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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手上用了点劲,把叶寻安的身子往铺好的被褥上按,顺势将小脑袋往枕头上推了推。 “赶紧睡,明儿还上学呢。” 最后一个念头掠过他脑海,小孩的头发好像长了不少,盖住耳朵了,改天得抽空给他剃剃。 被强行塞进被窝的叶寻安并没放弃他教学兼分享的热情。 之后每天晚上,只要顾承野在家,他还是会雷打不动地说起学校的事,今天学了什么新字,老师讲了什么故事,哪个同学闹了笑话。 新学的知识,更是一个不落地想灌进顾承野的耳朵里。 顾承野也乐得如此,他不再硬撑着做出学习的样子,往往就靠在炕头,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小孩清脆的声音在冬夜里回荡,说着他完全不懂的课文大意,竟比什么安神汤都管用,总能让他很快沉进梦乡。 他觉得这样挺好,小孩锻炼了说话,自己睡好了觉,两全其美。 叶寻安偶尔会流露出一点小小的挫败,但很快又会重新打起精神。 又是半个月过去,这天顾承野下工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叶寻安端端正正坐在炕沿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不等他开口问,叶寻安就跳下地,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成的小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炕桌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堆钱。 有皱巴巴的毛票,有摞得整整齐齐的几分钱硬币,几个一分的纸币,最大面额也不过是几张五毛的。 零零散散,堆在一起却也有不小的一小堆。 顾承野第一反应是,这么多钱,哪儿来的? 没等他问出口,叶寻安先开了腔,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你明天生日,我们出去吃好吃的吧!”
第99章 粗糙混混贫穷受12 顾承野的第二反应这才慢半拍地涌上来,这小子,居然记得自己的生日?他自己都快忘了。 震惊混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暖意,让他一时语塞。 他盯着那堆钱,伸手把手帕包袱拉到自己面前,开始数了起来,一边数,一边问。 顾承野从不怀疑他偷钱,谁都有可能偷钱,唯独叶峰家的人不会。 “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叶寻安倒是一脸无所谓,好像这事再平常不过,顺着顾承野的问话,就说起了他在学校的经历。 他这钱来路还挺丰富。 做小老师,班里有些孩子,脑子转得慢些,课上老师讲的东西听不懂,又胆小不敢去问。 叶寻安看准了,就去帮忙,教他们写字,带他们认拼音。 当然,不是白教,要收学费的,一次一毛钱。 用他的话讲,知识就是力量,这力量,值一毛。 二是当代笔,班里还有个家里挺有钱的小胖子,根本不想读书,作业都是个大难题。 叶寻安就帮他写作业,应付老师的检查,这个活儿技术含量高,也损伤了他的道德素养,所以收费更贵,一次两毛。 他说这些的时候,小脸上平静无波,他还用了个新词,说是老师才教的,叫因材施教。 针对不同的困难,提供不同的帮助,收取不同的费用,这叫......多种经营,合理收费。 顾承野听着,手里的动作都慢了。 他看看手里的零钱,又看看眼前一脸平静侃侃而谈的小豆丁,心里头真是五味杂陈。 最后,惊讶,好笑,都化成了一声说不清是赞叹还是感慨的。 “你这脑袋瓜子...是真灵啊。” 他都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别的孩子在玩闹,这小子就在盘算着怎么把知识变成口袋里叮当响的硬币。 上学不光不花钱,还能往回赚?顾承野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见识这种路数。 他低头继续数钱,别说,零零总总加起来,还真不少。 明天去镇上,确实能下顿像样的馆子了,点两个炒菜,或许还能要碗带肉的汤面。 心里这么一盘算,顾承野又想起别的。 这小半年来,叶寻安总是比他先到家,饭总是做好温在锅里。 他原先只当小孩懂事勤快,现在看着这堆钱,再细想,这小子又是学那些让他看一眼就头大的字,又是操持家务,还能在学校里琢磨出赚钱的门道... 这哪里是养了个孩子,这简直是捡了个天才。 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出来,叶峰的儿子,到底是不一样的。 聪明,太聪明了。 看来就算离开自己,这孩子也绝对有本事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甚至可能活得更好。 之前等他再大点就放手的打算,或许...真的可以提前? 等他能完全自己赚学费,管好自己的吃穿用度,或许就是时候了。 这念头让顾承野心里蓦地一空,随即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 像看一棵自己浇了点水的小苗,居然憋着劲长成了挺秀的小树,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无处着力的惆怅。 才一年多点,小孩的变化天翻地覆。 身量抽条了,比刚来时长高了一截,脸上也有了肉,不再是面黄肌瘦的模样,甚至透出点白白嫩嫩的意思。 话多了,眼神活了,站在那里,已经有了小小少年的轮廓。 孩子眉眼间越发清晰的,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儒雅温和,肚子里有墨水,心里装着大事的男人,正以一种他无法阻挡的方式,借着血脉,借着时光,在叶寻安的身上一点点重现。 他最近想起叶峰的次数,确实越来越少了。 刚把叶寻安捡回来那阵,他几乎夜夜梦魇,梦里全是最后那段日子混乱不堪的画面,醒来总是一身冷汗。 可自从孩子真真切切睡在他旁边,呼吸平稳地存在于他的生活里,那些噩梦竟褪去了。 连带着,以前那些关于叶峰的,好的坏的,清晰的模糊的回忆,也不再轻易入梦。 偶尔做梦,多半是些鸡零狗碎的生活,盘算明天该买什么菜,或者梦见自己坐在院子里,指使叶寻安去扫鸡粪,结果那混小子抓起一把鸡粪就往嘴里塞,吓得他一个激灵从梦里惊醒。 他能梦到的,都是眼前的日子。 那个他曾以为会铭记一生,连在梦里都渴望重逢的人,身影真的渐渐淡了。 只有很偶尔的,叶寻安某个抬眼的神情,一些话,才会让他恍惚一瞬。 可叶寻安终究不是叶峰,每一次清醒都在清晰地告诉他,这是另一个人,一个叫叶寻安的小兔崽子。 顾承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一把钱币都拢到自己怀里,笑道。 “成,明天就让你请客,咱们爷俩去镇上,下馆子!” 他不会拒绝小孩的好意。 他记得清楚,以前他看场子得了点外快,兴冲冲买些糕点零嘴给叶峰,叶峰多半是推拒的,他不喜欢被拒绝,他只想让叶峰去体会,他也可以对他好,他不是白眼狼。 所以,他会对叶寻安好,也因此,他愿意接受叶寻安对他的好。 这钱是小孩自己一点点攒的,心意是实打实的,他花得,也必须花得高兴。 第二天晌午,两人到了镇上。 顾承野没往热闹的大街去,领着叶寻安钻进一条偏巷,找了家门脸小,人不多的饭铺。 老板过来,顾承野让叶寻安点,叶寻安看着墙上手写的菜单,小声说。 “要一个青椒肉丝,一个醋溜白菜,两碗米饭。” 他停了一下,看看顾承野,又补充。 “一碗鸡蛋汤。” 老板记下,朝后厨喊了一嗓子。 菜还没上来,门帘一掀,又进来个人。 顾承野抬眼一看,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冻住了。 进来的人他太熟悉不过了,在跟着叶峰待了好几年的那个地方,他们三个人经常一起看场子,算得上是叶峰的好兄弟。 叶峰出了事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 可能是在哪一处惹了麻烦,或者是受了牵连,就跟他一样,只能夹紧尾巴悄悄过日子,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大摇大摆地在街面上晃荡。 一旦被他们逮着,肯定活不了,顾承野之前远远瞧见过那群打死叶峰的混混,亏得他机灵,躲过好几次,不然早被他们寻个由头弄死了。 他打死也想不到,会在这儿撞见陈双。 陈双看见他,也是猛地一愣,脸上的惊愕藏都藏不住,他几步走过来,在桌边停下,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顾承野?你怎么在这儿?” 顾承野脸上的惊讶不比他少,压低声音。 “陈双?真巧,你知道的,我在那边待不下去了,自然就来这边发展了。” 陈双点点头,没深问,目光转向旁边的叶寻安,盯着看了好几眼,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位是...?怎么瞧着有点眼熟呢?” 顾承野心一沉,他们两个人之间唯一的关联就是叶峰。 叶峰出事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到一年,眼前这小子,陈双只是瞧着有点眼熟,没敢往那头认。 顾承野心中犹豫,他不想说,他和这孩子如今只图个安稳,以前的那些事、那些人,他一点也不想再沾,就连一直关照他们的张姨那儿,他都断了联系,没打算回去。 想到这儿,他伸手,重重地揉了一把叶寻安的脑袋,把那小脑袋揉得一歪,自己也顺势咧开嘴,窘迫的叹了口气,认命的笑。 “嗨,我儿子。” 陈双眼睛瞪圆了,目光在顾承野和叶寻安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声音都高了半度。 “你?开什么玩笑,你才多大岁数,哪儿来这么大个儿子?” 顾承野往前凑了凑,肩膀缩着,声音压得极低,像是难以启齿。 “...找了个带孩子的寡妇,她、她前头留下的。” 顾承野肩膀塌下去一点儿,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只剩下苦笑,眼神里透着认了命的乏。 “这世道,就我这样,要钱没钱,要正经活计没有,还顶着个混混的名头,哪家好姑娘肯跟?想成个家,就不能挑拣了,找个寡妇,也算有个窝,日子凑合能过。” 叶寻安听着这话,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顾承野的脸,把整个身子更紧地缩到他背后去了,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顾承野感觉到后背衣裳被轻轻揪住,小孩整个人几乎要缩进他影子里,他有些讶异。 按叶寻安平时的脾气,就算不吭声拆他的台,这会儿也该抬头瞪他几眼了,可没有。 叶寻安只是低着头,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这反常的配合让顾承野心里有些没底,叶寻安是真听懂了他在演戏,还是单纯地不想被陈双多看? 他转念想到,陈双确实是见过这孩子的,不过那都是叶寻安两三岁时候的事了。 后来两家人分开住,离得远,孩子也不常带出来走动,陈双再没见过,印象模糊也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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