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有人酸溜溜的,话里话外往陆沉舟身上扯。 苏珩一概不接茬,只低头整理医案,把该交接的事务一件件交代清楚。 他这人性子淡,从不与人争什么,也从不解释什么。 倒是刘太医看不下去,怼了回去:“苏太医治虏疮的时候,诸位在哪儿?疫区他进进出出一个月,诸位敢进吗?现在倒会说了。” 那几个酸人讪讪地散了。 苏珩对刘太医道了谢,没多说。 他从不指望人人都懂他。 不必懂。他做他的事,走他的路,与旁人无关。 --- 苏府那边,福伯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 一会儿翻出一件厚氅,说边关风大,得带上;一会儿又往箱笼里塞几盒他亲手做的糕点,说公子路上吃。 苏珩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有点酸。 “福伯,够了。我此去是常驻,不是逃难,缺什么那边也能置办。” 福伯不听,又把一包他惯用的笔墨塞进去。 “公子,您自小就没离过京城,这一去几千里,老奴……”他顿了一下,背过身去,佝偻的肩轻轻抖着,“老奴不跟着去,您可得把自己照顾好了。” 苏珩喉头发紧。 他走过去,轻轻按了按老仆的肩。 “您放心。等我安顿好了,就接您过去看看。边关的天,比京城还蓝。” 福伯转过身,抹着眼睛,连声说“好”。 --- 第三日,宫里来人传话:君后召见。 苏珩有些意外,依礼入宫。 暖阁里只有沈微之一人,穿着家常的浅蓝锦袍,气色极好。他见苏珩进来,笑着指指旁边的绣墩。 “苏太医,快坐。” 他亲自斟了杯茶推过来,动作自然随意,像招待老朋友。 苏珩谢了恩,接过茶,没急着喝。 沈微之看着他,目光温和。 “旨意我看了,陛下说,北境军医总领事,统管三关医药。这差事不轻。”他顿了顿,“你愿意去,我很佩服。” 苏珩垂眸:“君后言重。微臣分内之事。” 沈微之笑了笑,没再绕圈子。 “陆将军那人,我听过一些。性子急,说话直,有时候不太会拐弯。”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但他能为你做到这个份上,是真心实意的。” 苏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边关不比京城,你一个人在外,若有难处,不必硬扛。”沈微之看着他,“陛下和我,永远是你的后盾。” 这话说得很轻,分量却很重。 苏珩放下茶杯,端端正正起身行礼。 “君后厚爱,微臣铭记于心。” 沈微之忙伸手虚扶,笑道:“不必如此。我不过是……希望你过得好。” 他示意宫女捧上一个锦盒。 “这里面是些御寒的皮料、上好的药材,还有几盒京城糕点和蜜饯,路上带着,或到了那边打点人情。”他想了想,又补一句,“不算赏赐,是我个人的心意。你收下。” 苏珩看着那个锦盒,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不是不知道人情冷暖。京城这地方,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沈微之这份关心,不掺杂任何功利,干干净净的。 他郑重接过。 “多谢君后。” 沈微之笑着点头,眉眼弯弯。 --- 从宫里出来,苏珩抱着锦盒,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 秋阳落在宫墙上,金灿灿的。 他忽然想起刚回京时,自己站在养心殿外,觉得京城的风太软,没有边关那股子直往脸上扑的凛冽。 现在真要走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锦盒,心里那点对未知的忐忑,不知何时散了许多。有人在身后牵挂。挺好。 --- 陆沉舟这几日也没闲着。 表面上是处理军务交接,实际上亲兵被他派出去三拨。 第一拨,快马回北境,把将军府旁边那处独立小院腾出来。 “所有杂物清空,墙重新粉刷一遍,要白的,不要灰扑扑那种。窗纸全换新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叶太密,挡光,修剪整齐,但不能砍秃了,苏太医喜欢树。” 亲兵拿着纸笔拼命记,手都抖了。 “书房里备好书案,椅子要软垫,笔墨纸砚挑上好的买。药房按太医院的规制布置,药材架子要够高,光线要亮。另外——” 陆沉舟顿了顿。 “卧房的床,别用军中的硬板,去城里寻张好些的架子床,被褥要新棉絮,软和。” 亲兵:“……” “记下了?” “记、记下了。” 第二拨,去伙房挑人。 “江南菜会不会做?不会?会药膳吗?也不会?那会炖汤吧?会?行,就你了,调去专管苏院判饮食。食材要新鲜精细,别拿对付大头兵那套糊弄。” 伙头兵吓得刀都掉了。 第三拨,去沿途打点驿站。 “苏院判畏寒,马车里炭火要备足。歇脚的地方务必干净整洁,闲杂人等不得打扰。” 驿丞们一脸懵:这位祖宗又要带什么大人物北上? 亲兵面无表情:您别问,问就是朝廷命官,金贵得很。 驿丞连连点头:懂,懂。 陆沉舟这边安排得密不透风,面上还得端着,每日只派人去苏府问问“可有什么需要帮忙”,东西送了一车又一车。 苏珩看着堆了半屋子的“心意”——新制的皮氅、上等的炭、各式干果蜜饯、甚至还有几盆他不认识、据说是北境耐寒的花卉——沉默良久。 他一样样归置好,没退。 也没问是谁送的。 刘太医来串门,看着那几盆花啧啧称奇:“北地寒兰,京城可不常见,谁这么大手笔?” 苏珩没抬头,把最后一盆放在窗边向阳处。 “不知道。” 嘴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 --- 启程前两日,陆沉舟终于没忍住,亲自登门。 他穿得比平时正式些,却也不过分隆重,见了苏珩反倒有些局促,站在堂屋中央,像堵人形的墙。 “那个……东西都收到了?”他问。 “收到了。”苏珩请他坐下,亲手倒了杯茶,“将军破费。” “不破费。”陆沉舟接过茶杯,又放下,抬眼看他,“你……还缺什么不?尽管说。” 苏珩看着他那副想问又不敢多问、想留又不好多留的别扭模样,心里那点连日来的纷乱,忽然静了。 “什么都不缺。”他说,“将军安排得很妥当。” 陆沉舟愣了一下。 苏珩极少这样当面肯定他。 他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沉稳,像春冰一样化了,嘴角慢慢扬起来,扬成一道压都压不下去的弧。 “那就好。”他站起身,声音都比方才亮了几分,“后日一早,我来接你。马车都备好了,路上慢些走,不赶。” 苏珩送他到门口。 陆沉舟迈出门槛,又回头看他。 秋阳正斜,把那张清俊的脸映得暖融融的。 他心里那句“我会等你”已经说过了,另一句更长的、沉甸甸的,还没到时候。 他咽了咽,只说: “后日见。” 苏珩站在门廊下,看着他大步走出巷口,背影被落日拉得很长。 “……后日见。”他轻声道。
第133章 苏珩- 北境最凶的男人,手悬在半空没敢落 天还没亮透,城门刚开。 陆沉舟骑在乌骓马上,玄色大氅被晨风撩起一角。他没回头,耳朵却一直竖着——身后那辆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轱辘轱辘地跟上来。 出发了。苏珩靠坐在车内,膝上摊着一卷医书,半天没翻一页。 车外传来马蹄声,不紧不慢地并行着。 “苏珩。”陆沉舟的声音隔着车壁传进来,压低了,却掩不住那股子神清气爽,“冷不冷?车里有炭盆,冷了让老赵把火生旺些。” “尚可。” “饿不饿?包袱里有点心,刘家铺子的云片糕,你上回说还行。” “……不饿。” “那渴不渴?” 苏珩放下医书。 “将军,您不用一直问。” 车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声低笑,像偷着乐的毛头小子。 “行,不问。”陆沉舟顿了顿,“那你渴了自己说。” 马蹄声往前去了。 苏珩垂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 头几日,天公作美。 秋阳照着官道,两旁的树叶还没落尽。陆沉舟策马在前开道,过一会儿又慢下来,跟马车并排走一阵。 他聊边关的事。 哪条河冬天冻得能跑马,哪片草场开春后野花比人膝盖还高,哪座烽燧上看落日最壮阔。 苏珩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问一句。 “那味药叫透骨草,边关采的与京中不同?” “对,叶窄梗硬,药性更烈,当地老猎户拿来泡酒治老寒腿……” 陆沉舟来了精神,滔滔不绝。 亲兵们跟在后面,互相使眼色。 将军啥时候对草药这么熟了? 装,接着装。 --- 过了黄河,天变了。 起初只是细雪粒,打在车篷上沙沙响。半日后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往下压。 官道很快白成一片。 亲兵队长策马上前:“将军,雪太大,前头有个废弃驿亭,要不要先避一避?” 陆沉舟眯眼看了看昏沉的天色,掉转马头到车窗边。 “苏珩。” 车窗推开一掌宽的缝。 风雪立刻扑进去,苏珩侧身避了一下,耳尖冻得泛红。 “前面有个破亭子,今晚怕是走不成了。”陆沉舟大声道,“你车里冷不冷?” 苏珩摇头。 陆沉舟不信,伸手探进车窗,在暖炉上方摸了一把。 铁皮还温着。 他缩回手,对亲兵队长一扬下巴:“带路。” --- 驿亭塌了半边。 好在背风那侧还立着,勉强能遮雪。 亲兵们手脚麻利,清出空地,架上油布,生起篝火。火光腾起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陆沉舟跳下马,大步走到车边,亲自掀帘子。 “小心,地上滑。” 他伸手。 苏珩看着那只摊在面前的手掌。 指节粗大,掌心有握刀磨出的厚茧,虎口处一道旧疤。就这么敞着,等他放上来。 他顿了一下。 把自己的手搭上去。陆沉舟收拢五指,握得很稳。 他把人扶下车,顺势侧了侧身,用自己半个肩膀挡住斜刺里卷来的雪沫。 “快进去烤火。” 苏珩被他半护着,几步走进亭子。 篝火烧得正旺。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7 首页 上一页 8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