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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过了好一会儿,谈颂才从枕间挤出一个字,尾音抖得不成样子。他闭着眼,睫毛湿了一片,像是沾了晨露。 沈渡叹了口气,继续为他涂抹药膏。他的手指修长白皙,不像谈颂记忆中那些粗糙暴戾的手。药膏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清凉中带着一丝苦涩,渐渐压下了伤口的灼热。 "上次脚伤你也说疼。"沈渡的声音轻柔,"你那么怕疼,之前却被伤得那么重。" 谈颂鼻酸得厉害。家破人亡之后,太久太久,没有人这样问过他疼不疼。 "我要是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沈渡轻声说。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谈颂紧闭的心门。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滚落。 沈渡愣住了。他转过谈颂的身子,看见那眼睛红得厉害,却倔强地不肯发出哭声,只有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哭出来吧。"沈渡将他轻轻揽入怀,"这里没有别人。" 谈颂的脸埋在沈渡肩头,终于崩溃般地哭出声来。那些压抑已久的恐惧、屈辱和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他哭得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抓住裴衍的衣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沈渡轻抚着他的头发,任他哭个痛快。药香与暖意,在两人之间静静萦绕。 风穿过长廊,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廊檐下的铜铃被吹得叮叮当当作响,声儿脆得有些刺耳。谈颂站在廊下,指尖攥着个冰凉的玉瓶。瓶身雕着细密的缠枝纹,触手温润,里头装着的东西却像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 这是北堂听澜给的。 风又紧了些,宫铃的响声更乱了。程颂低头看着玉瓶,眼前突然闪过那年的血海——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庭院里横七竖八的尸首,爹娘倒在血泊里的模样,他被奶麽嬷藏在后山的山洞里,听着山下传来的哭喊,直到嗓子哑了也不敢哭出声。那时候天是黑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后来是仇家堵住了巷口,木棍砸在腿骨上的脆响,比冬夜的冰裂声更刺耳。他趴在地上,看着那双沾了泥的靴子碾过自己的手指,指骨像是要碎了,疼得眼前发黑。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像路边的野狗一样烂掉时,是北堂听澜,是这个人勒马停在巷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最后让随从把他捡了回去。 他又想起沈渡。想起沈渡给他抹药时,指尖总是先在掌心焐热了药膏,生怕凉着他;想起对方看着他后背的旧伤,说“我要是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时,眼底翻涌的疼惜,像要把他整个人都揉进怀里护着;想起王府暖阁里永远烧得旺旺的炭火,……那些温柔像春日的温水,一点点漫过他冰封了多年的心,让他几乎要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肩上扛着的债。 可北堂听澜的话像悬在头顶的剑,剑穗垂在眼前,稍一动弹,就能劈开这片刻的安稳,让他重新跌回那片血海。 铜铃还在响,风里带着初冬的凉意。季礼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是抵不过心里那道名为“救命之恩”的枷锁。他深吸一口气,指腹用力,拧开了玉瓶的盖子。 “沈渡,”他对着空荡的长廊,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走,“对不起。” 风还在吹,铜铃还在响,只是那声音里,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又沉又涩,落进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暮色沉沉,谈颂还坐在桌边发愣。桌上的菜还冒着些许的热气,青瓷碗里的汤结了层浅浅的油皮,像他此刻揪紧的心,绷得快要裂开。 门帘被轻轻掀开,带进来一阵晚风的凉意,混着夜露清寒的气息。 “谈颂,我回来了。” 谈颂猛地回神,站起身,脸上挤出一抹笑:“王爷,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说话间,他的目光不自然地扫过桌上渐凉的菜碟,指尖蜷缩在袖中,拼命掩饰着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愧疚。 沈渡解下沾了些寒气的披风,随手递给一旁的侍从,目光落在桌上:“出去买了些东西。今天晚膳是你做的吗?” “嗯。”程颂应着,慌忙伸手想去端菜重新加热,“菜要凉了,我们快点吃吧。”他低着头,不敢去看沈渡的眼睛,怕那里面的温和会像潮水一样,冲垮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 谈颂却没动筷子,反而从袖中拿出一串用琉璃纸包着的糖葫芦,递到他面前:“这是我去城东买的糖葫芦,你先吃这个吧。” 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甜得晃眼。 “你那日说小时候受伤后,吃点甜的就不疼了。”沈渡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我今天正好有空,就去买了。店家说很甜的,你快尝尝看。” 原来他随口一句无心之语,竟被眼前之人,这般郑重地记在了心上。 谈颂猛地别过脸,不让沈渡看见自己眼底翻涌的难过与挣扎。“你特意去城东跑一趟做什么,那儿的糖葫芦一点都不甜。”他必须说些什么,必须推开这份温柔。 沈渡愣了一下,随即像是信了,抬手就要把糖葫芦收回去:“那我去扔了吧,明天去别的地方买……尝完了是甜的再带回来。” “不要扔!”谈颂突然抬头,眼眶微微泛红,定定地看着裴衍。“”我要吃。” 沈渡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柔软的笑意。他把糖葫芦递过去,谈颂小心翼翼地接在手里,指尖触到糖衣的冰凉,却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缩。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映着桌上残存余温的菜,甜腻的糖衣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漫上来的,又酸又涩的疼。 “怎么样?甜吗?”沈渡坐在对面,手肘支着桌面,看着他的眼神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很甜,很好吃。"谈颂咬碎第二颗山楂,酸涩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让他几乎维持不住表情。 沈渡忽然倾身向前,指尖轻轻点在他眉间:"可我明明看你酸得都皱眉头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触碰让谈颂浑身一颤。沈渡的指尖温暖干燥,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轻轻一碰,便让他整颗心都乱了节拍。 谈颂慌忙拿起竹签转了转,避开他的目光,唇角却扬得更高了些:“你又没吃,我说甜就是甜。”那笑意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 沈渡低低地笑了,没再逗他,只道:“好了,明天我再去买新的,我们快吃饭吧。” 谈颂应声放下糖葫芦,目光扫过桌上早已凉透的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正踌躇着该怎么开口,沈渡已经夹了块牛肉放进碗里。那块裹着浓汁的肉落在白瓷碗里,谈颂却仿佛看见剧毒正一点点渗入肌理,吓得他指尖冰凉。 "王爷,饭已经凉了,我重新给你盛一碗吧。"他声音发紧,伸手去拿沈渡的碗。 "凉就凉些吧,别麻烦了。"沈渡已经端起了碗。 谈颂猛地按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声音也陡然拔高,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可不行!”他慌忙稳住语气,勉强找着借口,"天气这么冷,再吃凉的,王爷身子不适怎么办?" 沈渡的手腕在他掌心下脉搏平稳,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不会,我习武多年……"沈渡的话没说完,谈颂已经夺过他的碗。 "你先喝点汤什么的,我马上就回来。"他的声音带着点发颤的尾音,脚步快得像是在逃,衣摆扫过椅腿,带起一阵风。 沈渡看着他几乎要踉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谈颂没吃完的那串糖葫芦,山楂上融化的糖衣沾在指尖,黏糊糊的。 方才谈颂夺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这顿饭从一开始就透着点不对劲,那牵强的笑,躲闪的眼神,还有此刻落荒而逃的背影…… 沈渡收回手,望着桌上凉透的菜,眉头微蹙。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口早已凝住油花的汤,温热的触感荡然无存,只剩一片冰凉。
第26章 没事的
厨房门被“砰”地撞上,谈颂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从袖中摸出那个冰凉的玉瓶,瓶身的缠枝纹硌得掌心发疼。 方才在桌边,沈渡夹菜时指尖的温度,看他时眼底的温柔,还有那句“明天我再去买新的”,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谈颂颤抖着拧开瓶盖,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卷着厨房的烟火气。他举起手,将瓶里的药粉尽数倒进风里。白色的粉末被吹散,像细小的雪,转瞬就没了踪迹。 “对不起……”他对着空瓶喃喃自语,“这么好的沈渡,我实在做不到。”谈颂把空瓶塞进灶膛的灰烬里,用柴火埋好,才深吸一口气,背叛了北堂听澜,他不敢想结果会如何。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得窗纸上一片橘红。谈颂端着重新热好的饭菜推门进来时,看见沈渡还坐在桌边,指尖搭在微凉的菜碟沿上,目光落在那盘早已凉透的牛肉上,眼底凝着一丝沉郁,是程颂看不懂的情绪。 “回来了?”沈渡闻声抬头,那抹复杂的神色像被风吹散的烟,瞬间隐去,只剩下惯常的温和。 谈颂把冒着热气的米饭和几碟新热好的菜摆上桌,瓷碗碰撞发出轻响,驱散了些许沉默。“没想到折腾到这么晚了,”他拿起筷子递过去,语气里带着点歉意,“王爷饿坏了吧?快吃吧,这次是热的。” “好。”沈渡接过筷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夹起一筷子青菜,慢慢送进嘴里。那些到了嘴边的疑问,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谈颂看着他安静吃饭的样子,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方才在厨房倒掉药粉的决绝,和对北堂听澜的惧意,此刻都被暖阁里的热气烘得淡了些。他拿起筷子,夹了块沈渡爱吃的酱肉,轻轻放进对方碗里。 窗外的风还在吹,廊下的铜铃偶尔响一两声,却不再刺耳。谈颂看着裴衍唇边沾着的酱汁,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这次的笑是真的,像被炭火烘暖的糖,从眼角一直甜到眉梢。 他想,不管以后会怎样,至少此刻,他们还能像这样坐在一起,吃一顿热乎的饭。这样就很好了。 连日的阴雨总算歇了,天光破开云层,泼洒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光。空气里还浮着雨后的潮润,混着街边摊贩新蒸的米糕香,甜丝丝地钻进鼻腔。 谈颂踩着水洼,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他回头望,沈渡正缓步跟在身后,玄色衣袍被阳光镀上层柔和的金边,平日里微蹙的眉峰也舒展开来。 “王爷,你今天怎么想着带我出来呀?”谈颂的声音里裹着雀跃,像枝头刚睡醒的雀儿。这些天被困在王府,廊下的青苔都看熟了,此刻踩在人声鼎沸的街上,连风都带着自由的味道。 沈渡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唇角弯了弯:“怕你在府里无聊啊。”他其实是晨起看天色放晴,便想起谈颂上次趴在窗边,望着落雨叹气道“好想啃一品居的桂花糕”的模样。 谈颂眼睛一亮,果然被说中心思,他拽了拽沈渡的袖子,鼻尖动了动,像是在捕捉空气中的香气:“这儿有什么好吃的吗?我闻着好像有糖炒栗子的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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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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