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又输了。 那人趴在桌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旁边的人没有看他,像没听见一样,继续下注,继续吆喝,继续狂笑着把筹码推出去。 陆停看着这人,想起戴着狐狸面具的那人说过的话: “第一次赌的时候,我们一定会让客人赢。” 赢过一次,就会想赢第二次。赢了第二次,就会想赢第三次。然后第四次,第五次,第十次。 直到输光所有。 陆停站在这人旁边,实在无法同情他,却也着实被他哭得嘶哑难听的嗓音吵到,一心想让他闭嘴。 于是陆停随口说一句: “给他倒杯茶。” 很快就有伙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赶紧倒了杯茶,双手捧着,递到那男人面前。 “客官,您的茶。” 那男人低头看着那杯茶,又抬起头,看着陆停。 然后他哭了。 比刚才哭得更凶。眼泪哗哗地往下流,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一双眼满含感激地望着陆停,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九爷大善人这样的话。 陆停:“......”他只不过是让伙计倒了杯茶。 他看着那个男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哭笑不得。感动?就因为这杯茶? 陆停不想再理会他,继续走,努力回想今天是怎么去雅间的。 他凭着记忆,往那个方向走,时不时确认一下似曾相识的梁柱和墙面。 如今变成了九爷,真的是方便了很多,无论陆停去哪里都不会引人注目。整个赌场都是他的,他爱去哪里就去哪里,人们遇到了他,只会和他低头行礼,哪里有人敢问他要做什么呢? 终于,陆停找到了那扇门。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陆停伸出手,推开门。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没有客人,只有靠墙的矮几,地上的坐垫,墙上的山水画。角落里燃着香,淡淡的,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还有那个墙角。 陆停站在门口,朝着那个方向看去,脑中登时嗡的一下。 因为他的左眼看见的,是那台游戏机,还是那个样子,右眼看见的,却是一个破木柜,旧旧的,矮矮的,柜门歪着,里面堆着些杂物,灰扑扑的一团,靠在墙角——原来这就是林加他们看到的吗? 两只眼睛,两种东西。 它们在陆停的视野里打架,晃得他头晕。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左眼还是游戏机,右眼还是破木柜。 陆停扶着门框,深吸一口气。 他不禁想起那个被所有人当作“白犀牛”的、满身血污的公交车。 如今他彻底明白了,这个世界的人,对无限流副本里的东西,有着一层认知滤镜。 他们看不见真正的样子。他们只能看见被某种力量“翻译”过的东西。鬼公交是白犀牛,游戏机是破木柜。 陆停多盯着这东西看了一会儿以后,除非他捂住左眼,否则看到的就只是游戏机了。应该是他的玩家身份在观察东西的时候起了主导作用。 陆停从雅间退出来,想着再探索一下,一转身多走了几十步路,就望见走廊前方,有东西正静静地立着。 是一块牌子。施工警示牌,黄色的底,红色的字,上头写着几个大字:“施工中,注意安全”。牌子旁边,散落着几顶黄色的安全帽,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建材。 他抬起手,捂住左眼。 走廊尽头,那些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盆花卉。白色的瓷盆,绿色的叶子,开着几朵小小的红花,妖冶美丽。 放下手,就又是先前那些东西。 啧,这就是明家赌场。 陆停看着那几盆安安静静的花,又想起刚才那只眼睛里看见的施工牌和安全帽,忽然想笑。 什么赌场,什么修仙,什么了却心愿,分明是个还没竣工的工地。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九爷。” 那声音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陆停回头去看,发现这算是新认识的“熟人”。 是那个男人。狐狸面具上依旧眉眼弯弯的,像是在笑。但他此时的声音不再染着笑意,而是是机械的,生硬的。 “九爷,”他做出请的手势,“您该去练功了。” 作者有话说: ------
第40章 练功? 陆停站在原地没动,倒是很有几分气势。 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也没催,只是默然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像是在等。陆停看着那道背影,在心里把那两个字过了几遍——练功。 能开这种损阴德的赌场的人,练的能是什么正经功法呢? 不过陆停没有犹豫太久。既来之则安之,这是他做了这么多副本悟出来的道理。他缓步跟上去,和那人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看清他的后脑勺和那微微佝偻着的身姿。 走廊很长。比陆停回忆里的更长。那些雕花的柱子和挂在墙上的画轴往后退去,一盏盏灯笼从头顶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就在这时候,胸腔里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次比刚才更弱。是一盏熬干了油的灯,火苗在灯芯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跳着,随时都会灭掉。那声音也浑浑噩噩的,每个字都黏在一起,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还没分清梦里梦外。 “你……是谁……” 陆停的步子没停。他垂着眼,看着脚下那些青砖,一块一块往后退。他在心里回答说: 我是明家九爷。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它又响起来,带着更深的疑惑: “可我记得……我才是……如果你是,那我是谁?” 陆停继续往前走。他看见前面那个戴面具的人的衣摆在拐角处晃了一下,他加快了一点步子,跟上。这时他在心里略略思忖了一下,淡然地,很不要脸地说: 我是陆明九,比你辈分要高一些。 这话当然荒唐,令人摸不着头脑,而这正是陆停想要的。 那声音一下子被弄糊涂了,它没有再问。只是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困惑的“哦”,紧接着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里。那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里睁着眼、脑子里一团浆糊、拼命想理清什么却理不清的沉默。 想来应是游戏机对这位明家九爷的魂识做了什么。话说自从陆停穿越到那个世界以来,还未见过任务系统以外的游戏工作系统。此刻陆停心情有些复杂地发现,这个不断发布恐怖任务的游戏世界,也许还有许多他未曾知道的秘密。 陆停暂且没再管那个九爷。他盯着前面那个带路的人,跟着走过一道又一道回廊,走上一步又一步楼梯,步履沉稳,倒是很有几分贵人样子。 终于,那人停在门前。 门是朱红色的,雕着繁复的花纹,门环是两只铜制的兽头,呲着牙,瞪着来人。那人侧过身,伸手拉开,然后退到旁边,低下头。 陆停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吱呀”一声,很轻,然后是一声闷闷的“砰”。 陆停站在门口,目光在这间屋子里扫了一圈。 乍看上去,和酒楼里的包间没什么区别。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圆桌,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茶还冒着热气,香气和屋里的熏香混在一起,飘得满屋都是。角落里燃着香炉,细细的烟从炉盖上的小孔里飘出来,扭扭曲曲地往上爬。 陆停没急着坐。 他踱着步,在这屋里走了几步,绕到屏风后面。 屏风是木制的,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缝隙里透出一点光。他绕过屏风,看见—— 两扇门。 这屋里还有门。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门,朱红色,雕花,铜制兽头门环。 陆停伸出手扣上门环,拉开。 门后还是同样的屋子。同样的圆桌,同样的点心,同样的茶,同同样的熏香。连那袅袅的烟飘的方向都一样。 他又绕到屏风后面。 又是门。 陆停站在门前,看着那两扇一模一样的门板,忽然有点想笑。房间连着房间,这也算两进的房子了,倒是有种现代装修风格的影子——那些有钱人买两套相邻的公寓打通了住,不就是这个意思? 他伸出手,推开这第三道门。 这一次,他确定自己到了最后一间。 这间屋子不一样。 太不一样了。 没有先前那些摆设。四面都是白墙,雪洞一般,白得晃眼。 两侧则是各立着一个人。是少年仆从,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灰扑扑的短褐,垂着手,低着头,一动不动。陆停进来的时候,他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两尊雕塑。 而屋子正中央—— 陆停的目光定住了。 那是一张石桌。 很矮,只到人的膝盖那么高。桌面是灰白色的石头,粗糙得很,没有打磨过,还带着凿痕。此刻,那粗糙的桌面上,正诡异地跳动着一团蓝色的火焰。像鬼火,又像某些化学物质燃烧时的那种蓝。那火焰在桌面上跳着,一跳一跳,忽高忽低,但没有一丝烟,也没有一点声音。 而围着这张石桌的更奇怪,不是石凳,是四把剑。 剑刃朝上,直直地插在地上。剑身是青灰色的,在蓝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剑尖没入地面,剑柄向上,整整齐齐地绕着石桌围了一圈。四把剑,四个方向,把那张石桌围在中间。 陆停站在门口,盯着那四把剑,一时忘了呼吸。 那些剑刃朝上的剑,在蓝色的火光里闪着寒光,像四位沉默的,随时等着开始一场较量的侠士。 房间里很快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是那两个仆从。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动了,走到陆停身侧,一个端着托盘,托盘上是刚沏好的茶,茶盏是青瓷的,光泽温润;另一个捧着一碟点心,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 他们把托盘放石桌上,就退到一边去,恢复之前的样子。 那意思很明显:请您坐下享用。 陆停低头看着那点心与热茶,又抬起头,看着那四把剑刃朝上的剑。 坐?坐哪儿?坐剑上吗?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自己一屁股坐下去,剑刃从某个不可描述的地方捅进去,再从脑袋顶上冒出来,串成一根肉串。桌子上那团蓝色的火焰跳得更欢了,像在等着什么食材下锅。 陆停背着手,站在那儿,面无表情。 心里则是在想:鬼才要坐啊啊,想想都屁股痛! 以至于背着的手都忍不住向下一点,想顽强地守卫自己的某个部位。 时光流逝间,陆停微微眯起右眼,视野里的四把剑渐渐虚化,变成四张学生坐的土黄色的木椅子。 啧,在外面,陆停的玩家身份能让他一眼看到特殊物品的真实样子,在这里则要专门闭起右眼才能看到。还真是不一般的房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1 首页 上一页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