚上没睡好的那个罪魁祸首,其实是我一样。 他那煞有介事的模样看得我一愣一愣的。 不对呀,莫非昨个儿夜里的一切不过是我的一场逼真的梦境……可我的胳膊明明到现在都还酸得抬不起来。 但是,我很快就明白过来。 因为黎宵没睡好的直接原因是落枕——说是落枕,真正让他枕了大半宿儿的其实是我的一条胳膊。 就因为这个,黎大少爷觉得我对他睡觉落枕一事,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而我迷惑了,这个不该怨他睡得太熟,睡相又差,没注意自己从枕头上滚下来么? 说来说去,无论我的胳膊在与不在那里,黎宵的脖子其实都是要遭罪的。 ——好吧,千错万错,反正都是我们这些底下人的不是。 我对自己说。 打过招呼,便挪到留给我的那个位置上坐下,低头默默喝起了粥。喝粥可以直接用勺子,不拿用惯了的手也没什么问题。就是速度慢一些。 我正慢吞吞地低头喝粥,一碟奶糕忽然推到了跟前。 “光喝粥不垫肚子。” 黎宵像是随口那么一说。 我看了看那奶糕,嫩生生香喷喷的,还冒着白色的热气儿,像是刚出锅不久。再看黎宵,早就已经埋头吃他的东西了。 我发现,黎宵正在吃的是一碗赤豆元宵,半透明的酒酿打底,上头还飘着些黄灿灿的桂花和颗颗饱满的橘红色枸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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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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