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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打量这座院子。 门楣空着,没挂牌匾。 “给你收拾的住处。”陆沉舟推开院门,“挨着将军府,近,也清静。你进去看看,缺什么立马说。” 苏珩跨进门。 院子不大,收得利落。正房三间,窗纸新糊的,亮堂。东厢像书房,西厢是灶间。墙角几棵耐寒的老树,枝丫光秃秃的,底下有片空地,盖着雪,看得出整饬过——大约是想给他做药圃。 屋檐下挂着风干的红辣子和玉米串。 他走进正房。 地毡厚实,踩上去软和。墙是新粉的,还带点石灰味。家具都是实木的,不打眼,但结实。书案、书架、药柜、床榻,一样不少。 角落里搁着炭盆,火正旺。 书架上已经摆了几排医书,新的旧的都有。药柜拉开,分门别类,基础药材都齐了。 这不是临时收拾的。 苏珩转过身。 陆沉舟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那么大咧咧堵着门,眼睛却往里瞟,等着他开口。 “……将军费心了。”苏珩声音不高,“此处甚好。” 他顿了一下。 “只是太过周全,微臣受之有愧。” “有什么愧不愧的。”陆沉舟手一挥,嗓门敞亮,“你是我请来的院判,来给北境将士百姓治病的,难不成让你住漏风破屋?” 他说得理直气壮。 “你先歇着,让人把行李搬进来。晚些火头军送饭来。” 顿了顿,又指门口那两个兵士。 “给你拨了两个勤务兵,住西厢。跑腿打扫,尽管使唤。都是机灵小子。” 苏珩看着他,没再推。 “多谢将军。” 陆沉舟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又叮嘱了几句“炭火别省”“有事让人传话”,这才转身走了。 背影大步流星,走出巷口还回头望了一眼。 --- 晚膳送来,摆在桌上。 苏珩看着那几个碟子,愣了一下。 不是他以为的大块肉、硬饼子。 清炒时蔬,嫩笋片,一盅药膳鸡汤,还有一小碗白米饭。 菜色不繁,但清淡精细,鸡汤上浮着几粒枸杞。 送饭的兵士咧嘴笑:“苏院判,将军特意吩咐的。说您路途劳累,肠胃怕不适,让火头军先做点清淡的。王老火头祖籍江南,最拿手这个,还会做药膳呢!” 苏珩点点头,道了谢。 他一个人,把那盅鸡汤慢慢喝完了。 暖意从胃里慢慢化开,淌到四肢。 他想起路上那囊蜂蜜水。 想起雪夜里盖在身上的大氅。 又想起方才那个堵在门口、眼睛却往屋里瞟的人。 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好像又松了一寸。 --- 接下来几日,陆沉舟没怎么露面。 积了月的军务堆着,他成天泡在议事厅。 但那份“特殊关照”,处处都在。 饭食按时按点送,三天不重样。炭火添得足足的,屋里永远是暖的。 苏珩去伤兵营,还没出门,门口就候着一队亲兵。 “将军吩咐,咱们给苏院判带路,顺便认认人。” 领头的副将一脸正色。 苏珩没说破。 到了营里,那副将把各军医、小校挨个叫过来,当众交代: “这位是苏院判,北境三关医药事务,全归他管。将军说了,见苏院判如见将军,谁敢怠慢,军法伺候。” 军医们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看向苏珩。 目光里全是敬畏,还有藏不住的了然。 苏珩耳根微热。 面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拱拱手: “往后多有叨扰,诸位多指教。” --- 这日,苏珩蹲在床前,给一个骨折愈合不正的老兵重新绑夹板,手法轻稳,一边绑一边问老兵疼不疼。 老兵受宠若惊,连声说不疼不疼。 正忙着,营门那边一阵骚动。 陆沉舟大步跨进来。 还是那身玄色劲装,外罩大氅,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校场赶过来。 众人纷纷行礼。 苏珩放下夹板,直起身。 “将军。” 陆沉舟走过来,先扫了一眼那老兵的伤处,随口问了几句。 然后目光落在苏珩手上。 眉头立刻拧起来。 “手怎么这么凉?” 苏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净了手,一直忙着,忘了烤火。指节泛着红。 他还没开口,陆沉舟已经解下自己腕上的貂皮手笼,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 “拿着,捂捂。” 他嗓门不小。 “下次来这种地方,记得戴手笼。你那双拿针握刀的手,冻坏了可不行。” 手笼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 苏珩攥着那一团软和的皮毛,四周静了一瞬。 军医们低头假装理药箱。伤兵们互相使眼色。门口站岗的兵士努力把脸板正。 苏珩耳根慢慢烧起来。 “……将军,这于礼不合。” “什么礼?”陆沉舟理直气壮,声音更敞亮了,“在北境,老子的规矩就是礼!” 他转向满营的人,扬声道: “都给我记好了——苏院判是咱们北境的宝贝疙瘩,他那双手比金子还贵。谁要是让苏院判冻着累着,老子唯谁是问!” 后半句是笑着说的,听着像玩笑。可那眼神扫过来,没人敢当玩笑。 众人纷纷应和,憋着笑,忍着不敢出声。 苏珩捏着那只手笼。 暖意从指尖一路蹿上来。 他垂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这北境的天,是冷。 但有这么个人,满嘴“老子”、霸道得没边,却生怕他受一丝凉。 好像……也不坏。至少,很暖和。
第136章 御书房的飞醋 自打六岁的萧晏初正式被接入宸仪宫,记在君后沈微之的名下,这座向来只萦绕着清冷与肃杀之气的深宫,便不可避免地多出了几分鲜活的鸡飞狗跳。 阿初是个极聪慧的孩子。他虽出身宗室旁支,经历了早年丧亲的冷暖,但骨子里却带着皇家血脉里的一丝坚韧。刚入宫时,他就像一只初到陌生领地的幼兽,对周遭的一切都竖着防备的刺。 唯独对沈微之,他展现出了毫无保留的亲近。 这实在怪不得阿初。任谁在面对那个常年一身玄黑龙袍、眼底凝着死人堆里淬炼出的煞气、连笑一下都让人觉得要掉脑袋的暴君萧烬时,都会本能地想要退避三舍。更何况,相比于那位动辄用看新兵蛋子的眼神打量他的“父皇”,温雅如玉、说话永远如春风化雨般的“亚父”沈微之,简直就是他在这偌大皇宫里唯一的避风港。 于是,不过短短数月,阿初便成了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成日里黏在沈微之身后。沈微之去御花园赏梅,他便替亚父提着暖炉;沈微之在偏殿逗弄“雪团”,他便也蹲在一旁,一大一小两双眼睛一起弯成月牙。 起初,萧烬还觉得这小崽子颇有眼色,知道讨君后欢心。可渐渐地,这位占有欲强到令人发指的帝王,品出了一丝不对味。 这日午后,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角落里的紫金博山炉吐出袅袅龙涎香,与沈微之身上常带的淡雅兰草香交织在一起。 萧烬坐在宽大的龙书案后,面前堆着半尺高的折子。他手里把玩着一支朱砂御笔,眉头却越拧越紧,目光如刀般嗖嗖地飞向不远处的窗下。 那里设着一张小书案。沈微之正坐在案前,怀里半圈着小小的阿初。 “写字时,心要静,气要沉。你年纪小,腕力尚浅,但这笔杆子却要握得正。”沈微之一手拢着宽大的月白袖口,另一只手轻轻覆在阿初握笔的小手上,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游走,“这‘横’要平,这‘竖’要直,……” 沈微之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微微侧着头,几缕墨发垂落在阿初的肩窝。一大一小靠得极近,画面温馨得仿佛一幅绝美的泼墨画。 然而,看在萧烬眼里,这幅画简直刺眼极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自己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为了给微之后半生一个依靠,亲手挑进来的崽子。亲手挑的,不能掐死。 可是,看着微之那双平日里只用来抚摸自己脸庞、替自己宽衣解带的手,此刻正那么温柔地包在另一个小崽子的手上;看着微之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个连换牙都没换完的小屁孩夺走,整整半个时辰都没有往龙书案这边看上一眼…… 暴君那点可怜的耐心终于宣告罄尽。 “啪!” 蘸满朱砂的御笔被重重地拍在端砚上,发出突兀的一声脆响,几点殷红的墨汁溅在明黄的折子上,触目惊心。 书案那头,阿初吓得小手一抖,好不容易写成型的一个“晏”字瞬间多了一笔长长的黑尾巴。沈微之也惊了一下,抬起头,便对上了萧烬那双阴沉沉的黑眸。 萧烬豁然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像一座倾轧而来的山,大步流星地朝两人走去。他身上那股马背上打天下带出的悍利匪气,在此刻展露无遗。 “陛下?”沈微之看着他来势汹汹,下意识地想起身。 萧烬却先一步走到了跟前。他看都没看沈微之一眼,大手一伸,精准地捏住了阿初的后衣领,像提溜一只小鸡崽子似的,直接把人从沈微之怀里拎了出来,随手拨到了一步开外。 “悬什么腕?练什么字?”萧烬居高临下地睨着还在发懵的阿初,眉宇间满是嫌弃与严厉,“你看他捏个笔,手抖得像风里的落叶。堂堂男儿,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日后怎么拉弓如满月,怎么握刀斩反贼?” 阿初毕竟才六岁,被他这煞神般的模样一吓,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里头打转,却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能求助地看向沈微之:“亚父……” “你喊天王老子也没用!”萧烬冷笑一声,“朕的江山是打下来的,不是靠写两首酸诗写出来的。去,到外头廊下迎着风,给朕扎半个时辰马步。不站够时辰,今晚不许吃饭!” “陛下!”沈微之又是无奈又是心疼,连忙拉住萧烬的衣袖,轻声劝道,“阿初才六岁,字要慢慢练,武也要慢慢习。外头风大,您何必对他如此严苛……” “朕六岁的时候,已经敢拿着木剑跟家将对砍了!就是你太惯着他!”萧烬反手一把攥住沈微之的手腕,将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门口战战兢兢的李德海,喝道:“还不把大皇子带出去练功?!” 李德海哪敢多留,赶紧半哄半抱地将委屈坏了的阿初带出了御书房。 沉重的殿门被重新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寒风,偌大的御书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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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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