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玄每隔三来他院中一次,喂他喝一碗极苦的草药,然后替他施针。 施针是黎离最怕的,一共七七四十九针,自眉心扎至脚底,几乎扎遍全身。 每一针都扎得又深又重,痛得他在床榻上打滚,又被小厮们摁住,只能撕心裂肺地哭。 好几次,他求着萧承渊让楚玄停手,可萧承渊却不似从前那样溺爱他,只冷静地立在床榻旁守着,强调这是为他好。 好在楚玄说只需扎针四十九次便可将他体内的蛊虫逼出,如今共已扎了七次,再用不了多少时日,他便可以彻底解脱了。 黎离出了药房,没回东院,而是径直拐向西院。 自上次祠堂罚跪之后,萧慕珩便被萧承渊禁了足,不准任何人进出探望,黎离怕他无聊,常偷溜去西院看他。 头两次去时,萧慕珩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并不见他。 黎离也不气馁,自顾自守在书房外的小院子里捣鼓一些小玩意儿,搭搭积木、捉捉昆虫……但更多的时候是坐在石凳子上,望着紧闭的房门发呆。 直到有一次,他将养在膳房的野兔抱来玩,一个不留神,野兔从他怀中逃脱,三两下蹦到了书房门口。 谁知那日书房门竟未关严实,野兔用脑袋一拱,便听门‘咯吱’一声开了。 随后门内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揪着野兔的脖子将它拎了起来。 黎离立在台阶下,屏住呼吸,顺着门缝往上,与那只手的主人对视。 萧慕珩倚在门框上,将兔头调转方向,盯着瞧了两眼,似笑非笑道:“养得不错,宰了炖肉。” “别……”黎离急了,往上爬两节台阶,抬头望着萧慕珩,试图告诉他这只野兔是他养的宠物,不能吃。 好在萧慕珩不是真的想宰了兔子吃肉,逗黎离解闷儿似的,见他一惊一乍,便心满意足地大笑一声,将野兔往草丛中一扔,又独自转身回房了。 野兔大难不死,窝在草丛里吃了一嘴草。 黎离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见房门许久未关,也顾不得那只野兔,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台阶,立在书房门口往里张望。 书房内既昏暗又杂乱,书籍和画册散落在桌案边,用坏了的毛笔随手扔在地上,还有许多内容一样的字帖,字迹却越来越潦草。 桌案后摆着一张小榻,榻上堆着锦被和枕头,有睡过的痕迹。 萧慕珩被禁足的这些时日,似乎连书房都未曾出过。 不算宽敞的空间里,有书房常用的檀香,也有萧慕珩寝殿内才有的雪松香。 黎离将视线从凌乱的榻上别开,面上一热,又想到那日在祠堂里他腿间的灼热。 他破天荒地没追进门,而是扭身朝外,背对着房内低声:“世子哥哥,时辰不早了,我、我明日再来。”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房门口逆着光,此时遮住亮光的一小团身影消失不见。 坐在桌案后临摹字画的人笔尖一顿,抬头,瞧见一节淡橘色衣摆滑过窗棱。 视线继续拉远,窗棱上方日头正盛。 时辰不早了? 嗬。 萧慕珩扔了笔。 第13章 今日天气不错,秋风微凉,但阳光明媚。 暖洋洋的太阳冲淡了凉意,薄薄的温度洒在皮肤上,正正好。 黎离在西院外的院墙下徘徊,晒晒太阳,看看花。 好几次他想跨进院门,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红着脸退出来。 如此一来一回,无端消磨着时间。 青松恰好买完糕点回府,从远处的回廊经过。 瞧见黎离,他拎着食盒走来。 “小公子,小的买到了,芸香阁的芙蓉酥。”他将食盒打开,呈给黎离看,“还热乎着呢!” 酥饼表层的焦香和内里的甜香一并溢出,钻进鼻腔,刺激着味蕾。 黎离眼前一亮,方才的愁眉苦脸一扫而空。 他记得,幼时的萧慕珩少年老成,早早便没了口腹之欲,但若桌案上摆了芙蓉酥,他仍会尝一尝,大概是爱吃的。 黎离捧起食盒,转身跨进西院院门——终于有正当事由,可以掩盖他心底的慌乱。 青松却将他叫住,从怀里掏出一叠书籍塞进他怀里。 黎离低头瞧,但书封上什么也没写,不知讲的是何内容。 便听青松道:“怕小公子这些日子陪世子殿下禁足无聊,特意去淘的杂书,给小公子解解闷儿。” 黎离没正经上过学堂,识字,但学问不深,平日里看的最多的就是杂书。 青松投其所好,他难以拒绝,便抱着食盒和两三本书,进了院。 黎离一路穿过两进的院落,径直走到书房。意外的是,今日书房门未关。 他像那日一样立在门口朝里张望—— 书房内依旧很乱,地上的书本堆得更多了些。 萧慕珩半躺在榻上看书,姿态散漫。 见黎离出现在门口,他也只是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继续看书。 于是黎离踏进门,“世子哥哥,我给你带了芙蓉酥。” 萧慕珩没出言拒绝他的进入。 黎离更加肯定这盒芙蓉酥对萧慕珩的吸引力,便笑着凑上前,将食盒打开放在桌案上。 热腾腾的酥饼小巧精致,香气诱人。 黎离正欲拿一块递给萧慕珩尝尝,便听榻上之人头也不抬地说:“倒是越来越笨了。” “嗯?”黎离缩回刚放进食盒的手,不解中带着委屈。 萧慕珩合上书,看向他:“如今连日子也数不明白了么?” 三日前的‘明日’,是今日么? 后一句未说明,黎离迟钝地反应了半晌,才听懂萧慕珩话中的意思。 一时间,他又面红耳热,险些将脑袋埋进食盒里。 那日他抱着兔子逃跑,将自己关在寝殿里闷头睡了一下午。醒来却还是腿热,那处胀痛难忍,于是他忍着羞耻心躲在被子里自己用手碰了碰。 他虽早过了启蒙的年纪,但府中不曾安排嬷嬷丫鬟教授他这些知识。头一次摸索着自我纾解,那种畅快和羞耻的感觉几乎将他淹没。 但最让他感到难以启齿的不是初尝禁果,而是脑中白光闪过那一刻,眼前竟浮现出萧慕珩半裸的身体。 他对萧慕珩的依赖和爱慕做不得假,可这种冲破兄弟之情的欲望仍让他难以招架。 他试图弄明白对兄长的爱慕与男欢女爱的区别,可他愚钝、惶恐,求助无门。 只能在每个梦见自己如女子般躺在萧慕珩身下承欢的梦里惊醒,然后攥着濡湿的亵裤将自己藏起来,因此不敢来见萧慕珩。 如此过了三日,他才终于鼓起勇气出现在这里,却又被萧慕珩提起质问。 明知萧慕珩不过是因禁足的日子太过乏味,才会捉住他没来的日子算账,否则早将他拒之门外,哪还会管他来与不来? 黎离却如惊弓之鸟,立刻又生出逃跑的念头, 因此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支支吾吾:“我……” 萧慕珩身边的人影突然拔高,他却只是挑了挑眉,仿佛方才什么也没问。 片刻后,他纡尊降贵般伸出手,从食盒里拿起一块芙蓉酥,放进口中尝了一口。 “味道不错。”他缓缓点头,将吃剩的半块酥饼丢进食盒,低头继续看书。 没有要赶人走的意思。 黎离虚惊一场,僵硬地转身,去角落里搬来一张木凳,在萧慕珩身边坐下。 然后他才翻开青松塞给他的杂书,对萧慕珩道:“世子哥哥,我陪你看书。” 萧慕珩手中的书翻动一页,似乎‘嗯’了一声。 难得感受到萧慕珩对自己这般纵容,黎离将脸埋进书本里,偷偷地笑。 窗外阳光斜照,爬上院墙,又沿着院子滑过门槛,溜进房内。 黎离恰好沐浴在一缕阳光内,借着柔和的阳光阅读手中的话本,不知不觉便沉浸进书中的世界里。 话本讲述了一名书生和他的武将邻里的故事—— 两人一同长大,情同手足,互相约定要做彼此一辈子的挚友。不料战事爆发,武将不得不背井离乡奔赴战场。两人于柳树下依依不舍地分别,书生答应武将等战事平息,他在家门口的巷子里等武将回乡团聚。 然而,武将上战场不久后便战死了。书生不知情,日复一日在巷口等待,直到五年后,当年前去打仗的士兵都陆续归家,他才收到武将的死讯。 书生悲痛欲绝,夜里在院中为武将斟上他最爱喝的酒,对月独酌,酩酊大醉。 黎离看得共情,也跟着话本里的书生落泪。 泪水润湿宣纸,他翻开下一页,惊奇地发现话本里还配了图画。 本以为会看到书生坐在巷口独自落泪的画面,黎离放慢速度仔细阅览,却没想到图画里是变作鬼魂的武将穿墙翻院地来到书生身边,弯腰将醉倒的书生抱起,飘回了卧房。 卧房内,灯影缭绕,武将将书生放于床榻上,褪去他的衣衫,欺身压了上去…… 赤条条两个人影,姿势千奇百怪。 黎离手一抖,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后倒去,‘噗通’一声从凳子上摔下来,摔得人仰马翻,话本也脱手飞了出去。 萧慕珩听见动静,抬眼,话本恰好落在他的脚边。 黎离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就见萧慕珩弯腰,伸手将话本捡了起来。 “不可以,不能看!”他惊呼一声,朝萧慕珩扑去,欲抢。 萧慕珩一抬手,轻松避开他,视线在书页上扫了两眼,表情却毫无波澜,又平静地扔回他怀里,轻嗤道:“本世子对这些杂书不感兴趣。” 黎离手忙脚乱地抱住飞入怀里的话本,低头一瞧,长舒一口气——原是话本掉落时翻回了前几页,书生还在柳树下与武将依依离别。 萧慕珩继续看书。 黎离忙将话本藏好,扶起凳子,从地上随手捡起一本萧慕珩的书,翻开假装阅读。 满页的之乎者也,看得他昏昏欲睡,好几次险些又从凳子上栽下去。 即便如此,黎离也不觉得难熬,似乎只要同萧慕珩待在一起,他做什么都觉得很幸福。 一直到戌时,萧承渊派人来叫他一同用晚膳,他才依依不舍地同萧慕珩告别,就像话本里柳树下的书生一样,只不过萧慕珩不似那位武将热情,只是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此后,黎离日日来,书房的门日日都对他开着。 时间一久,他知道萧慕珩已经默许了他的‘打扰’,便不再逼自己看那些晦涩的书籍,而是把前几日那些小玩意儿从院子里搬进了书房。 折扇子、搭积木、画风筝…… 萧慕珩任由他捣鼓,偶尔觉得吵了,才会嫌弃似的发出一声轻‘啧’,算作警告,否则一概不管。宛如书房里飞来的一只麻雀,闹出动静,才会投去一记目光。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8 首页 上一页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