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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天很蓝,云很白,四四方方的院子头上有几只灰扑扑的长尾雀,似乎与从前窝在薛府每天等薛雪凝回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不同。 记得刚住进薛府的时候,他总是在等薛雪凝。 他喜欢趴着轩窗边,看着一身绯色官服的薛雪凝,矜贵从容地穿过长廊,挑开叮当作响的玉石门帘,最后笑着走过来捏他的脸,说:“观观,我回来了。都与你说了几次,不必等我用膳,你身体弱,要是饿坏了可怎么好。” 这时候,他就会伸手去玩薛雪凝腰上的银鱼袋坠,故意作对道:“我偏不,知道我在等你,还不赶紧回来陪我。” 薛雪凝从不生气,常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从容抱起他一同去用膳:“何曾敢耽搁?若是不曾考取功名,日日在家中陪着我的观观也无妨。” 如此,日复一日,倒也松快惬意。 其实秦观心里清楚,薛雪凝不过是哄他开心。 薛雪凝从小笔落惊风雨,志在千里外,若是埋没于市井才会真的郁郁而终,怎么会沉溺于儿女情长。 秦观不会阻止薛雪凝成为更好的自己。 倘若他是薛雪凝,也必定不甘屈居蠹虫之下,势要做出一番事业来。 只可惜,薛雪凝生不逢时,启国已经从上到下烂到根里了。 景烈帝一死,启国遗风不再,弊窦丛生,衰象毕现,两党之争耗尽朝廷精气,内忧外患一并迸发,早就已经无力回天了。 而他,也没有理由再留下。 身后沸水的咕嘟声越来越大,几乎要顶破了壶盖。 “啊,我的茶!”秦观转头的一瞬间就大呼小叫起来,“该死的,我的茶全毁了。” 半柱香后,等秦观端着茶水来到书房时,才发现薛雪凝已经出门了,只剩下庆宝一个人在整理桌子。 “夫君呢?” “公子说,要去找老大人商量些事情。” 这个时间点去找尹东海,多半还是为了他的事。 秦观放下手中的茶盘,垂眸敛下所有情绪。 尧军马上要兵临城下,薛雪凝表面答应他留下来共同抗敌,实际上还是要和他爹把他偷偷送走。有时候爱操心真是一种坏习惯,他秦观何曾惧怕那些尧军? 他唯一怕的只有薛雪凝不肯爱他。 晚上临睡前,秦观果然闻见了薛雪凝递来的安神茶里的清苦味道。 这味道他记得很清楚,在被马车送去郊外之前,他也闻到过这样的味道。只是那时候他完全相信薛雪凝不会害他,所以根本没放在心上。 确实,薛雪凝不会害他,薛雪凝只会担心他的安危,枉顾他的意愿把他送出莲城。 呵呵,一个连自己都要性命不保的人,却天天妄想去救他,救天下苍生。他以为自己是什么?普度众生的上道天尊吗? 不过一个区区罪仙而已。 忽然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冲进秦观脑海里,仿佛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这种不愉快的感觉了。 秦观有些气闷,冷静地推开薛雪凝递过来的茶盏,淡淡道:“我累了,不想喝这些。夫君,我们早些歇息吧。” “怎么了?”薛雪凝没有强求,熄了灯,坐回床上,用温热的掌心拢住秦观巴掌大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他下巴上的软肉,问道:“不开心?” 秦观声音很轻,在静谧的黑夜中听得格外清楚:“没有,只是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 秦观感觉到脸上的手微微一顿,接着便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在爱怜般地亲吻他的耳朵似的:“我的观观,长大了。” “原本也不是什么小孩子。”秦观挣扎了一下,说得没什么底气。 薛雪凝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当然不是小孩子。是我不好,总觉得你身子弱,比小孩子还要脆弱,想要什么都替你安排好。” 秦观没有说话。 又听薛雪凝道:“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我向你道歉。” 这人总是这样,连关心都把握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他挑不出一丝错,生都生不起气。 “我讨厌你!” 几乎是咬牙切齿般地,秦观回抱住薛雪凝的身体,在他胸口狠狠咬了一小口,咬的时候,似乎还能透过薄薄的寝衣,听见肌肤血肉底下的炙热心跳声,那是薛雪凝还活着的证明。 薛雪凝呼吸微微一重,依旧体贴地将秦观整个人揽在怀里,声音温轻柔低哑,仿佛远处某种不知名的令人安心的絮语,让人充满了安全感和温暖:“观观,不要讨厌我,好吗?” 那个瞬间,薛雪凝因常年吃药、身上不曾散去的清苦药香萦绕在秦观的鼻尖,像药引子一样,无声勾出了他心底不易察觉的情绪。 秦观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薛雪凝后背衣衫,把脸埋进对方胸前,在那片心脏正在跳动的地方,渐渐洇湿出一小片湿冷的水痕。 他很小声地说:“雪凝,不要死。” 因为我讨厌你。 所以不要死,我不要你死。 这么没头没尾的两句话,这么前不搭后语的任性的表达方式,连秦观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可薛雪凝却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像以前那样再说什么大道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只是,这么环抱着他,连姿势和语气都没有变过。 “好。” 只是简单的一个字,是薛雪凝对他最直接的回答。 是承诺,是为了让他心安,但是……是爱吗? 在薛雪凝看不见的角度,秦观的眼中不见爱欲,只有迷茫的空洞。 明明和薛雪凝朝夕相处的这段日子里,这个人从来没有说过爱他,没有情到肠断的海誓山盟,也从来没有表现过情愿为他去死。 可是他就是知道,没有人会像薛雪凝一样用那种充满温柔坚定的眼神注视着他,仿佛他是一只自由自在翱翔的雀儿,无论何时想要停留,想要在哪里停留,只要一回头就随时回到对方温暖的怀抱。 那种无声无息又细致入微的关怀,仿佛带着鸟语花香的和煦春风一般,如影随形,让人难以察觉。 直到即将失去,才会真正意识到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世界的寒冬是有多么可怕。 秦观仰起头,主动覆上了对方的薄唇,柔软地钻进了那灼热的口腔,他感受着薛雪凝略微急促的呼吸,以及对自己强烈的占有欲,才勉强从迷茫中隐隐找到了一丝丝安全感。 如果他们当真是两只雀儿,大可以不管这人间烦心事,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蜷缩在对方怀里,或亲吻,或睡觉。 他们会在星河满布的夜晚共赴巫山云雨,筑起巢穴,更会在每一个晨曦初露的清晨,相拥于温暖的光线之中。 直到死亡,彻底将他们分开。 「偏他们什么都不是。」 「一个恶鬼,一个罪仙,又凭什么求得良缘?」 随着夜幕的深沉,在薛雪凝低沉沙哑的喘息声中,秦观内心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黑暗中,他恍惚间听见薛雪凝的低语在耳畔响起。 “观观,为什么要回来?” “是不想离开吗?” 秦观感觉一只手牢牢托起了他柔软的颈,对方炙热的嘴唇贴在他的耳垂上,身下汹涌的潮水几乎将他完全淹没。 太激烈了,秦观想用手背挡住眼睛,却发现脸上也已经湿透了。 他听见薛雪凝说。 “别哭,留在我身边,到我死为止。” 秦观不再抗拒,紧紧环住薛雪凝的肩膀,任由自己将脑袋埋进对方颈窝里,那胸膛上的每一次心跳都似乎在为他的灵魂提供着温柔的抚慰。 仿佛真的和薛雪凝一起死了一次。 浪潮平息之后,秦观紧紧抱着薛雪凝,在深秋最后的蝉鸣中,依恋着对方的体温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梦乡。 这场景,宛若过往无数次他与薛雪凝度过的夜晚重现。每一次都是那么自然而然,酣然入睡,无忧无扰。 然而,就在莲城的百姓还在睡梦中时,尧军已经提前过了涵津河,兵临城下了。 ------- 作者有话说:听说有的作者会为了求收藏给读者画饼 为什么说那种自己都不信的话啊 就一个小小收藏至于吗 真搞不懂 给我一个收藏明天更新6w字!(狗头叼花)
第35章 按理说,莲城早就封城,尧军想攻进来,倒可以一把火烧了了事。 可惜尧军舍不得,妄想完完整整地占领京都,将整个京都悉数纳入囊中,不留余地地攫取每一分宝藏。 毕竟是国都,该跑得早就跑了。倘若强行开门进城,又实在太亏人力,剩下的都是要来拼命的,尧军可不愿往这刀口上碰。 那便只剩一个法子,耗。 尧军因前头接连拿下几城,粮草补给充足,只要等莲城百姓耗尽了粮食、饿殍遍野的时候强攻进去,自然是守不住的。 莲城留守的官员都不是傻子,从哨兵回来报信说尧军在外头扎营了,便知道了尧军心思。然而就算心底大骂,他们也毫无办法,要是现在开城门和这些尧贼拼命,无异于往对方冷箭上撞,还不等冲到敌方跟前,人就先倒地了。 最后还是启王下令。 “伪帝逃走匆忙,粮仓内必定还有余粮。” “民众既与朕共命运,同呼吸,自当不容许任何一人身处饥寒交迫之境。朕有一食,必保其亦有一餐温饱。” 此言甫落,万众无不心怀感激,颂扬启王之仁德,共赴时艰之志愈发坚定。 昔日伪帝迁都,弃民于火海,莲城有过一段治安非常混乱的晦暗时期,一时间强盗辈出,民怨沸腾。 薛府为了安定民心,频设善堂,广施粥食。 薛雪凝也常常亲自上阵,手持木勺,耐心地为饥民盛满热腾腾的粥汤,穿梭于忙碌之中。 可如今启王下令施粥,众官员也都身体力行,纷纷拿出家中余粮救济灾民,薛雪凝却闲赋在家,仿佛无事般一身轻松,不禁让秦观心中生出一丝疑窦来。 薛雪凝素性内敛沉稳,鲜少向人吐露心扉。 秦观决定自己寻找答案。 他独自在城中一番查探后,才发现原来是有人暗中在市井间散布流言,痛斥薛太傅早已与尧人暗中勾结,称其是背弃君恩、贪求荣华的卖国之贼。 秦观心里清楚,这话倒也不算冤了薛永昌,但薛永昌并非一开始就是忘恩负义的反贼。 数十载前,两国战乱不止。 薛永昌弱冠之年,刚考上新科状元,踌躇满志。为休养民生,兴经济之策,他自荐出使尧国化解干戈,重修两国之好。 尧王舜齐盛情款待,设大宴七天,却在最后一天临行时反悔,将薛永昌无理扣留,关进牢房施以酷刑折磨。 舜齐此举,不过是为了胁迫启国再度兴兵,好趁胜追击,一举将其吞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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