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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安没有贸然接近,只是远远观察,记下方编修等人愤懑却无奈的神情。 掌院学士周维正,忆安倒是见过几次,这位老学士总是风风火火的,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看着就特别郁闷。 有一回,忆安在走廊上“碰巧”遇见周维正,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然后假装很随意地提到昨天徐侍讲讲《春秋》里“礼崩乐坏”那一段,还大发感慨说“礼法可是维系天下纲常的根本啊”周维正一听,立马停下脚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啊,可真是复杂得很,有惊讶,有审视,最后就只轻轻叹了口气,啥也没说,点了点头就走了。 那叹息里的无奈和沉重,忆安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周维正啊,可能并不完全赞同萧临渊的做法,可他官居高位,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引起轩然大波,也只能选择不吱声和默默忍受。 至于藏书馆方向的不明访客,048通过能量特征比对和有限的声音捕捉分析,初步判断其中包含了宗正寺的官员,以及…两位在朝中以“古板守礼”著称的御史。 他们出入藏书馆,查阅的似乎是前朝典章礼制以及历代关于“立储”、“嫡庶”的记载与争议。目的不言而喻。 这一切,都通过忆安逐渐娴熟的密语和十七这条尚算可靠的通道,断断续续地传递到了凤仪宫的萧景辞手中。 萧景辞在最初的震惊与担忧之后,很快冷静下来。他了解自己的儿子,安儿此举绝非任性胡闹,而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试图破局,试图…保护他这个无能的父亲。这份认知让他心如刀绞,又让他生出无穷的力量。 他可不能干等着,得想点办法才行。 于是,他开始充分利用“皇后”这个身份所带来的那点有限的行动自由和接触机密的机会,萧临渊好像是故意让他“掺和”一些事情呢,难道是为了证明“夫妻同心?”小心翼翼地筛选信息,再通过自己那些残存的隐蔽的渠道去验证,最后把其中对忆安有用的部分,要么提醒一下,要么给点建议,用更复杂的密语传递回去。 父子二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在权力的边缘谨慎试探,一个在华丽牢笼中无声运筹,就这样靠着微弱的联系,艰难却坚定地开始他们的“反抗”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裂痕已悄然出现,并且正以超乎他们预想的速度扩大。 这一日,忆安照常在澄观堂听讲。 今日主讲的是另一位姓郑的侍讲学士,讲授《礼记》郑侍讲年纪比徐侍讲轻些,言辞更为犀利,讲到“男女之别,国之大节”时,语气不禁加重,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下首的忆安,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混合着鄙夷与痛心的情绪。 忆安垂眸,恍若未觉,心中却一片冰冷,他知道,郑侍讲的情绪并非针对他个人,而是针对他背后所代表的那场颠覆“男女之别”的荒诞婚姻,以及他因此获得的“嫡子”身份在郑侍讲这类严守礼法的士人眼中,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圣贤教诲的侮辱。 课毕,郑侍讲拂袖而去,连表面的礼节都维持得勉强。 忆安收拾书本,准备离开澄观堂,刚走到门口,却与一人迎面相遇。 是方编修,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脸上犹带激愤之色,抬头看到忆安,脚步猛地顿住,脸色变了变,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僵硬地侧身让开道路,垂下眼,低声道“殿下。” 他的声音干涩,行礼的姿态也带着明显的抗拒。 忆安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紧握文书指节泛白的手,以及那低垂却难掩不平之气的眉眼,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步履平稳地走了过去。 他能感觉到身后方编修投来的、如同实质的、复杂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对“嫡子”身份天然的不认同,或许也有对“皇后”所出之子的轻视,但更多的,忆安竟然奇异地从中读出了一丝…不甘? 不干什么?不甘礼法沦丧?不甘奸佞或许在方编修眼中,萧临渊和他都算当道?还是不甘自己一腔抱负,却只能困在翰林院中争论些无关痛痒的章程,面对真正的大是大非却无能为力? 这股“不甘”或许…可以加以利用? 这个念头在忆安心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下,时机未到,火候未到,贸然接触,只会引火烧身。 然而,裂痕一旦出现,便不会自动愈合,它只会越来越深,直到某一刻,彻底崩裂。 几日后,忆安在文溯阁翻阅奏章时,王检讨的神情比往日更加不安,递过来的奏章副本也越发无关紧要,甚至有些是数月前的旧闻,当忆安询问是否有新近的关于北境军务或春耕事宜的奏报可供学习时,王检讨额角见汗,支吾着说那些涉密,非他权限所能及。 忆安没有追问,只是淡淡点头,心中却明了:有人对他这个“嫡子”接触政务的速度和范围,产生了警惕,开始施加限制了,这个人可能是萧临渊为了“保护”他?也可能是朝中其他反对势力为了限制“皇后”一系的影响力?甚至可能是翰林院内部某些看他不顺眼的人。 限制,意味着他获取信息的难度加大,但也意味着,他的“学习”并非毫无作用,已经开始触动某些人的神经了。 就在这天傍晚,忆安回到清晖阁,还没来得及更衣,李德全便亲自来了,传萧临渊口谕,召他即刻前往紫宸殿暖阁。 语气平静,但李德全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没有逃过忆安的眼睛。 暖阁内,萧临渊正在批阅奏章,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见到忆安进来,他放下朱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招手让他近前。 “安儿来了,坐”萧临渊语气温和“今日在翰林院可还习惯?听闻你勤勉好学,朕心甚慰。” “儿臣愚钝,只是尽力而为,不敢懈怠”忆安依言在下首坐下,姿态恭谨。 “嗯,知道用功就好”萧临渊点点头,话锋却忽然一转“不过,安儿,你年纪尚小,当前还是以打好根基为重,经史子集博大精深,需细细研磨,至于朝政实务,涉及军国大事,错综复杂,非一时可明,朕觉得,你眼下还是多在澄观堂听诸位学士讲学,文溯阁那边…暂且不必日日去了。” 果然来了。 限制,或者说,警告。 忆安心中了然,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些许失落,但很快又转为顺从“儿臣遵旨,父皇考虑周全,是儿臣急躁了。” 萧临渊看着他乖巧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思绪覆盖,他沉吟片刻,又道“安儿,你是朕的嫡子,将来…责任重大,朕对你寄予厚望。但有些事,急不得,你要记住,在这宫里,什么该看,什么该听,什么该问,心里要有分寸,莫要…被一些无关之人的闲言碎语,扰乱了心神。”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语气也微微沉了下来。 忆安心头一凛,萧临渊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 翰林院里的某些言论和态度,已经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皇帝可以容忍儿子好学,但绝不能容忍儿子被“带偏”或者过早地接触到可能动摇他权威的思想。 “儿臣明白”忆安低头应道,声音平稳“儿臣只愿专心向学,不负父皇期望,亦…不负母后教诲”他提到了萧景辞,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表态,他依然在“规矩”之内。 萧临渊目光深邃他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道“你母后…身子仍需静养,你若无要事,也不必日日去请安,免得扰她清静,朕会替你转达孝心。” 连他去凤仪宫的频率,也要被“关心”了。 忆安袖子里的小手攥得紧紧的,小脸上却还是乖乖的样子“是…谢父皇关心。” 从暖阁出来,夜色已深,寒风凛冽,吹得宫灯摇晃不定。 忆安独自走在回清晖阁的路上,背脊挺直,步履未乱,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限制来了,警告也来了。 看来,他这“嫡子”的求学之路,不会一帆风顺。 但,这反而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方向没有错。 裂痕已然显现,限制即是证明。 他需要更小心,也需要…更快。
第111章 暗子无声 萧临渊的限制如同无形的围墙,将忆安的活动范围重新圈定在澄观堂的经史讲学之内,文溯阁的奏章副本阅览被暂停,前往凤仪宫请安的频率也被“建议”降低,看似是对“嫡子”的保护与学业上的“专注要求”实则是权力对萌芽探查的精准修剪。 然而,围墙之内,仍有缝隙可钻。 忆安变得更加“专注”于学业。他在澄观堂的表现无可挑剔,不仅对徐侍讲,郑侍讲尽管后者态度依旧冷淡的讲授内容理解深刻,还能引证其他典籍,提出一些颇有见地又不越界的思考,渐渐赢得了徐侍讲更多的认可,连郑侍讲偶尔看向他的眼神,也少了几分鄙夷,多了几分对“好学聪慧”本身的复杂审视。 他不再主动打探朝政,却将全部心神投入到对翰林院这个“小朝廷”本身的观察中,人员往来,派系分野,细微的情绪波动,看似寻常的对话中隐含的机锋…都被他默默记下,用只有自己懂的符号,记录在一本看似普通的习字帖空白处。 方编修依旧是那个方编修,愤世嫉俗,言辞尖锐。 忆安发现,他不仅与那几位年轻编修争论,有时也会与一些年长的、同样神情郁郁的翰林官员低声交谈,内容似乎涉及到吏治、赋税等具体弊政。 他们形成了一个小圈子,虽不成气候,却也未被彻底打压,似乎在翰林院这潭死水中,维持着一股不肯同流的“清流”气节。 掌院学士周维正依然忙碌,眉头紧锁,有一次,忆安“偶然”听到周维正与另一位老翰林在藏书馆外的角落里低声交谈,提到“礼部呈报的春祭仪程又被驳回了” “陛下对钦天监择定的吉日似有不满”等语,语气充满无奈,他们很快发现了忆安,立刻噤声,周维正看向忆安的眼神,除了惯常的复杂,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抑或是更深重的忧虑? 期待什么?忧虑什么?忆安不得而知,但他将这细微的变化记在了心里。 与此同时,通过十七这条明线传递信息的风险显然增大了,萧临渊或许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频繁往来于清晖阁与凤仪宫之间的年轻护卫,忆安果断减少了使用十七传递书面信息的次数,转而采用更隐晦的方式比如,在给“母后”请安时,故意“遗失”一枚特定的带有暗记的玉佩或书签在凤仪宫某个固定的只有萧景辞和他知道的角落或者,在萧景辞“赏赐”给他的书籍扉页上,用特制的遇热才会显形的药水写下简短的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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