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语气很轻,像示弱一样,让人一听就想起来那不愉快的七年岁月。 这套招数太熟悉了,简直和以前的蝴蝶一模一样。 云扶雨有点怀念,眼里泛起笑意。 谢怀晏望进他的黑眼睛里,也笑。 “小云,你以前认识的人里,是不是有和我长得特别像的人?” 有时候谢怀晏会觉得,他明明就站在云扶雨面前,云扶雨的眼神中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思念。 仿佛是在透过谢怀晏,看其他的人。
第221章 如果我说,我就是想试试呢? 谢怀晏的敏锐程度超出云扶雨的预料。 云扶雨怔了怔。 “我......” 谢怀晏轻声问:“你是圣子,还是小云?” 在云扶雨回来之后,谢怀晏依旧被失去云扶雨的恐惧笼罩着,生怕某一刻云扶雨就又变成了那个冷漠的圣子。 因为亲眼目睹云扶雨离去,谢怀晏噩梦缠身。 谢怀晏总是梦见世界树带走了小云,而教廷的圣子抢走了小云的身体,把小云变成了一个不认识他的人。 所有人都在欢庆圣子归来,没人在乎那个坐在实验基地的角落偷偷看春天的小朋友。 就像小云只是一个祭品一样。 献出身体,从此抹消存在。 每每至此,谢怀晏都会满身冷汗,从噩梦中惊醒。 要是他走了,谁还能记得小云呢? 爱吃糖的小云,靠在他怀里读书的小云,在书上画画的小云...... 这些小云,只有他知道。 他要想个办法,用书写,用幻境,将一切复现出来,让所有人都记住云扶雨。 起码......小云会活在人类的记忆中。 这是教廷无法抹消的东西。 就是这么个信念,才支撑着谢怀晏活到现在。 谢怀晏的视线细细端详描摹云扶雨的脸庞,仿佛那轮廓之中藏着灵魂的答案,只要看得再细些、望得再清些,就能用凡人的目光将他留在人世间,谁也抢不走。 谢怀晏轻声说,“我不想让你走。你会一直是小云吗?” 风声穿过,静默的簌簌声穿过午后的长廊。 许久后,微凉细腻的手心抬起来,手指抚平谢怀晏的眉心。 澄澈的黑眼睛看穿了他的所有惶然不安,认真许诺: “我会一直是小云。” 谢怀晏沉默了许久,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就算他真的像某个未知的人......只要云扶雨能留在他身边,平平安安地快乐生活,这样就好。 他牵起云扶雨的手,二人并肩而行,重新走到世界树下。 今天云扶雨的头发编了一些精细的小辫子,手艺娴熟,样式倒是似曾相识。 谢怀晏抬起手,很轻地抚摸云扶雨的鬓发。 “和你参加首席授勋仪式时的编发很像。是你的队友帮你编的?” 云扶雨:“嗯。” 谢怀晏眼中的笑意消褪了几分,突然问: “你觉得,为什么我在军校里是学生会主席,而你的朋友......比如林潮生,是普通学生?” 云扶雨想了想,“家族,人脉,天赋,缺一不可。” 校内的学生机构,不过只是各个家族权力关系的一种映射和微缩。 哪怕林潮生再优秀,他也没法成为学生会主席。 这就是客观条件的限制。 而且,林潮生面对的限制还远远不止这些。 当家境好的人沉浸在图书馆里时,林潮生在图书馆兼职。当贵族们聚在俱乐部里交结人脉时,林潮生在咖啡店打工。 他还要面对死气沉沉的家,肩负照顾父母的责任。 就这样,林潮生惜时如金,视线从书山里抬起又落下,却总是慢人一步。 慢的这一步,便是家境差异。 林潮生很聪明,中学时成绩便十分优异。 如果没有那场污染灾难,如果没有觉醒精神力,他大概会走上和叶从简差不多的道路。 可他偏偏遇到了那场污染。 普通人抵御风险的能力太差,生活从平静到跌落谷底只需要一场灾难。 跌落之后,环境会消磨人的心气和意志,无穷的负反馈会拉着人往下走,击碎所有努力。 在这种情况下,林潮生依旧能申请进入第一军校,已是无比优秀。 谢怀晏挑了挑眉,十分刻意地望着云扶雨: “你倒是体谅他。” 云扶雨拿额头撞了一下他的肩,谢怀晏眼疾手快地护住,生怕他一脑门撞到肩饰上。 云扶雨:“我也很体谅你呀。” 谢怀晏也很不容易,他面临的竞争是生死存亡之争,只能赢,不能输。 两种生活都极其不易,都是行差踏错一步,就会落入深渊。 谢怀晏低声问:“既然觉得我不容易,怎么还帮着反抗军说话?” 云扶雨眨了眨眼睛,望进谢怀晏黑如沉潭的眼底。 他能感觉出来,谢怀晏并非是介意权力外落。 这更像是一次课外探讨,谢老师想和云同学讨论一些注定避不开的议题。 云扶雨神情认真:“同样的天赋,站在不同的起跑线上,会得到天差地别的结果。我想把起跑线的差距缩小。” 谢怀晏:“如果我说,我的起跑线比他高,是因为我的祖辈更努力呢?” 云扶雨摇摇头:“祖辈荫蔽只是起跑线的一部分,概括不了起跑线差距。” 由祖辈功绩,带来钱财权力地位差距,带来高低贵贱、上层人相护,带来无数违反法律却又被隐蔽在暗处的事情。 若非如此,云扶雨也不会在无罪的情况下,莫名其妙被打上了罪人烙印。 谢怀晏:“嗯,那么下一个问题。总有一天我们会死亡,到了那时,新的上层想要围剿反抗军,反抗军要靠什么抵抗?” 云扶雨:“靠实力。只有实力才能推翻强权。” 谢怀晏声音如泠泠流泉,不急不缓地叙述。 “对。反抗军可以暴力反抗七塔统治,推翻谢家,进驻永曜塔。然后呢?” 他很轻地摸摸云扶雨的发顶,自顾自地回答问题。 “然后,就是依照功勋,封功赏臣。该授勋的授勋,该任官职的任官职。” “反抗军想要公平。可出力多的人总要多得些,这正是公平的体现。” “所以林潮生的孩子、林潮生的孙辈,也理所当然地在站林潮生打下的基业上,踩在林潮生肩上,比别人有更好的资源,就像许多贵族出身的小孩子一样。” “两三代后,他们会成为新的谢家。不过可能会换个名字,就叫林家好了。” “现在,告诉我,这公平吗?” 谢怀晏叹气。 “那又要绕回公平的定义上了,它繁琐而堆叠,所有人都有不同的定义。但是没关系,反抗军有说话的自由,起码此刻有。他们可以抛开所有的学术定义和顾虑,像千百年前所有推翻一代又一代王朝的人一样,大声说:‘这不公平!’” 谢怀晏声音很轻: “这确实不公平。或者说,人类就是不公平的。人类骨子里的恶劣,决定了人类永远无法达到公平。” “觉得合理的人,会千方百计维护自己的利益。 觉得不合理的人,要么学会适应规则,再推动规则做出改变,要么....就像反抗军这样,试图推翻一切,重建规则。” 云扶雨也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只是看起来年纪小,不是真的只有二十岁。” 世界树去人世游玩时,见过朝代更迭,见过权力争夺。 当时小云想,原来人类里不止有好人,还有这么多坏人。 再后来,等到小动物、小植物也融入了人类,小云才知道,原来不止是人类这样,所有产生了思维的生灵都难逃于此。 欲望就像是魔咒,缠绕住所有生灵不放。 得不到满足的欲望,正是污染之源。 谢怀晏又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帮忙?小云,人类就是这样。让人类自己去解决吧。你已经做了很多事,不要再替人类操心。” 人类群体中的贪欲和私欲无穷无尽,永远无法消除。 在某些时候,人们为某些共同的强大愿望聚集在一起,共同抵御外敌。 利益导致的隔阂便会短暂消除。 但一旦共同的危机和敌人消除,人类彼此之间又成为敌人。 云扶雨抬起手。他望着谢怀晏的眼睛,手指拂过谢怀晏的眼睫,看穿了隐藏在冷静叙述之下的情绪。 “你在害怕。” 谢怀晏神情怔忪,手覆上贴在自己脸侧的云扶雨的手。 片刻后,他垂下眼,承认了这件事。 “......是。我确实在害怕。小云,你不知道,这七年来,每天我都梦见你离开的时候。” 谢怀晏皱着眉,偏过头吻了吻柔软的掌心,说话时的热气呼在云扶雨指间。 “我不能再失去你第二次了。” 云扶雨开玩笑似的说,“我已经恢复了记忆,谁还能对我怎么样?” 谢怀晏紧紧攥着云扶雨的手,手掌发颤。 “现在不能,以后呢?经过宗家一事,他们都知道圣子可以被偷走,甚至还有某种方法能逃脱教廷的追踪。” “他们还知道,你不止想当七塔的圣子,还想当反抗军的圣子。” “你现在的处境已经比以前危险太多。等我们都走了,下一世你重新降生,谁来保证你的安全?” 能偷走圣子一次,就能偷走第二次。 对云扶雨心怀不轨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谢怀晏都不敢想,到那时会发生什么事。 谢怀晏像是祈求一样,想要得到云扶雨的许诺。 “永曜塔拿圣子做实验,这件事还没得到正式处罚。就从永曜塔的辖区里划出一部分交给反抗军吧,建立特殊管辖区,随便反抗军怎么折腾。 就让圣子继续当七塔的圣子,不要让你自己身处险境,好吗?” 又有一阵风吹过世界树的树冠,摇摇晃晃,光影从中洒下。 云扶雨一只手牵着谢怀晏,走向世界树,闭上眼睛,感受温暖的阳光洒在脸上。 他慢慢抬起手掌,掌心贴合上微凉的世界树枝干。 “谢怀晏,我清楚人类存在的问题,也有足够的手段来自保。 既然要解决问题,那就在这一世解决个彻底。我不会拖几百年,你的顾虑也并不会发生。” 阳光将云扶雨的脸映照成一种通透的白,长睫光亮,色泽浅淡的唇角突然勾起了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 “其实我本来就没打算让反抗军独立建邦。你看,你不是也被我骗到了?” 如果没有云扶雨的介入,那反抗军必然会与七塔开战,飞蛾扑火,昙花一现。 如果云扶雨强行介入,推动反抗军独立建邦,那么就像谢怀晏说的那样——在他们这代人亡故以后,人类依旧会发生内战。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43 首页 上一页 30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