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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了一口气。 这下任务完成了。给王府的信已经送出去,该写的都写了,不该写的一个字没写。明早起来,他就可以继续跟着江公子,继续找弟弟—— 然而事情还是没有结束,江公子让他留下来休息。 对此,陆停心中了然。江公子怕他再写第二封送出去。 成吧。说来说去,还是防着他。 他们应该至少一年多没见了。 足够让江公子不放心他,不相信他。 陆停无所谓。 他本来就对王府没什么感情。当然,对江公子也是一样。 所以陆停面无表情地吹灭了烛火。屋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方银白。 江公子躺在床上,陆停在地上坐下,靠着床沿。他抱着那床薄被,把自己裹起来,闭上眼,扮演一个懂得尊卑有别的合格暗卫。 地上很硬。硌得慌。 陆停在心里默默地叫苦。 白天跑了一天,晚上还要陪睡。关键是陪睡也就算了,连张床都不给。这是什么道理?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又调整了一下,终于找到一个稍微舒服点的角度。他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入睡。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江公子的声音响起来。 很轻,很小,带着一点……陆停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阿停。”江公子说,“我怕。” 陆停睁开眼。 他看着头顶那片黑暗,沉默了几秒。 怕? 他想起钱成。想起那个被林晓舟扭断脖子的人,睁着眼倒下去,嘴巴张着,脸上还带着生前的表情。 死了的人还没说怕,这位缺德公子倒是怕了。 陆停“嗯”了一声。 就一声。很短,很轻,像应付。 黑暗里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江公子的声音又响起来。 “阿停,”他说,“明天给你买水晶饼吃,好吗?” 陆停没吭声。 他闭上眼,假装睡着了。 不想再聊了。太累了。让他睡吧。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轻。很近。就在他身边。 陆停睁开眼,偏过头去。 月光里,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弯着腰,手脚并用地往床底爬。那姿势很别扭,像一只正在钻洞的大老鼠。他爬得很慢,很小心,一点一点地往床底挪。 陆停盯着那道黑影,看了两秒。 是楚禾。 那刀疤脸已经钻进去半个身子,只剩两条腿还在外面。他似乎感觉到了陆停的目光,停下来,偏过头,看了陆停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点嫌弃,应该是觉得陆停挡路了。 他继续往里钻。 陆停看着那两条腿消失在床底,看着床单微微晃动,然后静止。 他靠在那里,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楚禾这人……是真的敬业。 夜里非得睡在江公子床底。 陆停接着睡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他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床底。 他想了想,下定某种决心。 然后他抱起那床薄被,站起来,躺上床去。 床很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江公子不是害怕吗?好,他陪着。反正床够大,他能好好地睡一觉。 楚禾不是喜欢钻床底吗?让给他。 陆停躺平,把那床薄被盖在身上,闭上眼。 还没等他调整好姿势,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有点凉。握得很紧。 陆停睁开眼,偏过头。 江公子的脸就在旁边。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柔和得很。他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那只手还握着陆停的手腕。 陆停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那张脸,感觉自己像个安抚奶嘴。 算了。睡吧。他闭上眼。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江公子的声音鬼一般又响起来,低低的,带着点睡意。 “阿停,”他说,“还是睡在这里更舒服吧。” 陆停没吭声。他不想聊。他想睡。 就在这时—— 床底下传来一声动静。 很轻。像是有人翻了个身。 是楚禾。楚禾在床底。 现在,那个人就躺在床底,平躺着,听着上面两个人的动静。 陆停忽然有点想笑,睁眼看着头顶的床帐,一动不动。 床底很快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陆停侧过脑袋看着,只见一只手从床底伸出来,按在地板上。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一个脑袋。 楚禾竟是从床底爬出来了。怎么,不站岗了?不警戒了?你这个劳模竟然破天荒地不干了? 这人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地板。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长长的刀疤。 他跪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 门开了。又关上。 门刚关上的时候,一道声音在陆停脑海中响起。
第39章 那个声音在陆停的脑海里震颤着。像小时候摆弄收音机,猛然对上某个频道以后,嗞啦一声后的动静。有着粗糙的质感: “九爷——” 谄媚的,热情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陆停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但没等他发出声音,意识便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搂住,他将整个儿自己埋在黑暗里。 心脏在无比清晰地跳着,咚,咚,咚,一下比一下远,像隔着几层墙壁传来的回声。 就在陆停以为自己要永远沉溺于这样的世界里时,光亮赶到他的身边,令他睁开双眼。 入目的倒不是天堂或者地狱,正是今晚刚刚拜访过的明家的赌场,陆停认得那独一无二的小楼,还有那雕了太多花纹,反而显得有些土气的柱子。 这个时候的明家赌场,与今晚陆停看到的截然不同。 人,有很多人。 声音在告诉陆停,这里人多,还又有着可憎的热闹: 骰子在瓷碗里滚动的声音,骨牌磕在桌面上的声音,铜钱落地的叮当声,筹码被推出去的哗啦声。还有人的声音——赢了的狂笑,输了的咒骂,看客的起哄,庄家拖长了调子的吆喝。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大!大!大!” “小!开了小了!哈哈哈——” “再来再来!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人声鼎沸。热气蒸腾。 视野逐渐变得清晰,像有人轻轻拭去玻璃上的雾气。陆停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现在这里再不是那冷清的、空荡荡的、像舞台一样等着开演的场地,而是真正的赌场。 一楼的大堂里,十几张桌子前挤满了人。有人趴在桌边死死盯着骰盅,有人把最后的铜钱拍在桌上,眼睛红得像赌了一夜。 烟雾缭绕。酒气熏天。 陆停站在人群边缘,一时竟有些恍惚。 话说明家赌场的门票还蛮苛刻的,没想到这里竟能聚集起来这么多人。在站的各位,该是各个手里都至少攥着一条人命。 想到这里,陆停不单单只觉得他们是赌徒了,陆停觉得自己正在看一群失控的、披着人皮的兽类。 肩膀,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九爷。”是头脑里之前响起过的的声音,如今挤到他身边。 陆停转过头,只见那是个年轻男人,脸上带着那种见着主子时的殷勤的笑。 这种笑很是粘腻,还带着点恶心,陆停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挥一下,示意他可以走远一点。 年轻男人不敢违抗他的命令,看得出来,他很畏惧陆停,立即弓着背,倒退着离开了,样子有些滑稽。 陆停看着他,记起来了,今天那台游戏机宣告过,已为自己绑定明家九爷的身份。 陆停正要再多想想,身体里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这次是那种从胸腔深处传出来的、闷闷的、带着喘息的声音。像一个人被压在巨石底下,拼尽全力挤出来的几个字。 “你——是——哪——里——来——的——邪——修——” 那声音苍老,五十多岁左右。每一个字都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 “怎么——会在——我的身体里——” 我的身体?你的身体? 陆停便抬起手来看,看到自己手背枯皱,血管青筋暴起。啧,这可不是他那练武的,有力的手。 这是老人才会有的身体。 视线再下移,看到胸口衣服上,绣着蛟龙这种邪气的图案,这种土豪审美,是很让陆停嫌弃的。 此刻,电光火石间,陆停反应过来了。 游戏机给他绑定“明家九爷”的身份,是怎么绑定的呢?原来不是让他扮演明家九爷,而是直接让他......成为明家九爷。 不,不对。 是让他的意识,进了明家九爷的身体。 那个声音还在响,越来越弱,越来越远,像一盏正在慢慢熄灭的灯。 “你——到底是谁——” 陆停站在人群里,聆听着那个声音,默默无言。 他在无限流副本里见过这种事。恶鬼侵入活人的身体,活人的意识被挤到角落里,一点一点被吞噬,被附身的人捂着自己的脖子瘫软在地。他见过熟悉的人眼神里闪着凶恶的、冷极了的光。 他见过很多次。 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做这件事的会是他自己。 恶鬼。邪修。抢占别人身体的怪物。如今换我来做这样的角色? 接着那声音没有再响起来。 陆停等了一会儿,再没听到异样,可能是属于游戏机的那股力量硬生生地把那声音压了下去。 陆停再次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灯火通明的赌场。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是明九爷。 他在陈述一个事实。 从现在开始,陆停就是明九爷。 他背起手,迈步往前走。 很奇妙。 那些赌徒们都正醉心于眼前的筹码与金银,无人顾及到他。他就这么闲庭信步地走,背起手,路过一摊又一摊的人。 旁观着他人被自己的贪欲挂在刀山上,保持着距离地去查看、去打量,成为了狂热的赌场里,最为冷静的那一人。 偶尔有人转头看到了陆停,会赶忙低头,急促地叫一声:“九爷!” 不单单是尊敬。像一只羊羔见了狼以后,立即俯首,将自己的脖颈温顺地露出来。 陆停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张赌桌的时候,他听见一阵哭声。 偏过头看去,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两行泪。他趴在桌边,两只手按着桌面。桌上是散落的筹码,已经没剩几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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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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