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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将这份申请表小心地放回信封，原样放好。这证实了徐明远确实是通过正式流程离职的，至少在表面上。但为什么离职后不久就遭遇了那场离奇的“意外”？那份签署了保密和免责协议的“特殊补偿金”，又隐藏着什么？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那些笔记本上。他抽出标注为“01年阅读札记 - 意识与机器”的那本，轻轻翻开。 纸张已经有些发黄变脆，但字迹清晰有力，是徐明远特有的略带潦草却工整的字体。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阅读各种文献时的心得、疑问、批判性的思考，以及他自己天马行空的理论推演。林深快速浏览着，内容非常专业，涉及大量数学公式和逻辑符号，他只能看懂一小部分。但他能感受到字里行间那种强烈的、纯粹的求知欲和探索精神。徐明远对“机器意识”的可能性抱有极大的热情，但也保持着清醒的怀疑和严谨的论证。 翻到笔记本的后半部分，记录的时间进入2002年。笔迹似乎变得急促了一些，思考的焦点也发生了微妙的转变。开始出现更多关于“神经接口”、“感知模拟”、“现实定义”等词汇，并且反复提到一个代号为“视界”的内部项目。 “……‘视界’的瓶颈在于感知输入的拟真度与意识反馈的延迟。王认为可以通过更暴力的算力堆叠和预加载模型解决，但我觉得方向错了。意识对‘真实’的接受，不仅仅是数据流的速度和精度问题，更关乎‘意义’的构建和自我认知的连贯性。我们在尝试欺骗大脑，但大脑比我们想象的更狡猾。它需要一个‘锚点’，一个即使在全模拟环境中也能自我确认的‘本真’参照系……” “……今天和沈婕讨论了项目预算。她对成本控制很敏感，反复强调市场应用和投资回报。我能理解，但这毕竟是一个探索性的项目。王的态度有些模糊，他似乎既希望我们取得突破，又对可能产生的‘哲学困境’有所顾虑。或者说，他顾虑的是其他东西？” “……实验数据出现异常波动。3号测试者在深度接入72小时后，出现了短暂的现实认知混淆。自述‘感觉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生理指标无显著异常。是偶发现象，还是触及了某个边界？需要更多样本，但沈婕以安全性和伦理审查为由，建议暂停扩大测试。王同意了。项目似乎要进入一个调整期……” “……越来越觉得，‘视界’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技术演示或商业应用。王最近几次谈话，总在暗示一种‘可能性’——关于记忆、体验，甚至‘存在’本身的重新定义。他提到了‘不朽’这个词，虽然是以一种半开玩笑的方式。我感到不安。技术应该为人服务，而不是试图取代或重新定义‘人’本身。” 看到这里，林深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视界”项目，显然就是如今“未来视界”的早期雏形！而笔记中透露的信息——王振涛（陆珩）对“视界”的期待，早已超出了普通的技术或商业范畴，涉及到了意识、存在甚至“不朽”这样宏大而危险的命题。徐明远显然察觉到了其中的危险，并感到不安。 而沈婕，当时作为行政和财务负责人，就已经在项目中扮演着控制和成本约束的角色。 笔记在2002年9月左右戛然而止。后面还有几页空白。 林深合上笔记本，心潮起伏。徐明远在笔记中提到的“异常波动”、“现实认知混淆”，与“未来视界”项目中那些测试者报告的“沉浸感异常真实”、“偶尔的既视感或轻微认知恍惚”何其相似！只不过，现在的技术更成熟，副作用被控制得更隐蔽。 徐明远因为察觉到项目的危险方向和对伦理的挑战而感到不安，甚至可能提出了反对或警告。这会不会是他被迫“离职”的真正原因？离职后不久就遭遇“意外”，是灭口吗？为了掩盖早期实验的问题，还是为了彻底掌控“视界”项目的方向和成果？ 他需要找到更直接的证据。 林深将笔记本小心地放回原处，又抽出了标注为“00年项目笔记 - NPL模型”和另一本更薄的、没有具体标签的黑色硬皮本。他快速翻阅着。NPL模型的笔记里充满了复杂的数学推导和代码片段。而那本黑色笔记本，似乎是徐明远用来记录一些零散想法、待办事项甚至个人随笔的。翻到中间，林深的目光被一页上潦草写下的几句话吸引了： “王提议成立独立研究组，脱离公司主体，进行‘更深层次’探索。暗示资源无限，但要求绝对保密和成果独享。我拒绝了。有些边界，不能跨过。” 日期是2002年8月。 “王在施压。谈话越来越有‘最后通牒’意味。提到了‘家庭’、‘责任’。我感到恶心。” 日期是2002年9月初。 最后一条相关的记录，只有简单一句话，笔迹极其潦草，甚至能看出写字时手的颤抖： “他们拿走了‘核心三号’的所有备份。我必须做点什么。” 日期是2002年9月15日。距离笔记中断、以及他正式提交离职申请（10月）很近。 “核心三号”？听起来像是一个代码库、算法模型或者数据集的代号。被拿走了备份？徐明远想做什么？ 林深将这几页的内容牢牢记住，然后迅速将笔记本恢复原状。他不能在这里久留，也不能一次拿走太多东西引起张蕙兰的怀疑。 他从书架上挑了几本看起来相对普通、不涉及核心项目的专业书籍，又拿了两本早期的、内容相对基础的笔记本（1999年左右的算法笔记），然后走出了小房间。 张蕙兰依旧坐在小板凳上，似乎在发呆。看到林深出来，手里只拿了不多的几样东西，她似乎有些意外。 “就这些？”她问。 “嗯，这几本书和笔记对我很有启发。”林深将东西放在茶几上，“阿姨，您看……这些值多少钱？” 张蕙兰看了一眼那些书和旧笔记本，眼神复杂。她沉默了一下，说：“你看着给吧。老东西，也不值什么钱。” 林深从钱包里数出一千块钱，放在桌上：“阿姨，这些钱您收下。东西对我来说很有价值。” 张蕙兰看着那叠钱，没有立刻去拿。她抬起头，看着林深，眼神里的戒备似乎淡了一些，多了些探究：“你……真的只是对他的技术感兴趣？” 林深心中一动，迎着张蕙兰的目光，斟酌着开口：“是，也不全是。我……敬佩徐先生的才华和探索精神。我也在相关领域工作，听到过一些关于他当年事情的传闻，觉得……很惋惜。” “惋惜……”张蕙兰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人都没了，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就是太认真，太固执，把那些东西看得比什么都重。最后……”她没有说下去，摇了摇头。 “阿姨，”林深小心翼翼地试探，“徐先生当年……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有没有什么他觉得特别重要的东西，交代您保管的？” 张蕙兰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重新充满了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觉得，像徐先生那样的人，一定会有些未完成的想法或者发现。”林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而单纯，“如果我能了解一二，或许……也算是对他的一种告慰。” 张蕙兰盯着林深看了很久，久到林深几乎以为她要下逐客令了。最终，她移开目光，看向墙上的结婚照，声音变得很轻，很飘忽：“他走之前那段时间，精神很不好，总是很焦虑，晚上睡不好。有一次，他抱着头跟我说，‘蕙兰，我可能做错了一件事，一件很大的事。’我问他是什么事，他又不肯说，只是摇头。后来……他就出事了。”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麻木的平静：“警察说是意外，醉酒，失足。可我知道，他酒量一直不好，平时也很少喝。那段时间他压力大，但也不至于……”她停住了，摇了摇头，“算了，说这些干什么。人都没了，追究也没意义。那些公司里的人，我们也惹不起。” “公司里的人？”林深的心提了起来。 张蕙兰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刻闭上了嘴，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钱，数出五百，把剩下的推回给林深：“这些书和本子，不值那么多。五百够了。你走吧。” 这是明显的送客信号。 林深知道不能再追问下去了。他收起剩下的钱，拿起那几本书和笔记本，诚恳地说：“谢谢阿姨。这些资料对我真的很重要。如果……如果您以后想起什么，或者需要帮助，可以联系我。”他拿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只印了名字和一个不记名预付费电话号码的简单名片，放在桌上。 张蕙兰看了一眼名片，没说话，也没有拿。 林深不再停留，道了声别，转身离开了这个充满悲伤和秘密的房间。 走下昏暗的楼梯，重新回到嘈杂的巷子里，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林深抱着那几本旧书和笔记本，感觉像是抱着几块滚烫的炭。徐明远笔记里的内容，张蕙兰欲言又止的暗示，都清晰地指向一个事实：徐明远的死绝非意外，而与他拒绝参与的、被陆珩（王振涛）掌控的“视界”项目核心研究直接相关。 “核心三号”……被拿走的备份……徐明远想“做点什么”…… 这会不会是关键？徐明远是否在被迫交出“核心三号”备份之前，留下了什么后手？某个隐藏的副本？或者某种揭露性的信息？ 还有张蕙兰提到的“公司里的人”。显然，在徐明远出事后，星海科技（或者说陆珩）方面一定与她有过接触，很可能施加了压力，让她保持沉默。那份“特殊补偿金”和保密协议，就是明证。 线索似乎更多了，但同时也更分散、更危险了。陆珩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深挖徐明远的旧事。林深今天的拜访，看似隐蔽，但难保不会通过某种方式传到陆珩耳中。张蕙兰虽然有所触动，但她对“公司”的恐惧根深蒂固，未必会提供更多帮助。 坐进车里，林深将那些旧物放在副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拿出那部备用手机。陈侦探依旧没有回复。 他皱了皱眉，尝试拨打了陈侦探留给他的一个紧急联系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最后转入语音信箱。 不对劲。陈侦探做事向来谨慎，约定好的联络方式失联超过三天，这在他的行规里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除非遇到了无法控制的突发状况。 联想到“安心”养老院的蹊跷联系和疑似“老陈”的人影，以及陆珩日益收紧的控制，一种更坏的可能性浮上心头：陈侦探可能暴露了，甚至可能已经落入了陆珩的手中。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陆珩现在很可能已经知道林深在私下调查徐明远的事情。之前的警告和养老院的试探，或许就是铺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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