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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跟着他,穿过空旷的大厅,沿着一条悬空的玻璃走廊,走向建筑最外侧延伸出去的一个独立观景平台。平台三面环空,只有几组舒适的沙发和一张矮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陆珩就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背对着入口,面朝无垠的夜色,手里拿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似乎在沉思。 听到脚步声,陆珩转过身。他今晚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和深色休闲裤,比在公司时少了几分凌厉的商务感,多了几分闲适,但那双眼睛在夜色和远处灯火的映衬下,依然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陆总。”林深走上前,微微颔首。 “林深,来了。”陆珩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这里的夜景还不错,适合聊天。” 林深依言坐下。管家无声地退开,很快有人送上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放在他面前,然后又悄然消失在视野之外。平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远处城市的呼吸和山林间的风声。 “许哲跟你说了吧,”陆珩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块轻轻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想跟你单独聊聊。这段时间,‘未来视界’进展很快,你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我很欣赏你的才华和投入。” “陆总过奖了。是您和公司的平台给了机会,团队也付出了很多努力。”林深回答得滴水不漏。 陆珩笑了笑,似乎对他的客气不以为意。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林深脸上:“平台和机会固然重要,但最终推动事物向前的,是人的思想。尤其是敢于打破常规、看到更深层次可能性的思想。” 来了。林深心中一凛,知道谈话开始进入正题。 “我看了你最近提交的几份分析报告,”陆珩继续说,“特别是关于用户沉浸深度阈值与潜在认知风险的评估模型。角度很独特,也很大胆。你没有停留在如何优化体验、规避已知风险的层面,而是试图去理解和定义那个‘风险’本身——那个意识与虚拟世界交互的模糊边界。” 林深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我认为,如果我们要创造一个足以‘乱真’的世界,就不能只停留在技术模拟的表面。我们必须理解意识本身是如何构建‘真实感’的,以及当这种构建过程被外力深度介入甚至引导时,会发生什么。未知的风险,往往比已知的更危险。” “说得好。”陆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被更深邃的探究所取代,“未知的风险,也意味着未知的可能。林深,你相信技术的边界在哪里?”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林深沉吟片刻,缓缓道:“技术本身没有边界,边界在于使用它的人。在于我们如何定义目标,如何设定伦理框架。” “伦理框架……”陆珩重复这个词,语气带着一种玩味,“框架总是人为设定的,而人是会变的。一百年前,很多今天我们习以为常的事情,在当时看来是离经叛道,甚至是危险的。比如器官移植,比如基因编辑。”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的城市灯火,声音变得悠远:“人类一直在试图突破自身的局限,无论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我们从树上走下来,学会使用工具,创造语言,建立文明,探索星空……每一次突破,都伴随着恐惧、争议,甚至牺牲。但最终,历史只会记住那些推动突破的人。” “您是说,‘未来视界’的目标,是另一次这样的突破?”林深小心地问道。 陆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深,眼神锐利如刀:“不仅仅是‘未来视界’这个产品。林深,你认为‘存在’的本质是什么?是这具会衰老、会生病、最终会消亡的肉体?还是其中承载的记忆、情感、思考和意识?”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和徐明远笔记里提到的、陆珩当年关于“不朽”的暗示,何其相似! “这是一个哲学问题,陆总。”林深保持声音平稳,“从科学角度,意识目前仍然被普遍认为依赖于大脑这个物质基础。” “目前是。”陆珩轻轻抿了一口酒,“但‘目前’不等于‘永远’。大脑是碳基的、脆弱的、低效的生物计算机。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被它束缚?如果意识——这个‘自我’最核心的部分——可以被提取、被强化、被转移到一个更稳定、更强大、甚至是永恒的环境里呢?”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林深心头。“永恒的环境”——指的是“未来视界”所构建的虚拟世界吗?还是某种更超越的形态? “这听起来像是……意识上传,或者数字永生的概念。”林深谨慎地回应,“很多科幻作品探讨过,但在现实中,无论是技术还是伦理,都面临着巨大的挑战和争议。” “挑战意味着需要被攻克,争议意味着需要被重新定义。”陆珩的语气不容置疑,“林深,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们现在的方向,不仅仅是创造一个娱乐或工具性的虚拟空间。我们在铺设一条路,一条通往‘新存在形态’的道路。‘未来视界’只是第一块基石,一个验证可行性的沙盒。”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压迫感陡然增强:“我需要真正理解这个愿景,并且有能力和决心去实现它的人。而不是那些被旧时代的道德教条束缚手脚的庸才。” 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的城市灯火在玻璃幕墙上流淌,宛如一条光的河流,静谧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林深知道,此刻的回答至关重要。他不能表现出完全的赞同和狂热,那会显得虚假且鲁莽;也不能直接反驳或表现出恐惧和排斥,那将立刻被排除出核心圈层,甚至可能招致危险。 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缓缓开口:“陆总,我理解您的愿景。从技术探索的角度,这无疑是激动人心且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我承认,我对意识与机器交互的深层机制充满好奇,这也是我投身这个领域的原因。”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审慎:“但正如您所说,这涉及到对‘存在’本质的重新定义。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哲学、伦理,甚至社会结构的根本性变革。每一步都需要极其严谨的论证和无比慎重的考量。徐明远先生当年的工作,是否也是在这一方向上的早期探索?我研究过他的一些公开论文和思路,觉得很有启发性,但也似乎触及到了一些当时难以逾越的障碍。” 林深主动提起了徐明远。这是一个冒险的试探,他想看看陆珩的反应,同时也将自己的“兴趣”合理地定位在对技术先驱的学术性探究上。 陆珩脸上的笑容似乎僵硬了零点一秒,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阴翳,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感慨:“明远啊……他是个天才,思想走在了时代前面。可惜,有时候走得太快、太执着,反而容易看不清脚下的路,或者……被自己的恐惧绊倒。” 他轻轻叹息一声,仿佛在怀念一位故去的挚友,但林深却从那叹息中听出了一丝冰冷和疏离。 “他提出过一些非常超前的构想,但也过于纠结于一些……虚无缥缈的伦理担忧。”陆珩的语气变得平淡,“技术是中立的,关键在于谁掌握它,用它来做什么。如果我们能用它来延续人类的意识,拓展生命的维度,甚至克服死亡,这难道不是最伟大的慈悲吗?” 他将“慈悲”这个词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真理。 就在这时,管家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在陆珩身边低语了几句。 陆珩点了点头,对林深说:“其他客人到了。走吧,介绍几位朋友给你认识。他们对你正在进行的‘边界’研究,也很感兴趣。” 林深起身,跟在陆珩身后,走回主建筑。他心中的警铃响得更急了。陆珩对徐明远的评价轻描淡写,将其归咎于“恐惧”和“纠结”,这与张蕙兰描述的“焦虑”、“做错事”的感觉,以及笔记中记录的抗拒,形成了鲜明对比。陆珩毫不掩饰其对“超越生命”、“克服死亡”目标的追求,并将此定义为“慈悲”。这种宏大叙事背后,隐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对个体意志和现有伦理框架的漠视。 他们来到一个更为私密的包厢。里面已经有三个人。 一个是五十岁上下、气度沉稳、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穿着考究的定制西装,正在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红酒。林深认出他,是国内某顶级私募基金的掌门人,以眼光毒辣、行事低调著称,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的背景里,但极少接受采访。 另一个是位四十多岁的女性,身材高挑,妆容精致,穿着剪裁利落的套装,眼神锐利而充满掌控感。她是某跨国科技巨头在华研发中心的负责人,在人工智能和脑机接口领域颇有建树,也是业界著名的“铁娘子”。 第三个人让林深心头一震。那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岁左右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朴素的中山装,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林深曾在一些非常专业的学术期刊和极少数高端内部研讨会的资料上见过他的照片——秦怀远,国内认知科学和神经哲学领域的泰斗级人物,科学院院士。他的研究很少出现在大众视野,但在相关领域的学术界,他的名字如雷贯耳。他近年来深居简出,几乎不参与任何公开活动。 这三位,每一位都是在各自领域举足轻重的人物。陆珩能把他们聚到一起,其能量和这个“聚会”的层次,远超林深的想象。 “各位,这位就是林深,‘未来视界’项目的技术核心之一,也是我们刚才谈到的、对意识边界问题有独到见解的年轻人。”陆珩微笑着介绍。 私募掌门人微微颔首,目光如扫描仪般在林深身上停留片刻。那位女负责人则露出了职业化的审视笑容。而秦怀远院士,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林深一眼,那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古井无波。 “林深,这位是李总,这位是苏总,”陆珩介绍了前两位,然后转向秦怀远,语气带着明显的敬重,“这位是秦院士,是我们这个小小沙龙的贵客,也是我在意识研究领域最敬佩的前辈之一。” 林深依次礼貌问候,心中波澜起伏。秦怀远的存在,无疑给这个聚会披上了一层“学术探讨”或“前沿交流”的外衣,但也让林深更加确信,陆珩所图,绝非简单的商业项目。他需要最顶尖的学术理论支持,也需要最雄厚的资本保驾护航。 接下来的谈话,围绕着“未来视界”的技术细节、市场前景、以及更形而上的意识与存在议题展开。李总和苏总更关心技术落地、商业模式和投资回报,问题犀利而实际。秦院士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听着,偶尔在涉及哲学基础和认知科学原理时,会简短地插一两句话,言简意赅,直指核心,往往让在座的人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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