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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元初十八年,天公不作美,在荆州下了场大雨。这雨直下了数十日,荆江大堤不堪重负,轰然倒塌,河水顺流而下,来势汹汹,一连淹了好几个郡。 那时的荆州,饿犬屋上吠,巨鱼床下游,低田可行大舟,饿殍更如草芥,人间惨境,不过如此。 十九年初,武帝着令叶昭河——也就是赵璟的舅舅为钦差大臣,携白银三百万两,粮草十万石前往荆州赈灾。 叶昭河适才迁为户部侍郎,初当大任,可谓是摩拳擦掌,誓要借机闯出个名堂来。事实上,他确实也抓住这个机会,贪了不少赈灾银。 起先,他确实是想好好赈灾的,毕竟出身书香,脸面名节还是要的。然近墨者黑,且修心不稳,瞧见那些个官员都贪了,自己就也忍不住贪了些。 就这么你拿一点,我拿一点,一层层滚下去,到荆州已经所剩无几了,等他再想把自己吃下的吐出来,也已经来不及了。 叶昭河永远无法忘记那一日,自己的外甥拿着从建康传过来的圣旨,站在堂前对自己冷笑的模样,分明是开春回暖的时节,他却仿佛坠入大寒天,全身凉了个通透。 许是做贼心虚,抑或是他的“好”外甥对他做了什么,不消五日,他就全招了,连带着那些沿路的蛀虫,一一在赵璟雷厉风行的搜罗下图穷匕见。 更诡异的是,那些空下来的职位非但没有被搁置,而是迅速被一干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民官”给顶替上了,将将让那些仗着山高皇帝远的土霸王看掉了下巴。 当然,本着刑律的谦抑原则,能勉强留下来的,赵璟也没多为难他们。宦海浮沉,他也不指望底下个个都是清白之人。 总而言之,荆州案是大乾开朝以来牵连最广的贪污案,直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人性全都摆到了明面上。 武帝震怒,勒令长皇子赵璟携天子印一举肃清朝野,凡牵扯进这件案子里的人,重则株连三族,轻则抄家发配。 这其中,就包含了卫家。 然而,协同赈灾的卫衡却并没有贪一分一毫的赈灾银,顶多落个监管不力的罪名,尤其在其他人的衬托下,怎么着也罪不至死。 但很不幸,卫衡被赵璟抓住了小尾巴。 卫衡一向自恃中立,表的是一副忠君不二的做派,私底下却和锁在宗正寺里的五皇子赵珂暗通款曲,密谋起事。 赵珂是赵璟前半生的夙敌,也是自今以来,除先帝外唯一能全面与他抗衡的人,只可惜,这个人有一根软肋。因为这个弱点,他在赵璟面前彻底软了骨头。 但后来,赵珂的软肋从赵璟手中逃脱,这也意味着,他必须得再次盯紧这个人。倘若让他死而复生,所造成的威胁远非昔日可比,毕竟他的眼睛很亮,而且,他是个疯子。 听到此处,宋微寒不禁蹙起眉,略含歉意地打断他的陈述:“疯子?什么意思?” 赵璟默了片刻,答:“不要命,也不爱权。” 宋微寒一怔:“既不慕权,为何还要和你争?” “看来,你这个清白世子是当真不懂。”赵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哂笑道:“弄权者,并不全是慕权者,人生在世,俗事纷扰,红尘乱心,而权力,能带你达到无法企及的自由。” 宋微寒沉吟片刻,追问道:“眼睛亮,又是什么意思?” 不知想了什么,赵璟竟罕见地露出惋惜的神情:“他…能看穿所有事。若有机会,你或许可以见一见这个生在帝王家的第一皇子究竟有多么地料事如神。不过,纵是你见到了,也未必能看得出来,毕竟他所求之物,非寻常人所能体会。” 宋微寒第一次见他如此赞誉一人,不由地更加好奇:“他求什么?” 赵璟对上他的视线,思忖数息后,并不隐瞒:“亲情。” 宋微寒:“……” 赵璟冷冷横了他一眼,道:“你父慈母爱,自然不会明白这种心情。” 宋微寒又是一抿唇,眸光微闪,停顿片刻后,再次切入正题:“所以,你便借荆州案铲除卫家,一举断了这位五皇子的后路?” 言至于此,赵璟已是意尽阑珊:“算是罢。” 宋微寒皱了皱眉,面露不解:“既如此,你为何不干脆斩草除根,偏生还留了个卫良人?”莫非此人又是第二个叶芷? 赵璟反问道:“你以为,我是如何得知卫衡起了反心的?” 宋微寒眸光一闪:“你是说她…?她为何要那么做?” 看他如此求知若渴,赵璟却不乐意了:“荆州案我已经同你讲了,你可别得寸进尺。” 宋微寒顿了顿,无奈开口:“你想要什么?”赵璟废了老半天劲说这些,果然不只是发善心。 赵璟缓缓露出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你放心,我说的不是什么要紧事,自是不会跟你狮子大开口。” 宋微寒没有答声,只听他继续道:“我要你利用你的权职,保全住所有因我入狱的人,不必救出来,活着就行。” 宋微寒闻言不禁一愣,平静的目光隐隐流出些异样的审视来。先前削爵事败,赵璟的处境就变得极为微妙,说清白算不上,毕竟被泼了一身脏水,要说是佞臣,那也行不太通。 因此,被他牵连入狱的也不过是些普通的臣属罢了,生与死,于他而言并没有太大的益处。他却偏偏要拐弯抹角走这么一遭,究竟图什么? 对于他的端详,赵璟并不太在意,双臂展开仰躺在石凳上,悠然自若,随心所欲。 “好。”百利无一害的事,做便做了。 赵璟抬起腰,也不与他客套寒暄,径直道:“卫衡欲将她许配给赵珂,不过,他一心在朝中周旋,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小女儿早已心有所属,也低估了她的狠心。” 宋微寒眉头一蹙:“就为了一个男人?” 赵璟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卫衡之于卫良人,只是一个遥远的陌生人罢了。这个世道的女人,能期盼的只有夫家之爱。” 宋微寒轻轻颔首,似是理解,又好像不太明白:“既然她心中已有良人,又何故流落至太后身边?” “这我就不清楚了,只听说她落了奴籍,那人又刚考中贡士,门不当户不对,二人就不了了之了。我只答应救她出卫家,其余事可就与我无关了。”赵璟还没闲到去管一个陌生女人的生死。 闻此,宋微寒心中一怅,不知那卫姑娘可曾悔过,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原本的荣华富贵,最后却落得如此境地。 停了停,他忽然忆起另一不解之处,遂又问道:“你既能把卫衡拉下水,何不将那赵珂也牵扯进来?一举铲除了,何乐而不为?” 赵璟缓缓对上他的视线,意有所指道:“你可还记得,他是怎么进宗正寺的?” 第24章 借力打力 闻言,宋微寒瞳孔一缩,当即哑口无言。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个五皇子之所以能在谋反后存活下来,仅是因为——武帝不想他死。 赵璟见他不吭声,才慢悠悠地继续道:“我便是有心设计他,也无济于事,甚至还可能把自己给赔进去。” “你…”数息后,宋微寒压低声音追问:“你就不恨么?” 赵璟复又倒坐回去,仰着脸,心平气和道:“有什么好恨的,你还指望当皇帝的爹能对儿子有多客气?” 此话一出,周遭顿时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二人各怀心思,谁也没再出声。 就在此时,宋随匆匆来报:“王爷,盛太尉正跪在府外求见,还…裸着半身。” 宋微寒下意识看向赵璟,但见对方略一耸肩,似笑非笑,一副看戏的做派。见状,他索性也不动了。 “你不去看看?”赵璟挑眉提醒:“盛连直如今好歹也是一品大员,若教旁人瞧见他跪在你府外,怕是要引起不少非议。” “他这么做,为的不就是让人看见么?”宋微寒敛下眉,这才过了一夜,盛观就忙不迭地把锅往外推,皇帝屁股摸不得,他的就行了? 赵璟毫不客气地挖苦道:“他这是明摆着想把昨儿那事扣在你头上啊。” 宋微寒勾起唇角,喜怒难辨:“既然盛太尉想跪,那就先跪着,这大寒天的,只怕他此刻也不好受。” “你说…这会是谁的手笔?”赵璟摸了摸下巴,继续煽风点火:“胆敢在皇帝眼跟前搬弄是非,胆子可不小。” 宋微寒抿住唇角,沉吟半晌后,答道:“太后,抑或是盛观监守自盗,贼喊捉贼。” 赵璟抬起目光:“怎么说?” 宋微寒:“太后本就不喜逍遥王,又因我在席上说的那番话,许是想借此机会敲打他一番。且,她是皇帝的生母,全天下最不怕皇帝的那个人。” 停了停,他话锋一转:“然杀鸡焉用牛刀,拿我做挡箭牌不是不行,不过收效甚微,没那个必要。” 赵璟吹了声口哨,揶揄道:“依你的意思,是更倾向盛连直自导自演了?” 宋微寒挑起眉,意有所指:“毕竟盛太尉向来‘不惧权贵’。” 赵璟点了点头,随即却推翻了他的想法:“我倒觉得他负荆登门,本意是试探,或示好,抑或者两者兼有。” 宋微寒不解:“此话怎讲?” 赵璟道:“盛连直秉性刚正,万不会行出诬害构陷之举,这是其一;其二,离间你与赵琼,损人不利己,没有必要,何况,奉承赵琼哪有巴结你有用?这其三么,便是赵琅了,我跟你说过,他是个聪明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不会让盛连直做这种蠢事。” 听此,宋微寒思忖半会,缓声道:“如此想来,确是我误会了,莫非昨夜只是个巧合?” 赵璟歪过脸:“难道你就不怀疑我?” 宋微寒轻轻一叹,反问:“你这是不打自招了?” 赵璟闷哼一声:“你这人好没意思。” 宋微寒无奈莞尔:“所以究竟是谁?” 赵璟也不藏着,直截了当道:“赵琼。” 宋微寒一怔,又听他继续道:“要说‘监守自盗、贼喊捉贼’,最适合用这个词的,非他莫属。” 闻言,宋微寒不禁变了变脸,也终于正色:“你的意思是,他这是故意为之,好让我为避嫌不再对逍遥王下手?” 赵璟施施然一笑:“何止啊,他这是想把你和盛连直推上风口浪尖,然后把赵琅换下来。你二人俱是一品大员,再怎么着也不能公然大打出手,更没有机会对质。说白了,绕这么一大圈,什么也不会发生。” 说着,他转动手腕握指成拳,在宋微寒眼前晃了晃:“这就叫借力打力,且点到即止,已经相当仁慈了。” 宋微寒登时失笑,自嘲道:“看来,我那夜讲的故事并非毫无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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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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