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伸出手,按在言惊梧的肩上。那只手很用力,带着仇恨一般:“我最讨厌你们这些人了!生死怎能轻易放下?!”他在透过言惊梧质问风雁临。 言惊梧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片刻后,风雁回轻叹一声,松开了手:“言四。生死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他们心甘情愿,死得其所。莫悖施者意,莫乱逝者安。” “那封信,”他道,没有再劝的打算,毕竟从前做这些事的都是风雁临。兄长不在了,也该是李凝月去做,“你要还是想不开,让方无远念给你听,听听我哥是怎么说的。” “卫世安,”他快步朝门口走去,“带我去看我哥的墓。” “是,”卫世安连忙跟上,引着风雁回去了归林,“那墓是师尊设下的,怕您提前发现,布了结界……” 脚步声交错,门开了又关。 言惊梧坐在那里,攥着那封信,一动不动。师尊的绝笔像一把刀,将那些自怨自艾的念头从他心上剥离。很疼,但也让他清醒了一点。他知道自己不该困在这里,不该让牺牲者的死变成枷锁。 可逝去的生命压在他身上……死别唯有生者最难放下。 —— 风雁回支走了卫世安,从储物戒里掏出自秦抱霜那偷来的酒,坐在风雁临墓前自斟自酌。 短松树影幢幢,平添寂寥。 风雁回欲醉难醉,手中酒壶摇晃,靠着墓碑无声叹气:“我这一辈子,无非是想与兄长争个对错。” “逸兴横飞、啸傲风月……”他将杯中酒饮尽,“若兄长不在,这世间风月也了无意趣。” “待我做完最后一件事。”他轻笑,“我原以为你是为了你的目的才收他们为徒……等我死后可不想再听你唉声叹气。” 他的手掌搭在膝盖上,手指轻点,闲话家常般:“你定然不知,方无远待言四的心思很是僭越。不过,依你的性子,若是知晓来龙去脉,想来也不会……” 他话未说完,蓦地扭头看向身后,是李凝月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但看他那副扭曲的一言难尽的面容,定是听到了他说方无远的那些话。 风雁回嗤笑一声:“你不会告诉我,你没看出来吧?” “看出来了,”李凝月对着墓碑行礼,接过他手中酒壶,倒酒,倾洒,动作一气呵成,“毕竟是师徒……想来四师弟定无此意。” 风雁回意味深长地笑道:“那可说不定。”他欣赏着李凝月瞬间铁青的面色:“我哥都说了,行止随心,你管他做甚?” “可方无远是他一手带大的,”李凝月席地而坐,想起方无远刚来归鸿宗时才七岁大,也就比言惊梧的膝盖高了一点,“四师弟怎么能……?!实在有悖人伦!” 风雁回看着着急上火的李凝月啧啧称奇,多少年没见过眼前人这副模样了:“按你这说法,确实不对。但方无远重生回来,十四岁的躯壳里住着的元神早都三百多岁。论起来,言四比他还小一些。” 见李凝月要反驳,他当即打断:“我可是看过的,方无远前世就对言四情根深种。依言四的为人,你觉得前世会是言四引诱的他吗?” “……”李凝月沉默了。他对前世之事知道的并不清楚,但也从顾书玥口中听过一些碎片,怎么看都不像言四引诱。只是,他还是觉得不妥:“那也不能随了方无远的心意。” 风雁回翻了个白眼:“老古板。方无远又争又抢,你真以为啥好东西都没见过的言四能招架得住?” 李凝月无言以对,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你为四师弟恢复听觉时灌入的那股灵力引动了梁渠,方无远已使其暂时陷入沉睡。只是,四师弟如今体弱,怕是抗不过第二次。” 风雁回一愣,他倒是把这事忘了:“言四没修《无相魔典》吗?” “修了,”李凝月道,“颇有成效。只是,如今天下正是战乱未平,他能维持梁渠的力量没有变强已是不易。” 风雁回想了想,将自己原本的计划告诉李凝月:“其实梁渠我也能炼化,那《无相魔典》我比他懂得多。若有玉骨草相助,我省下的力气也足够助他恢复修为。只是,我需要一个月时间。而你们得尽快平定战乱。天下不定,梁渠很难炼化,言四完全痊愈的时间就会被拖长。” 李凝月蹙眉:“你想好了?这样一来,你可就……”他在灵清宫时便猜到了风雁回会做什么,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风雁回看向空无一物的天空,云卷云舒,好不自在:“你知道的,我没那么大抱负,我活在这世上就是为了好玩。可他不在了,这世间事对我本无意趣。” 李凝月沉默片刻:“即便如此,四师弟也不会同意。”他试图阻拦风雁回的死志,但实在想不出能让他心生眷恋的人事物,蹩脚地找着借口。 风雁回将壶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你随便找个借口骗他说我还活着。反正言四是个傻的,你说什么他都信。” 李凝月不赞同:“师尊、梅娘的死已让四师弟黯然伤神。若不让他知晓,来日得窥真相,只怕道心有损。” 风雁回烦了,蓦地起身:“那我不管,我都快死了还要去管身后事吗?你自己看着办。”说着快步走开回了万类山修养,生怕再晚一步他就要被李凝月变成老古董去陪兄长了。 唯留李凝月一人愁眉不展地坐在原地,无奈接受了风雁回的决定,思虑良久才有了章程,起身往映歌台而去。 映歌台上。方无远正在为言惊梧念话本,从一开始的声无波澜,很快变得绘声绘色。言惊梧没一会儿便入了迷,虽比自己翻阅慢了些,但也别有趣味。 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带着些许暖意。 “我也来我也来,”白轩在积极地抢过方无远倒茶喝茶时放在一旁的话本,正要开口,便见李凝月来了。 “掌门师伯,”方无远起身行礼。 “坐吧,我有事要说,”李凝月开门见山,“我方才去了归林。师尊去了,师叔已生死意。” 言惊梧神色黯然,想说些什么,又无从说起。只听李凝月继续道:“师叔说,他死之前想治好你的眼睛和双腿,他还有法子帮你恢复修为,炼化梁渠。” 方无远和白轩均是眼睛一亮,但很快怅然,显然清楚言惊梧的选择。 “我拒绝。”言惊梧不假思索道。 李凝月早有预料:“即便你不让他做,他也会去死。你清楚师叔是什么样的人,他打定主意的事不会因你的拒绝而放弃。他只是想在死前为师尊做些什么。” 言惊梧的嘴唇动了动:“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李凝月打断了他,“不能让他死?你觉得你是在救他?但你救不了他。” 他语气一缓,轻声道:“不如让他圆了自己的心愿。你自己清楚,梁渠不除,以你的身体状况,它的下一次苏醒就是冲破封印的时候,你要看天下人死在战乱中吗?” “可、可是……”言惊梧声音发抖,想不出一个字反驳。 李凝月柔声细语地劝道:“师弟,他不是为了你,他是为了师尊的心愿。就当是成全师尊,也成全师叔,好不好?” 言惊梧眼眶发酸。他不该接受,但似乎也不接受也是错。 见他已有动摇,李凝月犹豫片刻,继续道:“你也知晓他并不喜欢师尊整日和咱们待在一处,对咱们也谈不上有多情深义重,不过是看在师尊的面子上才照拂一二。若非为了成全师尊的抱负,或许他偷摸自己在万类山死了咱们都不知道。” “就当是了为了炼化梁渠,还天下太平。待你重归大乘,继承师尊遗志,便是对他们最大的慰藉。且,”他撒了个小谎,“若天下不定,你也出不来。或许会被他困上五十年、百年。”一会儿得与师叔通个气,让他别说漏嘴了。 言惊梧低下头。像是在思考李凝月的话。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抬起头来,一双空洞的圆眼泛着水光,轻轻应了:“好。” 一旁的方无远和白轩对李凝月指鹿为马的口才暗自咂舌,也生出几分雀跃和对风雁回的感激与愧疚。他们和风雁回算不上熟悉,但风雁回确实帮过他们几次。 方无远比白轩想得更多。为什么救师尊的人不是他?为什么他只能看着别人来承担?梅娘如此、风雁回也是如此。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插不上手,替不了任何人。 陌生带来了疏离,无力催生了愧疚。 三日后,风雁回提着酒晃晃悠悠地来了映歌台,见众人都在等他,方无远也早早准备好了玉骨草。那株仙草上仅剩下两片叶子。 “哦?都挺早啊,”风雁回打了声招呼,将体内酒气全都逼出,空气里顿时充盈着酒臭味,连梅香也压不它。 但没有人在意这些,每个人都紧张地看着风雁回。方无远恭敬地将玉骨草递给他。 “哟,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小子这么有礼貌,”他打趣道。 “师叔一定要帮我吗?”静坐着的言惊梧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他去祭拜过师尊,虽然接受了风雁回的选择,但依旧心中难安。 风雁回的回答更是没头没尾:“之前偷拿了你许多话本,就当是赔礼道歉吧。” “好了,废话少说,开始吧。”他往后稍稍退开,看向李凝月,“就在这儿?” 李凝月点点头。这里是言惊梧的小院,日后若有差池,方无远就在隔壁院子,立刻便能前来照看。且他也早早在此处布下了聚灵阵,以助风雁回一切顺利。 风雁回一手捏玉骨草,一手捏法诀,难以培育的玉骨草竟是落地生根,瞬间长成需要两人合抱才能圈住的参天大树。只是树上依旧只有两片叶子。 “解!”随着他一声轻呵,那些被他压制多年的木系本源气息全部释放出来。 他走向玉骨草,翠绿温润、充满了生机的气息,从他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里涌出,在他周围盘旋,越聚越浓,最后凝成一片绿色的雾,笼罩了整棵树。 随着绿雾与玉骨草融为一体,光秃秃的树枝在刹那间枝繁叶茂。而在树干中央,裂开一个足以容纳一人的空间,内里的树壁上散发出莹润的绿光。 “进来,”风雁回的声音从树体上传来,“别推轮椅,把他扶进来,让他贴着里面站好。” 方无远连忙抱起言惊梧,扶着言惊梧在树洞中“站”着,实则全靠他将人上半身托着。进入内里的言惊梧虽看不见,但明显能感觉到他的周围满是浓郁生机,强烈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最先被治疗的是双腿。那些僵死的经脉随着绿雾钻进去,逐渐被重新接上。他的肌肉又酸又胀,骨头似乎活了过来,新的骨髓在生长,死去很久的知觉渐渐回来了。 “我、我能站住了?!”言惊梧不可思议地示意方无远放手,他果然稳稳地站在了树洞中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17 首页 上一页 30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