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灯火摇曳,吕掌柜从怀中掏出一柄小铜镜,让沈延青再整理了一遍仪容才许他下车。 沈延青到得不算早,早有夜不能寐的新科进士在宫门外等着了。身穿深蓝罗袍的新科进士与参加大典的百官一齐在宫城外等候,像两股涓涓细流,缓缓等着汇入一条大江。 沈延青走到队伍中,谁人不识新科会元,都与他问好,站在最前面的人还主动给他让了位置。沈延青犹如轴心,到了的人按照他的位置自行开始排位。 身后之人皆在讨论三鼎甲,馆选,授官等事宜,沈延青却闭上了眼睛,规划着以后的京城生活,比如现在的头等大事——他该在哪里买处好宅子? 不知怎的,殿试前那种强烈的一甲执念在这几天他竟然放下了。 不知是酒喝懵了脑子,还是真的淡然了。 想那么多干嘛,反正名次是皇帝说了算,自己再执念也无济于事。 横竖到了这一步,他就算是殿试最后一名,也是三甲进士,会被授官,不用像举人一样要候补做官。 星月隐去,天渐渐亮了,一道金光破云而来,宫门大开。 鸟雀随着天光在宫阙上盘旋,满目朱红,琉璃翠瓦。 一名品级颇高的太监走出门外,朗声宣旨:“陛下圣谕,宣文武百官与新科进士觐见。” 林伯山为百官之首,他微微侧颜,目光落在排头的蓝衣后生身上。 沈延青! 他咬着后牙拧着眉心扭过头去,快步踏进了掖门。 官员是文官走左掖门,武官走右掖门,进士是单号走左掖门,双号走右掖门,这个时辰进士还不能走掖门,得等圣上传召。 沈延青身姿挺拔,站在门外像一棵翠竹,在旁边监礼的礼官对他很是满意。 百官和宗亲勋贵在午门前站好了次序,而负责纠察点名的御史则捧着名簿核对参加大典的人员,在点名期间若有官员行为不雅,掉落牙笏,也会被御史记下,事后再算账。 突然,从远处传来三声沉重鼓声,天子仪仗徐徐而来,那顶盔带甲的护卫从掖门鱼贯而入,威仪赫赫。 这时候,传旨太监的声音从正中的宫殿传出:“宣新科进士入宫,金銮殿面圣。” 一道道传旨太监的声音从宫殿传到了宫门处,三百贡士心潮澎湃,有的甚至热泪盈眶。 沈延青领着众人从掖门而入,走了长长的宫道,走到金銮殿前,只见百官肃立,朱紫牙笏,班列整齐。 新科进士按照礼官指引,立于众文官之后,垂首静候。 过了片刻,沈延青突然听得一阵鞭声,他不抬头也知道那是御史在挥静鞭——这意味着天子要来了。 鞭声过后,又听得雅乐响起。 片刻后,雅乐止,礼官唱道:“班齐——” 沈延青知道天子到了,但他隔得太远,莫说天子面目,便是天子衣角都没看到。 随后,由首辅领百官一起下跪叩拜。 这些礼仪新科进士们在会试覆试都学过了一遍,所以做起来也不算难,只是有点不习惯。 礼毕,内阁及四品以上朝官入殿,其余官员站在原地观礼。 少顷,礼部尚书手捧金册出殿,立于丹陛之上,高声念道:“戊子年三月初九,臣奏为科举事,会试天下举人取中三百零二名,本年四月二十一殿试,合臣等十人读卷,取进士三百零二名。其进士出身等第,恭依太祖之制:第一甲例取三名,第一名授从六品,第二三名,授正七品,赐进士及第。第二甲取六十七名,授从七品,赐进士出身。第三甲取二百三十二名,授正八品,赐同进士出身。” 说到此处,礼部尚书看着殿下众人,停顿了一下,众人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齐刷刷地盯着礼部尚书。 要公布名次了! 此时,沈延青却神游天外。 挺好的,最差也是正八品,能混个一州学政之类的官职。这官职放在京城是不够看,但若放到地方,那可是个人物。 咦,屋脊上有燕子诶,一二三四五六,一共六只,这些小家伙在皇宫筑巢吗,那燕窝还能吃吗,对了,老婆这几天照顾他没休息好,等忙完这几天得给老婆买几盏好燕窝补一下...... 旁边的礼官将另一金册名录捧上,礼部尚书深吸一口气,接过之后缓缓展开,大声唱道:“永兴二十一年戊子科殿试第一甲第一名......” 众人翘首以盼,礼部尚书再确认了一眼:“沈!延!青!”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正在想燕窝的沈某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过三鼎甲每人唱名要唱三次,沈延青听到后面两遍,狭长凤眸睁如铜铃。 文武百官和新科进士听到沈延青的名字,有人吃惊,有人欢喜,有人感叹,有人平静。 此时,从金銮殿内传来声音:“宣第一甲第一名沈延青觐见——” 礼官笑着引他进殿,沈延青这才回过神来拱手回礼。 沈延青僵直着后背,全靠多年养成的走路习惯往殿内走,他感觉后背上黏了几百双眼睛,热切直率,其目光含义或嫉妒,或欣慰,或羡慕,或好奇,或不甘。 沈延青走得极其端庄挺拔,那垂带和簪花随着步伐竟没怎么动。 不长不短的一段路,这些年读书的回忆如雪花一般在他脑中飘摇。 为了贴补家用卖进士蛋给邹元凡,母亲为他的束脩辛苦劳作,救下裴澈得到去黎阳读书的机会,在黎阳县与穗穗一月一回,老师和讲郎们对自己的严厉慈爱,书院里你追我赶的考试,夜里看书汤达仁的鼾声...... 一幕幕晃过,待沈延青回过神来,他不知不觉已经站在了科举这场大选秀的C位。 “臣沈延青,叩谢圣恩。” 语落,沈延青提起袍角,对金座上的皇帝行了叩拜大礼,待他站起身,终于看清了天子真容。年迈的天子正坐于上位,脸上泛着微微笑意,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门外礼部尚书依旧在唱名,这也是个体力活,他一个人要念完三百零二人的名字。 “永兴二十一年戊子科殿试第一甲第二名钱如成!” “永兴二十一年戊子科殿试第一甲第三名萧韶!” “永兴二十一年戊子科殿试第二甲第一名裴沅!” “永兴二十一年戊子科殿试第二甲第二名......” ...... 在唱名时,一甲的榜眼探花也被礼官引到了殿内,对皇帝行叩拜大礼,以谢天恩。 唱名结束,从寅时就开始准备的传胪仪式终于结束了,鸣鞭三下,众官员和新科进士拜别天子,天子离朝。 皇帝回到后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对于三百进士来说,今天可以算得上是人生的最高光时刻,可对于一国之君来说,也不过是极其普通甚至有些疲惫的一天。 皇帝挥了挥手,旁边的太监便奉上了香茶。 “吏部的名录送来了吗?” “回禀陛下,今儿卯时尚书大人亲自送来了。” 皇帝嗯了一声,抿了口茶,“元宝,你说我今年点的一甲如何?” “陛下点的一甲极好。”太监一甩拂尘,笑弯了眼,“那状元郎是本朝第一个三元及第,堪称祥瑞,而且状元郎和探花郎又是那样年轻有才,还是难得的俊俏人,啧啧啧,老奴看了这么多年传胪,今年的状元郎和探花郎是最俊的。老奴瞧他二人的年纪不过廿岁上下,正是您登基时出生的孩子,可见您呀是明君,否则这些贤才哪会投生在咱们大周。” 皇帝闻言大笑了一声。 沈延青是文章合自己的心意,所以点了他为状元。若再按文章排序,应是萧韶在前,点为榜眼,可惜第三名的安城如已年过四十,容貌虽然周正,但算不上英俊,所以就将两人掉了个次序,点了萧韶为探花。 金殿传胪之后便是游街夸官了,这是新科进士最喜欢的环节,否则也不会诞生“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之类的名句了。 “状元公,请随小的来。”一个红衣内侍走到沈延青身边,请他去偏殿更衣。 到了偏殿,沈延青换上了状元服饰——乌纱帽两侧的绒花换成了白银簪花,翠叶换成了翠羽,华丽非常。深蓝罗袍换成了绯色罗袍,简素的革带换成了银带。 沈延青以前也演过状元,他没想到中了状元之后还要再换一边礼服,古装剧的服装组还需加油,多做功课。 换了装束的沈延青走出偏殿,站在一片深蓝中,颇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怪不得读书人都想中状元,这与众不同的感觉是真的爽! 百官见状元郎如芝兰玉树,英挺俊朗,不免露出欣赏的眼神。 “你们说这沈状元成亲没有啊,如果没有......” “李兄,你闺女不过九岁,怎的就打起捉婿的主意了?” “哎,既然你们这样说,那老朽也不得不卖卖这张老脸了,我那小孙女明年及笄,与这后生相配得紧。” “诶,这个还是得看沈状元的意思,哪里是看面子的事情。” ...... 旁边的陆敏机听得耳朵疼,冷不丁说道:“沈状元早就进学之前就娶了夫郎。” “啊,成家了?” “那没法子了,沈状元和他夫郎共过糟糠,便是想休了再娶也于理不合,罢了罢了。” “诸位,状元不行,那不还有探花嘛,探花不行,还有那么多二三甲,总有未成家,哪里寻不到乘龙快婿哦。” “极是极是——” 这边官员们忙着招婿,那边进士们忙着出宫。 当下一甲三人走在御道上,这是天子恩赐的殊荣,其他进士只能走御道一侧。 待一甲领头行至宫门外,礼官们早就备好了游街的装备。 众人见一甲来了,忙给三人披上了红绸,一个礼官牵了一匹雪白的骏马到沈延青跟前。 状元骑马游街,这是独一份的荣耀。身后的进士们眼巴巴地望着,眼里除了羡慕还是羡慕。 沈延青朝四方拱了拱手,一个轻巧翻身,便纵上了马去。 旁边的礼官惊讶于沈延青的潇洒身姿,这沈状元不像书生,倒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 沈延青的将军侯爷可不是白演的,骑马戏他都是自己上,为了贴合人物和帅气镜头,他曾苦练过骑术。 技多不压身,这不就用上了。 礼官见他英姿勃发,高声道:“新科状元游街夸官了——” 仪仗们两两一对,用铜锣唢呐开道,另有两名带刀侍卫手持“状元及第”的彩旗引路,礼官则捧着金榜走在马前。 沈延青坐在大马之上,慢慢踱步,其余进士则按照名次跟在马后。 恍惚间,沈延青感觉自己回到了选秀决赛夜,当时他投票数断层第一,C位出道,最后站在舞台最中间跳主题曲。 三年一度的游街夸官,自是万人空巷,全城百姓都想要一睹新科进士的风采。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55 首页 上一页 15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