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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颜晗动作一顿,片刻后,他放下手里的马克杯,直面迎上男人投来的视线。 男人约摸二十出头的光景,身着剪裁得体的西装,体态高挑,气质不凡,偏偏脸上架着一副通体玄黑的墨镜,仅露出一张微微抿起的嘴。 这是颜晗和这个古怪男人的第一次会面。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他的第一本小说《金缕衣》即将迎来完结,在铺天盖地的催更声中,他看见了这条评论。 这一句诘问,问停了颜晗码字的手。接着,他收到了男人的邀约,本着对角色塑造的慎重,也就有了今天这次会面。 自报家门后,这个自称“晏书”的男人再次抛出了同样的问题。 长久沉默后,颜晗给出了答复:“他的身体,生于黄土,去后也该尽归尘下。”这也是书里的原话。 晏书微微一笑:“如果这是先生真正的心声,晏书今天也就不会见到您了。” 颜晗垂下眼,没有接话。 晏书好似并未发觉他的“窘迫”,仍一脸兴致致勃地追问道:“不知先生可信命?” 颜晗反问:“信与不信,有何分别?” “有一个词,叫作‘命运弄人,身不由己’。先生用它阐述了很多人的故事,譬如宋微寒、叶芷,以及赵璟。” 晏书暗暗揣摩着他的脸色,下一刻,话锋陡转:“然,前路在脚下,是非在心中,人的一生岂能单单由命运二字概定?” 颜晗嘴角微微一扯,不答反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见他单刀直入,晏书也不再故弄玄虚:“在下想请先生…替一个人改命。” 颜晗心知他为何而来,却偏要明知故问:“谁?” 晏书停顿几秒,正色道:“赵璟。” 颜晗忽然笑了:“你想让我改结局?” 晏书轻声接道:“结束,亦是开始。” “先机已失,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与其苟且求生,终生受尽动荡之苦,不若就此放下。”顿了顿,颜晗缓下语气,神态温谦:“至少,‘结局’是由他自己来选择的,不是么?” 晏书长出了一口气,不答反问:“先生为他取字云起,又愿意为他奔波,心里定然也是欣赏他的。 然,您看他一生命途多舛,早已行至水穷处,而今更是魂断寒鸦渡,何来的坐看云起一说?” 颜晗沉下眉,轻声宽慰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偿所愿的。” 晏书:“如果他说,他不想死,您愿意满足他吗?” 颜晗微微一怔。 在他探索的目光中,晏书轻轻将手搭到墨镜镜架上:“世人言书,笔下有灵,晏书…正是赵璟的灵。您有没有想过,您或许并不足够了解自己笔下的角色。” 闻言,颜晗眼中惊异更甚,即便他是个编故事的,却也不代表他会相信这世上存有这般迷离诡谲的事。 晏书知他不会轻信,迟疑片刻后终究还是摘了墨镜,只一瞬,又迅速戴回去。 传说梁朝著名画家张僧繇曾在金陵安乐寺的墙壁上画了四条龙,却偏偏漏画了眼睛,道是点了,龙就会飞走。 往来闻者俱不肯信,偏叫他点上。方点了两条,便雷霆大发,两条巨龙震破墙壁,乘云而上,直冲九天。 而眼前的男人,正如传说里那般缺了双目。不似平常患有眼疾的人,晏书的脸上根本没有眼眶一说,空空荡荡的,极其诡异。 直至此刻,颜晗也不得不相信他的话了。 见他没有太过惊惧,晏书这才放了心,随即抿唇一笑,神态谦恭:“如此,先生愿意替晏书画上眼睛么?” 颜晗没有应声,而是在长久沉默后,突然发问:“你说我不了解赵璟,是什么意思?” “圣人言,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您只看见他害人终害己,却并未考虑过他的立场。” 说到此处,晏书定了定神,确保颜晗并无不悦后才继续道:“故事可以讲求善恶到头终有报,但现实却并没有那么多是非对错。尤其是—— 每个时代都有独属于当时的思维逻辑,只用现代人的视角去评判古人,永远无法体会历史的抉择,无法了解这个人,更无从得知他做这件事的真正动机。 宦海无涯,人心难料,一个立志天下的人,注定容不下手握重兵的二心之臣。而这个人,可以是赵璟,也可以是宋微寒亲手扶上去的赵琼。 宋微寒是您笔下的主角,您要写他功成名就也好,归隐山林也罢。但您对他的眷顾是有限的,他的人生不会留滞在您停笔之处。 您可曾想过,赵璟死后,那个被您创造出来的世界将走向何处?宋微寒和叶芷的结局又当真如您想象中那般圆满?” 颜晗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好半晌才接了一句:“我只是一介凡人之躯,总不能一字一句将他们每时每刻的行动都写出来。” 晏书笑了:“这便是文字的缺漏之处,也是你我伺机改写的契机。” 颜晗不解:“此话怎讲?” 晏书并未正面答复,而是指向台上拉小提琴的演奏员:“先生知道这首曲子么?” 颜晗凝神听了听,答道:“是贝多芬的《F大调浪漫曲》。” 晏书笑容更甚:“我听人评价这首曲子说,命运与爱情,不懂前者的人,亦难感受后者。我很喜欢这句话,这也是我想告诉先生的第一句话。” 颜晗有些不明所以,只听他继续道:“先生写下这个故事,想必是有自己的考量,晏书只想问一句,先生当真只是将他看作一个普通的虚无角色么?” 颜晗再次陷入沉默,直过了好半晌才道出迄今为止最长的一段话:“你放心,纵然我写死他,也不是出于厌恶。恰恰相反,我曾为他设想了无数个结局,却发现根本找不到比死亡更好的收尾。 也许正如你所说,我可能不仅不了解我笔下的角色,我甚至…写不出一个好故事。” 晏书轻轻摇了摇头:“不,您写的很好。没有您,也就没有我们,只是这世上有许多事,靠的不是想象,而是体会。” “看来……”颜晗看向架在他脸上的墨镜,好似要从这片黑暗里看清他眼里的风景:“这就是你找我的用意所在了。不是用文字更改结局,而是…亲身体会吗?” 晏书愣了下,随即失笑:“先生果真颖悟绝伦。” 不过数息,颜晗就给出了答案:“好,我答应你。” 这回却要轮到晏书错愕了。 颜晗自嘲一笑:“你既有灵,自然也该知道我此刻的处境,去哪里,于我而言又有何分别呢?” 闻言,晏书勉强挤出笑容,宽慰道:“只要改了赵璟的命,您的人生也会有所转机。” 颜晗柔声应道:“好。” 晏书又补充说:“在此之前,晏书要提醒先生,过去不可挽回,但未来可以改变。” “我明白。”颜晗又是一颔首,随即道:“不过,在‘体会’之前,我想回去看一眼,可以吗?” “这是自然。” …… 告别晏书后,颜晗并没有立即回去,而是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着。走一走熟悉的街道,看一看面善的人们,直到万家灯火通明,街头巷尾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他才怅然若失地折返。 进门后,他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随后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一行行字,全身肌肉也在不觉间微微绷紧。 这是一个关于公侯世子与世家嫡女的爱情故事,也是忠臣与权奸的抗争史,但晏书的那番话却教他也无法坚定自己的立场了。 难道他的一番好心,当真只是自作多情么? 他转眼看向摆在桌面的照片。照片里是个女人,约摸三十出头的模样,身着一条牙白色的旗袍,笑容温婉,眼中若有光。 可即便是这样一个人,却还是难逃心魔作祟,草草了此残生。在那之后,他常常会去想,如果母亲没有走,自己或许也不至于落得今日的境地。 想到此处,他不禁失声而笑,甚而一反常态地倒在软椅上长笑不止,一直到这笑声里传出接连不断的哽咽,他才慢慢静了下来。 他没能救得了母亲,难道还救不了笔下的一个角色? 思及此,他陡然跳站起来,将已经凉透的水一饮而尽,又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给自己套了件体面的衣服,无声躺到床上。 “先生,准备好了吗?”晏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而有力,如同从破败里生出的一缕微光。 “晏书。”不知怎地,颜晗忽然同他开了个玩笑:“我这叫穿越吗?” 晏书显然也是一愣,而后笑答:“先生记好了,这个过程,叫做转灵重塑。” 转灵的过程并不痛苦,但颜晗还是感觉到了,他倏地瞪大了双眼,极尽全力想要再看这世界一眼。顷刻之间,房间内已空无一人,只余下青年的一声低叹悠悠回荡在空中。 “晏书,多谢你了。” 第3章 向死而生 “佛曰,人生八苦,即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婆娑世界,一切莫非是苦,熬不过是一个‘死’字,熬过了仍旧是个‘死’字。”晏书做了个合掌的姿势,一脸的高深莫测。 颜晗失笑:“既然熬得过、熬不过都是死,你又何必来找我?” “其实,晏书本不想来叨扰先生,但是他说,他不甘心。”晏书按住胸口,像是在对他解释,又好似只是在自言自语:“人生八苦,我们都一一熬了下来,晏书想,或许我们可以拥有一个更好的结局。” 闻言,颜晗神色微变,垂下眼一言不发。 依照所谓佞臣的模板,赵璟这类反派似乎应该只有铁石心肠、冷情绝欲才算符合人设。可他不愿用框架将他套住,他想把赵璟当成一个真正的人来看。 自私可以,狠毒可以,脆弱可以,勇敢可以,甚至舍己为人也可以,疯狂并不是他的底色,没有什么是一定属于他的。 故而他写赵璟因情而死,为父亲母亲、兄弟姊妹,为一生动荡、命途多舛,为求名逐利、迷失自我,为登临高位、粉身碎骨。 这是包含千万种失落的不得已而为之,是他所能想到给他最好的结局,即便这个人似乎并不需要自己这样的眷顾。 因此,他开始对这个人产生更多的好奇,他想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作为旁观者,一个遥远而亲近的朋友。 思及此,他抬眼看向晏书,这个已经足够奇妙的人:“为什么一定是我?” 在晏书疑惑的目光下,他轻咳了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这样‘错会’他,你为什么还会选择我去帮他改命?” 晏书含笑答道:“不是我,是我们。因为只有您,才拥有照拂每一个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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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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