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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意识到,这身伤应该就是她处理的,犹豫半晌,也只干巴巴挤出一句:“…谢谢你。” 姑娘笑了笑,摇摇头,起身出去了,再回来时,怀里抱着一叠东西。 卫长风仔细看去,认出那是自己那身破烂的甲胄和衣裳。 姑娘说,他们这些外出征战,保家卫国的兵士,都是英雄。她救了英雄,心里也欢喜。 卫长风默默听着,心想,原来是把他当作英雄了。 可惜他根本不是什么英雄,他只不过是个胆小的逃兵罢了。 姑娘将洗净的甲胄轻轻放在他手边,说这是他的荣誉,要好生收着。 “你昏了三天三夜,还好现在是饭点,我刚煮了些粥,我给你盛一些吧。” 她这样一说,卫长风顿时觉得胃里那股饥饿感再次翻腾上来。 眼下这情况,也不管是不是英雄了,卫长风望着她,朝她点了点头。
第362章 【虞歌楚帐浸孤魂】56 姑娘很快把粥端了过来。 粗瓷碗里,刚出锅的米粥冒着热气,里头只飘着几丝的榨菜,闻着却有一股直往心里钻的暖香。 卫长风接过来,也顾不得烫,沿着碗边便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粥滑进空瘪许久的肠胃,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着,额角很快渗出了细汗。 喝粥的间隙,那姑娘也捧着碗,坐在不远处的小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卫长风这才知道,她叫云惊鸿,今年刚满十六。 她的话…真的很多。 起初或许因着陌生还有些拘谨,声音轻轻的,但几口热粥下肚,身子暖了,话匣子也便打开了。 她说话时眼睛会微微弯起,像月牙,卫长风听着听着,不免放松下来,终于觉得自己的魂也跟着飘回来了。 她小口啜着粥,忽然抬起眼,亮晶晶地望过来:“你在哪儿当差呀?” 卫长风回答,燕云关。 “燕云关…?” 云惊鸿一怔,随即脸上漾开更显然的喜色,身子都不自觉往前倾了倾:“我听街上好多人说,那儿刚打了三年来最大的一场胜仗!是真的吗?你们…真把北狄人打跑了?” “…” 卫长风握着粗瓷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云惊鸿脸上。 昏黄的室内光线里,他能轻易从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看清一闪而过的崇拜意味。 这种眼神,他从未承受过。 以前在田垄间,他身板不算壮实,常干不了多久便气喘吁吁,寻个树荫躲懒。 爹骂他吃不得苦,是没出息的泥腿子,娘一边缝补衣裳一边叹气,说他脑瓜子不灵,读不进圣贤书。 就连邻家那个总爱咯咯笑的阿花,目光也更常追着隔壁村那个大壮跑。 去了军营更不用说。 旁人穿着正合身的铠甲,走起路来铁叶铿锵,他套上那身征来的甲胄,却空落落地胡乱晃荡。 别人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他光是平举着,没多久胳膊就酸沉得打颤。 回想前半辈子,好像真的没人这样夸过他。 一股混合着酸涩与虚浮的热流,悄悄涌上心口,他迎着那道期盼的注视,喉咙有些发干。 最终,卫长风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反正…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在说谎。 京城里那些大人物在说谎,军报在说谎,这世上好像只剩下谎言是真的。 他多说一句假话,在这荒唐的世道里,又算得了什么? 至少他承认之后,云惊鸿是真的很佩服他。 “真厉害…”云惊鸿轻声叹道,目光落在他搁在一旁洗净却依旧布满划痕与凹坑的胸甲上,“我看你衣裳和铠甲上,好多好多伤…战况一定很惨烈吧?一定…很痛。”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疼惜,随即又扬起:“燕云关离这里好远好远啊,你受了这么重的伤,竟能一路走到这儿…果然,上过战场的人,就是不一样。”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才又问:“对了,说了这么多,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能告诉我吗?” “卫长风。” 他回答道。 “卫长风…” 云惊鸿低声念了一遍,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 “真好听。一听就是个很厉害的人的名字。” 卫长风都快要被她夸的不好意思,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并不是什么厉害的人,他只是个贪生怕死的逃兵,心里酸溜溜的,于是就低着头喝粥不说话了。 后来卫长风喝了三碗粥。 云惊鸿依旧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她问卫长风,甲胄上的伤痕那么多,他是不是在战场上杀了很多敌人。 其实那都是逃命时受的伤,他在战场上光顾着躲,从来就没有杀过一个人。 可鬼使神差地,或许是那碗热粥太暖,或许是那崇拜的眼神太灼人,又或许是他心底某个角落,也渴望成为别人口中那样“很厉害”的人,卫长风喉结滚动了几下,竟顺着她的话,昧着良心吹起牛来。 “还…还行。战场嘛,就是你死我活。” 他避开她的眼睛,盯着碗沿说。 “我、我记不清具体多少了…反正,冲过来一个,就撂倒一个。我们那伍长教过几手枪法,我学得还算快,有时候一枪出去,能、能捅穿两三个…” 他开始还有些结巴,后来越说越顺,那些只在茶楼说书先生嘴里听过的情节,混合着模糊的血色记忆,竟一点点拼凑起来。 可笑的是,他回忆起的,都是敌军的模样。 但这并不妨碍他编故事。 他说自己如何悍勇,如何与同袍并肩守住隘口,箭矢如何从耳边嗖嗖飞过,北狄骑兵如何潮水般涌来又被击退… 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脸颊发烫,吹嘘得有些离谱了,他停顿下来,有些忐忑地瞥了一眼云惊鸿。 可她依旧听得极认真,双手托着颊边,眼睛一眨不眨,末了,她长舒一口气,说他真了不起,称他为英雄。 看起来是信了。 卫长风在心里念着英雄两个字,莫名觉得脸上臊的慌,他胡乱抹了把嘴,生硬地岔开话头:“你…你怎么对打仗的事,这般上心?” 云惊鸿柔着眉眼,回答时眼睛里闪着细光:“因为我哥哥也去参军了呀。他临走前跟我说,边关打仗的人,不管是将爷还是普通兵卒,都是用性命护着咱们后方的,都是英雄。” 卫长风问:“你哥哥…在哪当差?” 云惊鸿说:“西荣城,卫大哥,你知道那个地方吗?离燕云关远不远?” “他以前每个月都会托人捎家书回来的,信里总说一切都好,叫我别担心…可最近这两个月,却一点音讯都没有了。” 卫长风默然。 他怎么会不知道,北狄人南下的铁蹄,踏破的第一批重镇里,就有西荣。城破之后,再往南,就是他们燕云关… 这么一想,她哥哥怕是凶多吉少了。 但卫长风不打算说,只是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云惊鸿有些失落,但很快她就调整回来,瞧着卫长风也吃完了,就将碗筷收拾洗刷好,回来与他道:“你刚刚醒,先好好休息着,我得出去一会。” 卫长风问她要去哪,之后才知晓云惊鸿是这镇上戏楼里的小丫鬟,平时就负责给那些戏子们整理衣裳,偶尔会上上妆。 “下午折栀姐姐还有一场戏呢,我得过去候着。” 卫长风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只又低声道了句:“谢谢。” 云惊鸿摆摆手,嘱咐他安心休息,便轻轻掩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格外安宁。 此时胃里有了东西,身上也盖着棉被,卫长风缓缓躺下去,很快就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363章 【虞歌楚帐浸孤魂】57 后来的日子,或许是卫长风记事以来,最安稳平宁的一段时日。 云惊鸿心善,因着他那句承认,便真将他当成了从血火中归来的英雄。 她的家中并不算宽裕,她却日日备好清粥小菜,端到他床前。伙食虽简单,可对饿了太久,见惯了生死的卫长风而言,这一粥一饭的温热与踏实,已经是世上难得的珍馐。 相处久了,卫长风渐渐也摸清了这小姑娘的脾性。 折虞城的人爱听戏,近来边关“捷报”频传,镇上的戏楼便常演些应景的曲目,《木兰辞》便是其中最叫座的一出。 等卫长风能下地走动了,云惊鸿还特地邀他去看了几场。 卫长风哪里懂戏。 他自小在泥土里打滚,认得的字掰着手指都能数完,台上咿咿呀呀的唱念做打,于他如同天书。 可每每落幕,他总能看见身旁的云惊鸿眼圈泛红,拿袖子悄悄拭泪。 卫长风不明白,不过一场戏罢了,何至于此? 但他如今寄人篱下,全仗着这姑娘好心收留,便也耐着性子陪她坐着。 后来他才恍然想起,那时的她应该是思念她的哥哥。 …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 卫长风越来越觉得,这寻常百姓的烟火日子,实在太好,比那尸山血海的战场好过一万倍。 但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觉得自己一个壮年男子,白吃白住终究不妥,所以伤好些后,他便在镇上找了个卸货的零工。 活儿不轻松,一身臭汗换来几十个铜板,可捏在手里,却觉得格外实在。 偶尔工钱结得多些,两人还能凑份子去熟食铺切上半边油光光的烧鸭,回来就着粗面饼子,便能难得开荤一次。 一来二去,两人之间那份最初的客气生疏,也像春雪消融般悄然化去,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只是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谁也没有去戳破。 得了闲,云惊鸿最爱拉着卫长风讲戏。她说,自己最爱的一出是《霸王别姬》。 “从前我哥哥还在时,带我去听过。” 说这话时,她总爱托着颊边,眼神飘向窗外,望向很远的地方:“台上的霸王穿着蟒袍,画着大脸,威风是威风…可我总觉得,还不如我哥哥有气概。” 她转回头,眼里闪着光:“我哥哥是真正上过战场的,在我心里,他才是真霸王。” 后来,戏楼的台柱子也与人登台演过一出霸王别姬,那一场戏她特地去看了,回来却有些闷闷的,总觉得差点意思。 她常在戏台后头帮忙,听得多了,自己偶尔也忍不住,趁着无人时,对着水缸或墙壁,咿咿呀呀地哼唱几句。戏班的老头有一次路过听到了,还笑着打趣要不要也进戏班,说不定也是个名角呢。 她知道那是玩笑话,更何况那时折栀的脸色不太好看,云惊鸿就赶忙拒绝了,说自己是随便乱唱,哪能肖想那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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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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