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归楹脱力地靠在凹凸不平的墙面上,失魂落魄地盯着那扇破窗。 有风从破窗里吹进来, 凉凉的, 惊扰了他。 他伸手摘去黏在脸上的发丝,触摸到凉凉的泪痕,那只手顿了一瞬,随后胡乱抹去脸上的湿意。就这么靠坐着、沉默着、凝望着,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床边的小桌。 灵泉水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晕,盛在朴素的白瓷碗里, 像是天上月落进了碗里。旁边的大叶子上放着几颗饱满的果子,色泽在黑暗里看不分明, 但却能闻到幽幽甜香, 无声无息地钻进鼻腔里。 “下了毒。”归楹在齿间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唇边溢出一丝僵硬的冷笑。 他猛地闭上眼,试图将那碗灵泉水和那人的身影一同驱赶出脑海。然而,黑暗中,感官反而被无限放大,灵泉水的微光穿透了薄薄的眼皮落在他眼前,果子的甜香也越发清晰。 不仅仅是这些, 还有糖葫芦的味道, 甜腻的糖衣,酸涩的山楂,黏在山楂核上的果肉格外酸,酸得口腔里全是唾液, 可即便如此,也要用舌头去描绘, 去刮蹭,将上面的果肉一一剔出来,强烈的酸落在舌根,有些怪异地疼。 山楂核一颗一颗落在清珩手中的纸张里,他一定没有发现,那些核一颗比一颗干净。 归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后知后觉地松开。他死死压制着想要伸手的冲动,这一刻,那灵泉水和果子变成了罪恶的根源,一点一点引诱着他,而他竭尽全力地控制着自己,不想让自己屈服于诱惑。 “吱吱吱……吱吱……” 细微的动静在屋内响起,他猛地睁眼看向声源处。 角落里,几只瘦得皮包骨的老鼠正在舔舐着一把白瓷勺子,就是被他挥手打出去的那把勺子。 他看着那些老鼠急切舔舐的模样,给自己的屈服想好了借口。并非他想要吃喝,而是那些老鼠太过吵闹,若是他们爬到桌子上偷吃,那窸窸窣窣的动静更是难听。 思及此,他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放纵,猛地伸出手端起瓷碗将灵泉水一饮而尽,因为喝得太急,还被呛得连连咳嗽,待咳嗽平缓后,那几个果子也悉数进了他的肚子里。 灵泉水和果子入了肚腹,神魂上的疼痛便减轻了不少,看来他说得是真的,这真是能修补神魂的宝物。 远处,那几只老鼠舔舐完勺子上残留的灵泉水,意犹未尽般的,用脏污不堪的爪子在干燥的泥地上焦躁地抓挠着,绿豆大小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的光,竟开始试探着朝归楹的方向探头探脑。 归楹的目光冷了下来,眼中杀意毕现。 他厌恶这卑微的生灵因一点施舍而显露出来的丑态,仿佛在影射自己,是何等急切地将那些灵泉水饮尽,那般丑态,一如这群丑陋不堪的老鼠。 一声充满自嘲的冷笑在黑暗中响起,他用手撑着粗糙的墙面缓慢站起身。四肢有一种绵软的酸胀感,感觉脚下的步子轻飘飘的,好似踩在云上一般令人不安,可身子却格外沉重,挪动步子时需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决绝。此地一刻也不能多留,他必须立即离开回到一剑宗,为了自己的本体,也为了摆脱这致命的引诱。 他是人,不该如耗虫一般贪得无厌,卑微乞食。 那人的气息和话语,连同这茅屋里残留的每一粒尘埃,都像无形的蛛网,黏腻地缠绕着他,让他窒息,让他失控,让他几乎陷入另一重痴迷。 他最后瞥了一眼角落,那几只老鼠已大胆地爬上了桌面,正围着那瓷碗留下的一圈印子和残留着果核的大叶子急切地嗅闻、啃食。 如此丑态……归楹不再看它们,身形一晃,便如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稠的黑暗里,只留下满室的寂静,和几只仍在舔舐着残羹冷炙的老鼠。 一剑宗 静竹峰 在没有遇见清珩之前,归楹的记忆很简单。他一睁眼就在静竹峰,在这里生活了近百年,熟悉这山峰上的一草一木,每一条溪流都浇灌过他的根系,每一片湖泊都洗涤过他的人形,他赤脚走在山间,草木摇曳,蛇虫避让,好似他就是这山里的一份子。 静竹峰是岸竹的修行之地,岸竹也是他的师尊。师尊教养了他,让他明白这世间的道理,懂得自己身为树灵的处境,那些不堪的,被人唾弃排挤的处境。 在所有修士眼中,不管你是树灵还是什么,都是妖物,妖物和修士天生就是敌人。 人族就是高高在上的,那些妖族不管如何强大,都曾是人族桌上的珍馐,只是食物而已,他们看不上区区食物,更看不上比自己强大的食物。 极度的自负和自卑,让这些修士齐心合力排挤妖族,对修为高深的妖族极尽诋毁,对刚刚成形的妖族赶尽杀绝,人与妖的仇恨早已延续了数百年,成了世间最难解,也最不该解的结。 在所有宗门中,只有一剑宗对妖族的态度有些暧昧,他们从不参与围剿妖族,也并非亲近妖族,而是始终保持着一种观望态度,从不表态,从不参与,将自己置身事外。 甚至于,一剑宗前任宗主还曾在修士围剿中救下一条黑蛟,自那之后,黑蛟一族知恩图报,时常给一剑宗送来宝物,直到宗主仙逝,这才断了联系。 如今整个九霄只有两个妖族修士,其一是归楹,其二便是宗主的亲传弟子蛟若,那是一条修为高深的黑蛟,也是黑蛟一族唯一的后代,当年九霄所有宗门围剿妖族,宗主于危难中救下一条年幼的黑蛟,便是后来的蛟若。 宗主收蛟若为徒,命她藏匿身份,苟活于九霄,保全黑蛟一脉。 她一直藏得很好,是九霄出了名的天才,自从开始参与寻仙录,便一直是头名,令其他修士望尘莫及,因为太强了,所以连嫉妒的心都生不出。 直到那年寻仙录,好几个宗门将常年闭关的长老请了出来壮势,意图让自己的宗门在百强排行榜上再进一步,获取更多的资源。唯独一剑宗青黄不接,上没有能撑起门楣的长老,下没有能扬名九霄的后期新秀,唯有一个蛟若苦苦支撑,竟成了宗门的顶梁柱。 可那日怪异得很,寻仙录到了尾声,一剑宗被挤下好几名,位居十七,宗内弟子皆是愁云惨雾,叹气连连。可就在此时,本该回到一剑宗休养的蛟若出现了。 她不知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于众目睽睽之下化作原形,将十几位长老一口吞下,连一点残渣都没能留下,随后扬长而去,瞬间便逃匿千里。 那些宗门找一剑宗要个说法,可蛟若逃了,必然不会再回来自投罗网,一剑宗能做的,也只是和九霄所有宗门一同追杀她。 最重要的是,这些宗门折损了修为高深的长老,已然没有底气和一剑宗硬来。而且他们也在忌惮,忌惮一剑宗佛口蛇心,嘴上说着同盟诛妖,实际上却暗中养着那黑蛟,若他们咄咄逼人,一剑宗便要派黑蛟来灭了他们的宗门。 他们的忌惮并非空穴来风,毕竟谁都知道,一剑宗静竹峰上还养着一只树妖呢。 前有黑蛟,后有树妖,他们便不信一剑宗只有两只妖。 肯定有更多的妖,更强的妖!所以他们唯一剑宗马首是瞻,并非一剑宗强大,而是忌惮。 这种在忌惮中养出来的服从,也早晚会有反噬的一天。 蛟若叛逃时,归楹很是难过了一阵,那是对他百般维护的师姐,就这么背负着骂名离开了,生死未卜,他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听到师姐的死讯。 后来蛟若被宗主抓回来了,不知是用了何等手段,总之她就是回来了。 蛟若被关押在一剑宗禁地,所有人都不能靠近半步,宗主打定了主意要用她来平息各大宗门的怨气,将一剑宗从这趟浑水里捞出来。 可她未能如愿,因为有人放走了蛟若。 至于那个人是谁,至今也没有答案。 归楹在静竹峰寻找自己的本体,岸竹之所以能在他神魂上下禁咒,就是因为藏匿着他的部分本体,因为那一部分的本体,他必须做个乖顺听话的弟子,否则岸竹有的是法子折磨他。 他的师尊岸竹,是个极其厌恶妖族的人,每次单独见面时,师尊眼中的厌恶都凝成了实质,如细密的针,一点点将归楹戳穿,所以他从未渴望过有人能帮助自己。 正因从未奢求,所以蛟若曾经的善意帮助和清珩强势的帮助都让他念念不忘。 静竹峰上,有一处暗室。 归楹很早就知道了,却一直没机会去看看,因为岸竹对那暗室看守得极其森严。 如今岸竹死了,这静竹峰便是无主之地,可以任意行走了。 走过一条被紫藤花环绕的小路,穿过淅沥沥的山涧,在一片茂盛的杂草中,有一口被木板覆盖的枯井。 这枯井就是暗室的入口,每回岸竹在外面受了伤,或是和宗主吵了架,都会躲进这枯井中休养一段时日,对外只说是闭关。 这一口枯井,归楹已经惦记了十几年,今日终于能窥见其真面目了。
第122章 修仙(52) 覆盖井口的木板已经开始腐烂, 边缘处是湿漉漉的黑褐色,糟烂的木头看起来脏兮兮的。归楹记得上次来看时,这木板还是完整的, 而且这么多年, 这木板一直没有这般糟烂过,为何这次他离开九霄一段时日后回来,这木板竟成了这副模样。 虽有疑惑,但他没有继续迟疑,随手捡了根粗壮的树枝将木板撬开。 顷刻间,一股带着阴冷水汽和泥土腥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直直打在他身上,盖住了口鼻, 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站在井口往下看,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他向前一步,站在井沿上纵身跃下,随后身体急速下坠,失重的感觉持续了好久,耳边的风声仿佛在井底关了太久,已然变调, 像是一种悲怆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 他的脚尖触到了井底松软的淤泥,浅浅一层,未能没过鞋底。 井壁湿滑又冰冷,苔藓长得格外茂盛, 凹凸不平的岩石湿漉漉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借着井口落下来的微薄月光, 勉强能看清井底的大致模样,只略微比井口宽阔一些,侧边的井壁上有几个拳头大小的孔洞。 井底的空气味道极其怪异,淤泥和苔藓组合成了一种腥气,还有陈旧的血腥味,那血腥味和寻常的有些差异,不知是在井底闷久了所以有区别,还是那血本就带着别样的味道,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苦涩的草药味。 归楹仔细嗅着,眉头微微皱起,好奇怪,这药草是什么?为何他从未闻过这种味道。 一剑宗炼药一途并不昌盛,能够炼制的丹药屈指可数,因为都是寻常丹药,所以原材料能够自给自足,都在宗门药田产出。 他拜入一剑宗近百年,炼药坊只会炼那几种药,药田也只种那几种药草,从未有过变化。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96 首页 上一页 14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