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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少爷才吩咐我无论如何都要亲自走一趟。” 阿九先生接过我没有说完的话,又摸出一个锦盒递到我的手边。 “……这是?” 对上我不解的目光,阿九先生轻轻颔首:“是少爷托我带来的。” 我满怀疑惑地打开来,盒子里装着一样有些眼熟的东西,小小的精致的玉坠。 之前想着交还给黎宵,又怕一不小心弄丢,我一直贴身揣在口袋里。结果一来二去不知怎么就忘记了…… 东西是怎么会到的黎宵手中,我如今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既然如此,也算是终于物归原主,哪里有再拿回来……更何况这上头还清晰地刻着黎宵的名字,也不是个适合随便交出去的东西。 阿九先生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接着又补充一句:“少爷还说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所以请务必收下。” ……送出去的东西吗? 如果我没记错,这东西应该是黎宵躺在软榻上、气不过时随手从腰间摘下用来砸我的,只是因为当时他刚好身上没力气,才掉到地上被我捡了去。 后来少年也确实说过把玉坠送我了之类的话,只不过我没有当真。 一来虽然在黎宵口中这算不上什么贵重东西,但我怎么看都觉得这不像什么寻常物件儿,否则按照黎宵那种眼高于顶的个性,也不至于这么贴身佩戴着。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上面的名字。一个有主的物件怎么好随便送人。何况又是在这么个地方。若是当真收下了,说得好听点叫信物,说得通俗点就约等于收了客人的嫖资。 诚然,黎宵和我在实际上并没有什么超出寻常范畴的关系,但若是叫旁人瞧见了却不免风言风语。 比如说,堂堂黎家大少爷因为屡次遭到拒绝,而自暴自弃地和追求对象身边的小厮搅合到一起…… 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厮姑且不论,黎宵和兰公子的名声自然会因此受到影响。即使……兰公子以后都不会回来了,我也不能放任这种事情的发生。 可是,阿九先生既然是领命前来,我要是随便拒绝了,也许会让他为难。 想了想,我还是接过盒子道了声谢。 感谢阿九先生专程走这一趟,至于这枚玉坠的事情,下次见到黎宵我会当面和他说清楚。 阿九先生见我随手合上了盖子,忽然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终于什么都没有说。 或许是想到了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还有就是关于兰公子的事情。” “……” 遗体已经找到了,就在坍塌附近的雪下,埋得很深,找了许久,也挖了许久。 昨天,正是黎宵亲手将兰公子冰封的尸体,从厚厚的积雪深处一点点挖了出来。 动作不快,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也许是怕不小心伤到兰公子的尸身。 黎宵用了整整半天的时间,从早晨一直挖到了傍晚,连口热乎饭都没顾上吃。 等到好不容易将人挖出来之后,少年也不许任何人随意靠近,而是用几乎已经失去知觉的双手亲自收敛了尸体,然后又派人连夜运回了城中兰家的一处废置的老宅。 自己也随着车队一起回了城。 据说,黎宵从挖出人之后就很不对劲,看起来失魂落魄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后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径自来了这边,也许是想看看兰公子一直生活的地方,但是不知何故终究没有能够推门进去,而是转头进了隔壁的房间。 黎宵来的时候,我正熟睡,他便没有叫醒我。 灯笼也是黎宵让熄的,大概是在雪地里待了太久的缘故,他总觉得眼睛疼,烛火一照更是如此。 至于黎宵喝得那些酒,则是阿九先生特意为自家少爷准备的驱寒的药酒。 看见少年一副不想被打扰的模样,阿九先生便默默退下了。只是他也没想到会出现后来的意外。 听阿九先生这么一说,我算是反应过来黎宵手上异常的冰冷,还有那一身湿重的寒意究竟是从哪儿来的了。 原来是因为兰公子……因为兰公子真的已经不在了。 失去了一个对我特别的好的人,我本该感到难过,甚至当场大哭一场的。 明明从前兰公子还活着的时候,我就远不止一次地在他的眼前掉过眼泪,可如今他不在了,我的眼底却空落落的,鼻腔也是……竟没有感到一丝的酸楚。 我只感到一种平静,异乎寻常地平静。就好像早有预料一般地,如今只不过是得到了验证。 又或许是想起了死去的娘亲。 娘亲曾是这个世界上待我最好的人,可是她死了,死前还在为我的前途忧心忡忡。娘亲说,走吧,离开这个村子,走了以后便不要回来了。 我便听从她的嘱咐,乘着船一路曲折漂泊至此。 兰公子则是除了在娘亲之后第二待我好的人,他教我读书习字,给我吃好吃的点心,讲各种新奇的故事,还会用手掌温柔地抚摸我的发顶。可是,他也死了。 我曾经答应过兰公子,将来要成为很好很厉害的人的。 可是没有了兰公子,没有了他所在的那个将来,我又该如何成为那样的人,即使成了,又该给人去看呢? 我的心底茫然,耳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嗡鸣,等再回过神时,就听到阿九先生说:“……冻得几乎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子,所以少爷的意思是,最好还是不要去看了,而且,你如今的情况也不适合再来回奔波。” 我怔愣了一瞬,才意识到对方是在说去见兰公子最后一面的事情。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呆了半晌,最终说出口的却是:“既如此,我就不去了。” 阿九先生显然没想到我会答应地这般痛快,原本想要留着劝说我的话一时间全都堵在了嗓子眼,好一阵没有说话,看向我的目光中也多了一丝复杂。 他也许是在想这个人可真是冷血。朝夕相处的人冷不丁地死了,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面,竟然说不见就不见。 可是我并不在乎……我已经不知道该在乎些什么了。 也许这世上真有命,而我命中注定了,待我好的人到头来都会不得善终也说不定。 阿九先生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之后,便退出房间,并且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的炭火此时烧得很旺,我并不感觉冷,也不感觉热。 我的目光扫过这熟悉的屋子,看着屋中摆放的陈设,想象着不久之前兰公子置身其中的情形。 既然兰公子不在了,我接下来大概也就不能在这个屋子里多待了。所以想趁现在记住一点是一点。 冬至那个夜晚仿佛还历历在目,我原本以为也会在那样的氛围中迎来新的一年,如今想来终究还是痴心妄想了。 忽然,我的余光瞥见窗台上边摆着的一株兰花,印象中亭亭玉立的花朵,如今早就不见了踪影,只剩下空空的枝干,寥落地支棱在空气中。 ……花朵是掉去哪里了呢? 平日里,没有兰公子的吩咐,屋子里是不会随便进人的,就算进来了也不会轻易移动屋里的陈设分毫。洒扫屋子这种事情一直也都是我在做。 不出意外的话,凋谢的兰花应该还没有被收拾掉才对。 我边想,边在四下查看着,最终却只在窗台下方的地面看到像是纸屑的东西。 我探出身子想要凑近些看个究竟,没注意装着玉坠的盒子从膝头滑落,咔哒一声掉到了床边的榻板上。 没有合实的盖子打开来,掉出里头翠绿色的玉坠,还有一条鲜红的缀珠的结绳。我一愣,勾着指尖挑起来一看。才发现先前的香囊已经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巧的绳结,尾端垂下五颜六色的彩色丝线缠成的穗子,看起很是别致。 我突然冷不丁地想起阿九先生离开时说的话,他说,这里面有少爷的一份心意。 莫非……指的就是这个? 第39章 少年眯起眼睛,仰着脸看我,露出轻佻又不失纯真的笑容。 指尖抚过五色的流苏。 我将玉坠放到近前,看了好一阵,注视着绳结在半空中徐徐摆动,仿佛清澈见底的潭水中一尾赤色的游鱼。 耳畔倏忽响起气泡在水深处鼓动的声响。 咕嘟、咕嘟嘟—— 有一瞬间,我似乎看见了,存在于地狱第十四层虚无黑暗中的那扇房门。 我站在门里,看着门外涌动着的血肉堆叠交错形成的红色暗河,猝不及防地被拉扯入其中。 接着,门就在身后缓缓合上,剩下无穷无尽的血色暗河倏忽将我吞没其中…… 就在视线被血河浸没的的刹那,我猛地从幻觉中挣扎而出,正如同一个真正溺水获救的人一般,胸膛起伏着猛烈地喘息。 ——怎么会突然想起了那个梦? 我有些心神不宁地呆坐了好一会儿。 这才又看了那缀着红色绳结的玉坠一眼,然后垂着眸子将坠子轻轻合拢进掌心,只觉得触感微凉。 可见这玉,不仅颜色质地看起来和黎宵的眼睛极为相似,就连温度也和这个人摸起来的感觉一样,冷冰冰的,大冬天冷不丁地冻得人一哆嗦。 也许……放在身上捂一捂就会好很多? 想是这么想的,我最终只是理了理绳结,按照之前看到的样子将玉坠原样放了回去。 这一次,我很仔细地关上盒盖,又把盒子平稳地放在床边的小柜子上,一个一眼能够看到的地方。 心里想着这样一来,下次见面就不会忘记把东西亲手交还给对方了。 然后,我摸索着下床走到窗台边,俯身拾起了地上像是纸屑的东西,果不其然是已经风干的兰花。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落下的,又这样在地上放了多久,竟是刚拿起来就窸窸窣窣地在手中碎成了细小的粉末状残片。 我讶异地看着那些碎片自顾自地从指缝间簌簌散落,留下细碎的沙粒般的触感。 就像—— 就像是梦中的青年曾向我描述的那样。 【最后一次送来的花在暗室中无声枯萎,最后掉落在地上,就那么在我的眼前碎成了粉末……嗯,就和你现在看见的也差不多。】 兰的声音忽而响起在耳畔,又化作一声低低的轻笑。 我蓦然回头,转向身后,安静的房间里除了我之外并没有第二个人。 可是刚才的笑声却是那般的真切,耳后似乎还残留着气息拂过时留下的些许痒意。 我伸手摸了摸那一边的耳朵,发现耳朵边缘连着后颈的一段皮肉,都微微地有些发烫。 从前听说过,耳朵无端发热可能意味着正被人在暗地里惦记,有可能是在思念,也有可能是在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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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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