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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式化的祝福，挑不出错，也感受不到温度。 林深穿着陆珩为他挑选的、阿宁风格的白衬衫和卡其色长裤，站在自己的作品前，应对着前来观展的宾客、记者和评论家。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回答着关于创作灵感、技法运用的问题，言辞谦逊，举止优雅。所有人都称赞他年轻有为，是画坛冉冉升起的新星，前途无量。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空落落的，像是在寒风里开了一个大洞。 “林先生这幅《蜃楼》，画的是陆总吧？”一个相熟的评论家凑过来，指着那幅肖像画，压低声音笑道，“神韵抓得太准了，尤其是这眼神里的温柔，啧啧，看来二位感情甚笃啊。” 林深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含糊道：“您过奖了，只是尝试捕捉一种瞬间的感觉。” 感情甚笃？他在心里轻轻嗤笑。如果对方知道，这画中温柔凝视的源头并非自己，又会作何感想？ 画展很成功，几幅主要作品都被标上了“已预订”的红点。林深应酬到很晚，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时，外面已是夜色深沉。他没有叫司机，自己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回去。 初雪后的夜晚格外寒冷，江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像刀子。林深却觉得这样很好，冰冷的空气能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一些。他走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才终于看到那栋熟悉的、亮着灯的别墅。 陆珩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收敛干净，重新戴上那副温顺平静的面具，推开了家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陆珩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茶几上摆着几个空了的威士忌酒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听到开门声，陆珩没有回头，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 林深皱了皱眉，轻步走过去。“怎么喝这么多？谈判不顺利？” 陆珩似乎这才意识到他回来了，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睛有些发红，眼神涣散，显然是喝醉了。他看着林深，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林深几乎要以为他认不出自己了。 然后，陆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阿宁……你回来了？” 林深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又来了。每次陆珩喝醉，认错人的概率就大大增加。他早已习惯，甚至能熟练地应对。他应该像往常一样，安静地走过去，替他拿走酒杯，扶他回房间休息，或者至少，给他倒一杯蜂蜜水。 但今天，或许是画展后的疲惫，或许是寒风里走了太久，也或许是心底那点积压了太久的不甘和怨怼，突然冒了头。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沙发上醉眼朦胧的男人，轻声问： “陆珩，你看清楚，我是谁？” 陆珩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眯起眼，又仔细地看了看林深，眉头慢慢拧紧，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回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林深走近。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走到林深面前，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触碰到林深的脸颊，从眉骨，慢慢滑到鼻梁，再到嘴唇。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眼神却依旧迷蒙，像是透过林深，看着另一个时空的人。 “你是阿宁啊……”陆珩喃喃道，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痛苦，“我的阿宁……你终于肯入我的梦了……” 林深闭上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以为七年时间，自己早已麻木，早已习惯了扮演另一个人的影子。可原来，每一次被错认，每一次听到那个名字从陆珩嘴里吐出，都像是在心口上重新拉一刀，旧的伤痕还未结痂，新的伤口又添上。 就在他几乎要承受不住，想要推开陆珩转身逃离时，陆珩却突然用力，一把将他紧紧搂进怀里。 拥抱的力度很大，勒得林深肋骨生疼。陆珩的下巴抵在他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夹杂着酒气喷在他的皮肤上。 “阿宁……对不起……阿宁……”陆珩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梦呓，又像是忏悔，“那年……那场火……不是意外……是我爸……是他……” 林深猛地睁开了眼睛。 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了，然后疯狂地倒流回心脏，又在下一秒炸开，冲向他四肢百骸，带来一阵灭顶的眩晕和冰冷。 他僵硬地站在陆珩的怀里，像一尊骤然失去温度的石膏像。耳边是陆珩痛苦而含糊的低语，那些破碎的词语拼凑出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令人窒息的真相。 “……他怕你影响我……怕陆家的名声……火……是他让人放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等我赶到……什么都晚了……” 陆珩还在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林深的颈窝，不知是酒，还是泪。 而林深，只是站在那里。 窗外，夜深似海，寒风呼啸着掠过树梢，发出凄厉的声响。 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是想要回抱这个痛苦颤抖的男人，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对方后背时，僵在了半空。 十年前那场吞噬了外婆家老房子、也吞噬了“林深”这个身份的大火，那灼热的、令人绝望的滔天烈焰，夹杂着木材爆裂的噼啪声、外婆最后的呼喊、还有自己濒死时吸入的滚烫浓烟……所有被他强行压抑、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在这一刻，伴随着陆珩酒醉后的呓语，轰然炸开，鲜明得如同昨日。 原来不是意外。 原来那场夺走他一切，让他不得不以“林深”这个伪造的身份苟活于世的大火，是人为的。 而纵火者的儿子，此刻正抱着他，这个他用来缅怀“死者”的替身，痛哭流涕地忏悔。 多么荒谬。 多么……讽刺。 林深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飘了起来，冷冷地俯视着客厅里相拥的两个人。他看着陆珩沉浸在失去“阿宁”的痛苦中，看着自己（那个名叫林深的替身）僵直的身体和空洞的眼神。 原来这七年，他不仅是个替身。 他还是仇人之子养在身边的金丝雀，是凶手后代用以慰藉愧疚的祭品。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部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股呕吐的欲望。 陆珩似乎耗尽了力气，呜咽声渐止，沉重的呼吸变得均匀，整个人半靠半压在他身上，像是睡着了，但手臂依旧箍得很紧。 林深一动不动，任由他靠着。他的目光落在客厅角落的阴影里，那里仿佛又燃起了十年前的大火，火光映在他骤然冰冷沉寂的眼底。 良久，直到确认陆珩完全睡熟，手臂松懈了些，林深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那个令人窒息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他动作很轻，没有惊动沙发上的男人。站直身体后，他低头看着陆珩。醉倒的陆珩褪去了平日的强势和冷硬，眉头紧蹙，眼角还有未干的湿痕，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 这张脸，这七年来，他看了无数次，描摹了无数次，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将某些不该有的感情寄托在了上面。而现在，这张脸和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属于纵火者同谋的面孔隐隐重叠，让他心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散。 他转身，没有回卧室，也没有去画室，而是悄无声息地上了三楼，走进那间他很少使用的客房。反锁上门，背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黑暗中，他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有。 只是肩膀无法控制地，细微地颤抖着。 原来，他一直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不仅是陆珩给他的谎言，更是命运给他的、更残忍的玩笑。 阿宁没有死。 阿宁就在你身边，用着你赋予的“林深”这个名字，做了你七年的枕边人。 而你，陆珩，你心心念念、愧疚忏悔了十年的阿宁，正是你父亲当年试图烧死的那个孩子。 现在，我知道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无声地覆盖着这个世界，掩盖掉一切痕迹，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第2章 灰烬之下 接下来的几天，别墅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林深表现得一切如常。他依旧早起为陆珩准备早餐，牛奶的温度，吐司烤制的火候，煎蛋的形状，全都精确到无可挑剔。他依旧安静地待在画室，画笔落在画布上的声音规律而轻柔。他依旧在陆珩晚归时，为他留一盏灯，温一碗汤。 只是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 陆珩能感觉到。尽管林深的言行举止与过去七年没有任何差别，甚至比以往更加温顺周到，但陆珩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林深看着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似乎结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偶尔，当陆珩不经意间转头，会捕捉到林深迅速移开的视线，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不再是过去的温顺或隐藏的眷恋，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甚至是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恨意。 可当他定睛去看时，林深又恢复成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是画展太累了吗？还是……自己那天晚上喝醉，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陆珩努力回想。他只记得并购案最终成功，他心情复杂，既松了一口气，又感到一种熟悉的空虚，便独自在家喝了不少酒。后来林深回来了，他似乎……把林深错认成了阿宁？这不算什么新鲜事，他醉后时常如此。林深也总是默默承受，第二天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这次，好像不一样。 “林深。”早餐时，陆珩放下咖啡杯，试图打破那种无形的隔阂，“画展后续反响很好，几家艺术杂志想要专访，我已经让助理帮你安排了时间。” “谢谢。”林深正在剥一颗水煮蛋，动作一丝不苟，连蛋白上最细微的膜都要撕干净，“麻烦你了。” 语气礼貌而疏离。 陆珩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你这几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深终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他，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没有。可能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 他的回答无懈可击，可陆珩心里的疑虑却更深了。他想起那天晚上破碎的记忆片段，似乎自己说了很多话，关于阿宁，关于……火？他隐约记得自己提到了父亲，提到了愧疚，但具体说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难道是那些话，让林深觉得不快？毕竟，任何一个替身，长期被当成另一个人，心里总会有些芥蒂吧。以前林深从不表现出来，或许是这次，累积的委屈终于到了临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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