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珩决定做点什么。他破天荒地推掉了一个不太重要的晚宴,提前回家,还带回了一束罕见的蓝色郁金香。他记得林深以前提过,喜欢这种花奇特的颜色和清冷的花语——无尽的爱与永恒的祝福。 当时林深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飘忽,陆珩并未在意。现在想来,或许林深喜欢的,只是那“永恒”背后,求而不得的意味。 “路过花店,看到很新鲜,就买了。”陆珩把花递给正在客厅整理画册的林深,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林深看着那束在灯光下泛着丝绒般光泽的蓝色花朵,足足愣了好几秒。他伸出手,指尖快要触碰到花瓣时,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怎么了?”陆珩问。 “没什么。”林深接过花,转身去找花瓶,背对着陆珩,“很漂亮,谢谢。” 陆珩看着他清瘦挺拔却莫名显得紧绷的背影,心头那点不安越发扩大。林深没有表现出任何惊喜,甚至连惯常的、程式化的微笑都没有。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然后将花插进一个透明的水晶花瓶里,摆在了客厅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边几上。 那不是适合展示鲜花的位置。 陆珩忽然觉得有些烦躁。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林深的腰,将下巴搁在他单薄的肩膀上。这是一个他们之间常有的、带着安抚和亲昵意味的动作。过去,每当他这样做,林深的身体会先是一僵,然后慢慢放松,最后甚至会微微向后靠在他怀里。 但这一次,林深的身体在他触碰到的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不是那种害羞或紧张的僵硬,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极致的抗拒和冰冷。虽然只有短短一瞬,林深便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但陆珩清晰地感觉到了。 “林深,”陆珩收紧手臂,声音低沉,“你到底怎么了?如果我那天晚上喝醉说了什么,我道歉。你知道的,我有时候……会想起他。但你是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最后这句话,陆珩说得很艰难。七年了,这是他第一次试图将林深和阿宁区分开。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话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为了安抚眼前明显不对劲的情人。 林深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才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说不出的凉意。 “是吗?”他问,声音平静无波,“陆珩,你真的分得清吗?” 陆珩一时语塞。 林深轻轻挣开他的怀抱,转过身,面对面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里面清晰地映出陆珩有些无措的脸。 “我累了,想早点休息。”林深说,语气礼貌得近乎残酷,“你也早点睡吧。” 说完,他不再看陆珩,径直走向楼梯,回了二楼那间他常住、但陆珩很少留宿的卧室,并且轻轻关上了门,甚至没有反锁,但那闭合的门板,却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将陆珩隔绝在外。 陆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角落那束孤零零的蓝色郁金香,第一次觉得,这栋他精心打造、用来存放“赝品”的房子,空旷得让人心慌。 门后的林深,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毯上。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仍然没有眼泪。愤怒、悲哀、荒诞、仇恨……种种激烈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撕咬,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陆珩说他不是替代品。 多么可笑。多么虚伪。 如果他不是替代品,这七年算什么?他身上这些刻意模仿来的习惯、喜好、甚至画风,又算什么?那间按照“阿宁”旧照片里房间风格布置的画室,衣柜里那些永远素雅整洁、不属于“林深”品味的衣服,书房抽屉里那些他碰都不能碰的“阿宁”遗物……这一切,难道都是他自己的幻觉吗? 而现在,这个男人,这个纵火凶手的儿子,在用他父亲的肮脏钱构筑的华丽牢笼里,抱着他这个本该葬身火海的“纪念品”,轻飘飘地说一句“你不是替代品”,就想把一切都抹去吗? 还有那束蓝色郁金香。 无尽的爱?永恒的祝福? 林深想起很多年前,外婆家小小的院子里,外婆种了很多花。有一种蓝色的鸢尾,在初夏的清晨开放,花瓣上带着露水,像蓝色的火焰。小时候的“阿宁”——那时的他还叫周宁——最喜欢蹲在花丛边看。外婆摸着他的头说:“小宁啊,这花好看,但别靠太近,有些美丽的东西,根是苦的。” 那时的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陆珩给他的,就是这样一场根植于罪恶与谎言的、看似美丽永恒、实则剧毒无比的爱。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每分每秒和陆珩共处一室,呼吸着同样的空气,都让他感到窒息和恶心。他扮演了七年的影子,现在,该让影子回归黑暗,或者……让制造影子的人,也尝尝被火焰灼烧的滋味。 但就这么一走了之?太便宜他们了。 陆珩的父亲,陆振霆,那个在江城商界翻云覆雨、道貌岸然的企业家,是十年前那场火灾的幕后真凶。而陆珩,即便当初不知情,这七年来的种种,难道不是一种变相的包庇和享用罪恶果实吗?他心安理得地用着家族沾满鲜血的财富,把他这个“受害者”当作宠物一样圈养、玩弄。 仇恨的毒液,一点一点浸透了他的心脏。 他需要证据。陆珩酒醉时的话,不足以扳倒陆振霆那样的人。他需要确凿的证据,将那个纵火犯绳之以法,也要让陆珩……付出代价。 他想起陆珩的书房,那个家里唯一上锁的房间(除了他自己的卧室)。陆珩从不允许他进去,只说里面是公司的重要文件。现在想来,那里或许不仅藏着公司的秘密,也藏着陆家的秘密,包括……十年前那场火的真相。 接下来的日子,林深变得更加安静,也更加“正常”。他不再流露出任何异样,甚至对陆珩的态度,也恢复了几分过去的温顺(尽管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温顺下面覆盖着多么冰冷的杀意)。他开始更细心地观察陆珩的生活习惯,尤其是他使用书房和保险柜的规律。 陆珩似乎把林深那晚的异常归咎于“替身情绪”的周期性发作,见他恢复“正常”,也就渐渐放下心来,只是心里某个角落,总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像精美的瓷器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平时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机会在一个周末的傍晚来临。陆珩接到电话,公司一个海外项目突发严重问题,需要他立刻赶去机场,飞往国外处理,预计要离开三四天。 陆珩匆匆收拾行李时,林深站在卧室门口,轻声问:“需要我帮你准备什么吗?” “不用,助理都安排好了。”陆珩扣好衬衫袖扣,回头看了林深一眼。林深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看起来柔软而无害。陆珩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但时间紧迫,容不得他细想。他走过去,习惯性地想吻一下林深的额头。 林深几不可查地偏了一下头,那个吻落在了他的发梢。 陆珩动作一顿。 林深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暮色,显得格外平静。“一路顺风,早点回来。” 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距离感。 陆珩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家好好休息,画室别待太晚。”然后便拖着行李箱,匆匆离开了。 听着楼下汽车引擎声远去,最终消失,林深脸上所有伪装的表情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漠。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驶出庭院,汇入街上的车流,直到再也看不见。然后,他转身,径直走向三楼陆珩的书房。 书房的门锁是密码加指纹的电子锁。林深从未试图打开过,但他记得有一次陆珩喝得半醉,他扶陆珩回房时,陆珩迷迷糊糊地当着他的面输入过密码——是他的生日,不,是阿宁的生日,9月17日。 林深深吸一口气,在密码盘上按下090717。 “滴”的一声轻响,绿灯亮了。 他拧动门把手,厚重的实木门无声地向内打开。 书房里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光线昏暗,弥漫着雪茄、旧书和真皮家具混合的气味。林深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桌上一盏小小的阅读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宽大的红木书桌和后面直通天花板的书架。 他径直走向书桌。桌面整洁,只有几份摊开的文件、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年轻时的陆珩和……阿宁。照片上的少年笑得灿烂,搂着陆珩的脖子,背景是游乐园的摩天轮。那是他们十五岁那年夏天拍的。林深(周宁)的手指轻轻拂过玻璃相框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笑脸,心头一片麻木。 他迅速打开书桌的抽屉。上层是一些公司的普通文件,中层是文具和一些私人信件,下层……是锁着的。 林深试了试,打不开。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桌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装饰性木雕上。他记得有一次陆珩匆匆离开书房,似乎碰过那里。他走过去,试着旋转、按压那个木雕。 “咔哒”一声轻响,书桌侧面弹开一个扁平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文件,只有一把古老的黄铜钥匙。 林深拿起钥匙,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厚重的书籍。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书架第三层,一套精装《莎士比亚全集》上。这套书崭新得像是从未被翻阅过,与周围经常被抽看的书籍格格不入。 他抽出其中一本《李尔王》,书页中间被挖空,里面放着一个不大的铁皮盒子。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开了。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一叠旧照片,一些信件,一个已经停摆的旧手表,还有……一个用塑料证物袋装着的、烧得只剩半截的金属打火机。打火机外壳依稀能看出原本精致的雕刻,但已被高温熔毁变形,上面还沾着一些难以辨认的焦黑痕迹。 林深拿起那个证物袋,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认得这个打火机。那是陆振霆的!他小时候去陆家找陆珩玩,曾见过陆振霆用这个打火机点雪茄,当时他还觉得上面雕刻的鹰隼图案很威风。后来火灾发生后,他在混乱和恐惧中逃离现场,这个打火机似乎就遗失了……原来在这里。 所以,陆珩早就知道!他早就找到了这个可能指向他父亲的证据,但他把它藏了起来!藏在书房最隐秘的角落,像藏起一个肮脏的秘密! 而盒子里的那些信件……林深快速浏览,大多是陆珩年轻时写给阿宁、却未能寄出的信,字里行间充满了少年真挚的情感和后来的痛苦悔恨。但在这些信件下面,压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是陆振霆的笔迹,记录的是一些模糊的指示和款项往来,其中一页上,赫然写着:“老城区改造项目,周家不肯搬,处理干净。找可靠的人,不要留尾巴。注意火灾隐患。”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2 首页 上一页 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