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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拂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忆安看着那两道走在自己身侧的身影,忽然觉得。 日子若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 哪怕前路还有无数风雨。 至少此刻,天晴。
第203章 远道而来 春祭后的第七日,紫宸宫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彼时忆安正对着户部送来的今年春税清册发愁。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面,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殿下”十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林校尉求见。” 忆安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哪个林校尉?” 十七沉默了一瞬,似乎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林晏林校尉。” 忆安放下笔。 他垂着眼,看着清册上那个刚写了一半的“准”字,笔画收尾处拖出了一道极轻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让他进来。” 十七应声退下。 片刻后,暖阁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那力道之大,门扉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惊得案上烛火都晃了三晃。 “忆安!” 一个身影裹挟着京营的风沙闯了进来。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身形挺拔如松。 京营的风日将他原本白皙的肤色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眉目间少年意气未减,却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锋锐。 他站在门口,像一阵裹着阳光的风,将暖阁里沉闷的奏疏气息冲散了大半。 “林校尉。”忆安放下笔,声音平静“擅闯太子寝宫,该当何罪?” 林晏眨了眨眼睛,那副虎头虎脑的神情从记忆里鲜活地跳了出来,和眼前这个英气勃发的青年重叠在一起。 “那你先治我的罪”他大踏步走近,理直气壮“治完了我再跟你说话。” 忆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晏也不等他说话。 他大步流星走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沿,俯身凑近,将忆安从头到脚打量了三遍。 第一遍看脸——瘦了。 第二遍看身形——单薄了。 第三遍看气色——又白了。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到最后一双剑眉几乎拧成了结。 “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忆安“……” “京营没给你饭吃?”他反问。 “给了,吃得可多了。”林晏自动忽略了这句反问的讽刺意味,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如今一顿能吃三大碗,前日比试我还赢了刘将军家的老三,他比我大两岁呢。”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上。 “喏,给你的。” 忆安看着那个被揣得温热、边角都有些皱了的油纸包。 “是什么?” “江南的糖。”林晏咧嘴笑起来,眉眼弯成两道月牙“你上回不是说想吃吗?” 忆安愣住了。 他说过这话吗? 他仔细回想,好像是很久以前,久到他自己都忘了,那时他们还在上书房念书,林晏缠着他问江南是什么样子,他随口说了一句,江南的糖比京城的好吃。 那是他随口说的一句话。 那时他还没“死”那时林晏还是个圆滚滚的、总爱追在他身后跑的小胖子。 “你怎么…”忆安的声音顿了顿“怎么弄到的?” “托人带的。”林晏的语气很轻快,好像这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我爹部下有人去江南公干,我托他顺路捎的,他说那边的糖铺子可多了,他也不知道哪家好,就每样都买了些。” 他拆开油纸包,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各色糖果,桂花糖,松子糖,芝麻糖,花生酥,还有几块精致的云片糕。 “你尝尝,看是不是那个味儿。” 忆安低头看着那些糖,没有说话。 林晏等了片刻,见他不动,有些着急“你怎么不吃?是不是怕我下毒?那我先吃一块。” 他说着就要伸手,被忆安轻轻挡开。 “没有。”忆安的声音很低“我吃。” 他拿起一块桂花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江南特有的清润。 “是那个味”他说。 林晏顿时眉开眼笑,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我就知道!我特意嘱咐他一定要找老字号的,不能随便在路边摊买,咦,你这桌上怎么这么多奏折?陛下让你批的?你也太辛苦了吧,我听说你上回春祭一个人把礼部那个谁怼得哑口无言,可惜我没能去看,那日京营有演练,我爹非让我带队…”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洪亮,语速飞快,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雀儿。 忆安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 窗外的阳光从林晏身后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说话时眉飞色舞,比划时手臂挥开,像一个发光体,将整个暖阁都照得亮堂堂的。 “对了,”林晏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听说你前阵子中毒了?” 忆安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还用谁告诉我?”林晏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那几日京营里都传遍了,说御膳房有人谋害太子,陛下震怒,清洗了好些人,我听到的时候。” 他停住了。 忆安看着他。 林晏别过脸,闷声道“没什么,反正你现在没事就好。” 忆安沉默片刻。 “我没事。”他说“是意外,木薯没处理干净。” “木薯?”林晏瞪大眼睛“就那个煮不熟会毒死人的木薯?御膳房的人连这都不知道?” “是我体质特殊。” “体质特殊那也是他们没用心!”林晏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你是太子,他们照顾你就得万无一失,万一万一,那个万一落到你身上怎么办?!” 他说得又快又急,眼眶都有些红了。 忆安看着他。 “林晏。”他忽然开口。 “干嘛?” “你今日来,就是来骂御膳房的?” 林晏一噎,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谁、谁骂了,我就是说说…”他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担心你。”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在寂静的暖阁里。 忆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将桌上那碟松子糖往林晏手边推了推。 “你也尝尝。”他说“江南的。” 林晏愣了愣,随即咧嘴笑起来,抓起一块糖丢进嘴里。 “甜。”他含糊不清地说“你也吃。” 两人对坐着吃糖,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窗台上。 一块糖吃完,林晏忽然开口。 “忆安。” “嗯。” “你如今…真的是太子了。” 忆安看向他。 林晏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春祭那天,我虽然没去,但我爹去了。”他说“回来他跟我说,太子殿下很好,让我以后莫要没大没小。” 他顿了顿。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你是太子,是储君,将来是要当皇帝的人,我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天天追着你跑,想见你就闯进来。” 忆安没有说话。 “可是忆安”林晏抬起头,看着他“我还是想见你。”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比倔强更深的东西。 “我不知道什么储君不储君,也不知道什么君臣之礼,我只知道,你是我七岁那年就认定的朋友,你那时候不爱说话,也不爱理人,可是我给你分糖吃,你没有拒绝。” 他笑了一下,笑容有些涩。 “所以这十几年,我就一直给你分糖,以后…我还想继续分。” 暖阁里安静了许久。 久到林晏以为忆安不会回答了。 “那你下次,”忆安的声音很轻“记得带薄荷糖。” 林晏一愣。 “江南的糖太甜了。”忆安拿起一块桂花糖,淡淡地看了一眼“你口味十几年都没变。” 林晏呆呆地看着他。 然后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好。”他说,声音有些哽咽“我下次带薄荷糖。”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憋回去,使劲挤出一个笑。 “还有云片糕,核桃酥,芝麻团子…我都给你带。” 忆安“嗯”了一声。 他垂着眼,将那碟糖重新包好,放在案角。 “十七”他扬声唤道“把这碟糖收好,别让父皇看见。” 十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憋不住的笑意“是。” 林晏顿时紧张起来“陛下不许你吃糖?” “不是。”忆安平静道“他看见会问是谁送的。” “问了又如何?” “问了我就要说。” “说了又怎样?” 忆安抬眼看他,难得流露出一丝无奈。 “说了他就会知道,有个京营校尉不务正业,托人千里迢迢从江南带糖,还擅闯太子寝宫,把糖揣在怀里捂得热乎乎的。” 林晏“……” 他的脸忽然红了。 “我…我那是怕凉了不好吃!” “嗯。”忆安点头“我知道。” 林晏张了张嘴,想辩解,又不知道该辩解什么。 最后他闷闷地“哦”了一声,低下头,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忆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林晏看到了。 他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忆安,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你笑了!”他惊喜地叫道“忆安你笑了!” “没有。” “有!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我眼睛好得很,怎么可能看错!你就是笑了!” 忆安不再理他,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批阅奏折。 林晏也不恼,趴在桌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再笑一个呗。” “……” “就一下。” “……” “忆安——” “林校尉”忆安头也不抬“擅闯太子寝宫,大声喧哗,打扰储君批阅奏章,三罪并罚,你是自己领杖,还是我去找林大将军告状?” 林晏立刻闭了嘴,乖乖坐好。 安静了不到三息。 “那我明日还能来吗?” 忆安的笔尖顿了一下。 “明日有课。” “后日呢?” “后日有朝会。” “大后日?” 忆安放下笔,看着他。 林晏眨巴着眼睛,满脸期待。 活像一只等着被投喂的大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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