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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垂眸站在原地片刻,收回手, 神色不变,沉默着跟在他身后。 进了议政殿, 萧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拿起桌上的奏折和笔就开始批阅。只是是否看了进去,就得问他自己。 看他一幅不愿交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谢珩也未多加勉强, 转身离开。 抿紧了唇,攥紧手中的奏折。 萧璟垂眸看着谢珩刚刚站的那处地方,只剩下一滩被雨水带进来的泥痕。 磨了磨牙齿,他旧态萌发,丢下奏折,仰靠在椅子上,低低地骂了一句:“靠!” 他做错了吗? 救人哪来的错。 错的是这个破世界,凭什么他一个新时代受过各种教育的三好青年,要被丢到这个破世界里!每日担惊受怕,天天伏案批阅奏折。没有网络,没有手机,天天还得咬文嚼字、斟词酌句。 这般想着,心口越来越憋闷,他的眼眶就越来越红,鼻腔也酸了起来。 吸了一下鼻子,他坐直了身子,抬头看向前方,却突然僵住了。 谢珩不知何时折了回来,迎着他望过来的视线,挑了挑眉:“着凉了?” 见他并未纠结自己是否哭鼻子的事,而是帮自己寻了个理由,于是萧璟瓮声瓮气顺承道:“嗯,有点。” 谢珩走上前,手臂处搭着一件新取过来的外袍子:“过来。” “哪有你这般日日向天子发号施令的?”萧璟起身走过去,不好气道。 谢珩解开他的系带,动作从容地替他宽衣:“那便要谢陛下不杀之恩。” 而后两人又沉默了下来,殿内只余下衣料摩擦过后的“沙沙”声。 换好了衣服,谢珩抬起眸子,定在萧璟微微泛红的眼尾。他指尖擦过那里,下意识放轻了声音:“人命很重要,但你更重要。” 谢珩一开口,萧璟内心的委屈、憋闷便再也抑制不住地涌上心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他握着谢珩的手贴在自己的侧脸:“我做错了什么?” 谢珩没有立刻回答,他感受着滚烫的泪水顺着萧璟的眼角滑下,浸湿自己的指腹,温热的触感借此爬了上来,像一根针扎在心口。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捧起萧璟的脸,声音又低又稳地开口:“你没错。” 萧璟的睫毛颤了颤,垂眸抽泣压着翻涌的委屈,抿紧了唇不说话。 “但你的身份不该做那种事。” 听到他的话,萧璟红着眼睛抬眸看向谢珩,重复道:“不该?” “嗯。”谢珩微微颔首,没有避开他的视线,指尖擦去他脸上残留的泪痕,缓缓解释道:“即便那是条性命,即便当时若连你也不出手相救,他就会死。” “可你是天子,即便你当众救人是为了性命。可百姓心中第一反应不是,你看我们的天子不拘小节,深爱着每一个子民。他们只会觉得,你看,那是天子,他竟然不顾体统!当众救人,我们该不该跪下?可是,我们什么也没做,是他自己先蹲下的。” “所以呢?” “所以我就该高高在上地站在那里,看着他挣扎抽搐,直至死亡?” 谢珩沉默了下来,没有立刻反驳。 萧璟却像是已经等不及答案,手指渐渐收紧,攥着谢珩的手,声音沙哑:“如果我今天不救他,那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还有什么意义?” “皇帝,就不该活得像个人吗?” “做皇帝被所有人护着,看着别人去死。然后哄骗自己呆在那座精美的鸟笼里,这和那个疯子做的有什么区别!” 他咬紧了牙,红肿的双眼瞪向谢珩,紧盯着谢珩面上的神情不放,一定要寻求一个答案。 谢珩对上他的视线呼吸一顿,他说的很对,这种所谓的保护,又何尝不是另一座鸟笼。 但...... “臣民习惯仰望君主。”谢珩看着他,语气平静道:“是仰望,而不是并肩。” 萧璟一怔,嘴唇嗫喏着有些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你就是那个君主,所以第一件事不该是救人,而是维持你在他们心中的威望。即便当下他们认为你是夜枭天罚,可你依旧是他们心中的天子。但若是这种当众不顾体统、规矩,亲自下场救人的事情多了,便会失去了威望。他们会想,天子而已,试探试探呢?” 谢珩停了一下,继续道:“你今日蹲下去的时候,映入他们眼睛中的不是仁慈,而是可以被拉下来的高度。” 一时间,谢珩的话像是在萧璟耳边重复循环,君主该被仰望,而不是被拉下神座。 他有些无力,松开谢珩的手,缓缓向后踉跄着退了退。 耷拉着头,愣了许久,他又低声道:“所以,我就该站着,看着他死?” 谢珩站在原地望着他,没有开口。但沉默本身就代表着答案。 萧璟忽地笑了一下,嘴角下垂着,笑得有些难看:“我知道你说得都对。” “但,谢砚殊,我做不到。我接受的教育,我从小到大的理念,告诉我人命最重要,要先活着。” 他抬起头,眼眶依旧红通通的,眼泪在里面打转却始终不肯落下。 “再选一次,我还是会救人。” 两个人相顾无言,久久沉默。地上的水渍都渐渐干涸时,一阵风从门口吹了进来,谢珩看着萧璟抑制不住打了个冷战。 心中又默默叹了口气,他主动走上前,按着萧璟的肩膀让他坐在椅子上,自己则推开书案一角,坐在上面。 伸出手,替他将外袍拉拢一些,语气低缓下来,带着安抚:“冷了就别硬撑。” “还委屈?” 萧璟被他按着坐下来,却没有立刻应声,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像是在消化方才的那一番话。许久才闷声道:“谢砚殊,我并非胡搅蛮缠。” “嗯,我知道。” 抬起头,萧璟看着谢珩,红着的眸子里,神色坚定道:“我想向你介绍我的世界。” “我说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是那个人。但谢砚殊,你知道吗?他和我真的很像,他笔下的那些日记,我看了又看,偶尔会恍惚那是不是真的是我,只是我忘了。” “我以前很介意这件事,所以我百般否认抗拒,我更怕你把我当成他。” “可,谢砚殊,我想向你介绍我的世界。” 他站起了身,朝着某一处走过去,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又重新走了回来,坐在椅子上。 将盒子打开,他仰着头,哭过后的眼睛亮亮地看着谢珩:“看看它。” 谢珩垂着的手指颤了颤,喉咙一滚:“嗯。” 他举起手,从中拿出一封信,慢慢打开看了起来: “除夕,想看跨年晚会的一天。以前总觉得无聊,像我这种品味不那么高雅的人,看跨年晚会也只跳到小品上去,哈哈大笑。但一朝穿越到了这个没网、没电视的破地方,忽然有点想念以前的时光了。再给我次机会,这次,我倒背如流!” “五月二十五日,好无聊,古代没有消遣娱乐的东西吗?害得我用木头刻了个手机,画上按键,一个人蹲在角落玩推箱子。元临见了,吓个半死,以为我魔怔了。啧,等老子回去,掏出最新款某为手机吓死你!” ...... “十月一日,爱国爱党爱人民。” “十二月五日,我是新时代新青年,立志于为国家人民贡献我应尽的义务和责任......” ...... 谢珩几乎全程颤抖着手,看完了所有信件。 信纸泛黄,藏着经年累月的痕迹,偶尔上面还有滴落的水痕像眼泪,但墨迹却清清楚楚记录着一个异世之魂的由来,经历,甚至是被“嗟磨”的前十几年。 那些看似零碎、甚至是荒诞的字句,一封封摊开来,拼凑出一个完整又陌生的世界。 一个对于谢珩来说,前所未有,甚至以后大概也不会亲眼望见的世界。 指尖停在“新时代新青年”六个字上面,反复摩挲,谢珩久久未开口。 殿内安静得过分。 萧璟咽了咽口水,眸子有些慌乱局促地看着谢珩。这种事情本就玄之又玄,他怕谢珩接受不了,可谢珩能接受他“重生”,也能接受他不是原来那个人。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扯了扯谢珩的衣角,低低地唤他:“谢砚殊。” “嗯。”谢珩低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道:“我知道了。” 萧璟脊背绷直,眼睛又红了起来。谢珩什么也没有问,他只是说我知道了。 控制不住瘪了瘪嘴,萧璟眨巴着眼睛看着谢珩。 像红眼睛的兔子,怯生生的。 谢珩叹了口气,把他揽入怀中:“我知道,你救他不是一时冲动。” “你的世界教你,有人倒下就该有人去扶。所谓的身份、规矩、旁人的目光,在那个世界都不重要。” 他说得很慢,轻轻拍着萧璟的后背:“你的世界......很美好。人人平等,世界和平。” “唔。”萧璟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声音闷闷地应道。 “在我的世界里,这不该是什么值得犹豫的选择。” 谢珩将他从怀里拉出来,平静地看着他:“所以,你并不想做一个仁君。” 萧璟怔怔地看着他。 “你根本接受不了活在一个必须眼睁睁看着人去死的世界。” “所以你痛苦,愤怒,会觉得这个位置本身就是错误的。甚至......你惶恐有一天会变成写信的那个人。” 萧璟垂着眸,用大拇指的指甲扣着食指指腹,沉默着,对此不置可否。 “但陛下,若是有一天,这个世界会因你而变呢?”谢珩停顿了一下,语气忽地变得很轻:“像那个所谓的天女,你的‘生母’一样,为这个世界带来新的东西。” 萧璟抬眸看着他,手上的动作一顿。 “做事讲究方式方法,制度、官吏、律法本就是为了解放人的。” “可是......”萧璟拧眉,他觉得谢珩说的含糊,却指不出来是哪儿。 谢珩的手搭在萧璟肩上轻轻拍了拍:“我并非让你放弃,顺从这个世界的生存规则。我只是想要你先活着,好好的活下来,活得久一些,久到你信的那些东西,能够一步步去影响这个世界。” 萧璟的眼眶又一次泛红,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想要他信任自己的人,真的坚定信任着自己。 他抬起手,想要擦去脸上让人难受的泪痕,动作一顿,想了想扯过谢珩的袖子用力抹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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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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