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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先生，”她声音温和却清晰，“谢谢您照顾微之。这孩子……心思重，又总怕给人添麻烦。如果他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请您多担待。” “您言重了。”萧烬回应，语气平稳，“微之很好。” 李淑华似乎想说什么，看了看儿子满是担忧的脸，又忍住了。她轻轻拍了拍沈微之的手背：“微之，妈有点想吃楼下水果店的新鲜草莓了，你去帮妈妈买一点来，好吗？我想和萧先生单独说几句话。” 沈微之身体微微一僵，立刻看向萧烬，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萧几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眼神平静无波，却奇异地让沈微之安心了些。“好，妈您等等，我马上回来。”他起身，又看了萧烬一眼，才转身离开病房，轻轻带上门。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窗外青草的气息，安静得能听见医疗仪器低微的运转声。 李淑华没有迂回，她看着萧烬，那双因疾病而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惊人：“萧先生，请您诚实地告诉我，您和我家微之，是真心结婚，还是……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萧烬眉峰微动。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温婉柔弱的妇人，竟有如此直接的洞察力。他没有闪避，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起初，是源于一份协议。” 李淑华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深切的苦涩和心疼。“果然……沈家，终究是把他当成了筹码。”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哀伤，“那孩子太傻，为了我这个不中用的妈，什么条件都肯答应。萧先生，我活不了多久了，不求别的，只求您一件事。” 她撑着病体，努力坐直了一些，目光紧紧锁住萧烬：“我不奢望您能爱他，那对您或许不公平。我只求您，看在……看在他也付出了婚姻的代价上，不要伤害他，不要践踏他的真心。他已经……失去太多，承受太多了。” 那是一个母亲在无能为力时，能为自己孩子争取的最后一点保障。不是财富，不是地位，只是一句“不要伤害”。萧烬看着这位瘦弱的妇人，看着她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泪光和孤注一掷的恳求，胸腔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李淑华齐平，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郑重：“伯母，我向您承诺。只要沈微之在我身边一天，我就会尽我所能，护他周全，不让他受无谓的委屈。这份责任，始于协议，但不会终于协议。” 这不是甜言蜜语，甚至算不上温情脉脉，但它出自萧烬之口，带着他特有的分量和确定性。李淑华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下来，她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眼中涌上泪光，却带着一丝欣慰：“谢谢您……萧先生。微之是个好孩子，他只是需要……需要有人能给他一点真正的安稳。” 就在这时，沈微之拎着一小盒洗得干干净净、鲜红欲滴的草莓回来了。他看到母亲微微发红的眼眶，心猛地一提：“妈？” “没事，”李淑华迅速抹了下眼角，露出笑容，“和萧先生聊得很开心。草莓买回来了？快拿来，妈尝尝。” 接下来的时间，大多是李淑华在问，沈微之回答。问饮食，问起居，问是否习惯。沈微之一一作答，语气轻快，只挑好的说，绝口不提晚宴的紧张、沈家的刁难、学礼仪的辛苦。萧烬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沈微之卡壳或过于轻描淡写时，补充一两句客观的描述，既不过分渲染，也不全然隐瞒。 临走时，李淑华紧紧握着沈微之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她看着儿子，又看看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萧烬，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微之，别总惦记着妈。妈妈在这里很好。你要……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萧先生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你要学着依靠他，知道吗？” 沈微之喉头哽得厉害，只能重重点头，怕一开口就会泄露哽咽。 出了疗养院，坐进车里，沈微之一直低着头，情绪明显低落下去，仿佛刚才在母亲面前强撑的轻松瞬间瓦解。车厢内一片沉闷。 萧烬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驶向回家的路。开出一段后，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忽然开口：“想不想去个地方散散心？” 沈微之茫然地抬起头，眼眶还有些微红：“……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萧烬打了转向灯，车子拐上了另一条通往郊区的主干道。 约莫一小时后，车子离开喧嚣的市区，驶入一片开阔的田园地带。最终，在一个挂着低调木牌、栅栏蜿蜒的入口处停下。牌子上手写着“向日葵农场”。 沈微之怔住了。 萧烬下车，绕过来替他打开车门：“一个朋友弄的，偶尔过来偷闲。进去看看？” 眼前，是漫山遍野、一望无际的金黄。正值盛放期的向日葵，巨大的花盘像一个个小太阳，风拂过，花盘轻轻摇曳，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阳光烘烤过的、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汁液的独特芬芳。 沈微之下意识地跟着萧烬，沿着田埂走进花海深处。高大挺拔的花茎几乎没过他的腰际，他被这片纯粹而热烈的生命之海包围了。 “你小时候生活的乡下，是这样的吗？”萧烬走在他身侧，问道。 沈微之摇了摇头，目光流连在那些金色的花瓣上：“不完全是。我们那里主要种麦子和玉米，一茬一茬的，是另一种绿意。但……这种开阔的感觉，风吹过田野的声音，还有阳光的味道，很像。” 他在田埂边一处干净的土地上坐下，仰起头，眯着眼看向湛蓝高远的天空。阳光有些刺眼，他却觉得很舒服。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在这片花海里奇异地松弛下来。 “小时候，最高兴的事就是跟着妈妈下地。”他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萧烬诉说，“她在地里干活，我就在田埂上抓蚂蚱，采野花，用狗尾巴草编小兔子。天很蓝，云很白，妈妈偶尔会直起腰，擦擦汗，冲我笑一下……那时候，觉得日子虽然清苦，但好像永远也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忧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妈妈病了，我就不能再只是玩了。放学后要去帮村里人收庄稼，周末走很远的路去镇上找零工。很累，有时候累得站着都能睡着。但每次把挣来的钱交到妈妈手里，看她偷偷转过身擦眼泪，又转回来对我笑的时候……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萧烬在他身边坐下，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这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与他的成长轨迹天差地别，却从身边少年低缓的叙述里，透出一种沉重的、真实的力量。 “为什么还要回沈家？”萧烬问，这是他始终存有的一点不解。明知是火坑，为何要跳？ 沈微之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太多无奈和认命：“因为妈妈等不起了。透析的费用，还有可能需要的肾源和手术费……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沈家答应承担所有医疗开销，条件是……我必须回去，听话，任由他们安排。”他转过头，看向萧烬，眼神清澈却黯淡，“我没有别的选择，萧烬。那是……我妈妈。” 萧烬沉默了。他完全理解。如果是他，为了至亲之人，同样会做出任何妥协，哪怕是与魔鬼交易。这种不惜一切的守护，他懂。 “萧烬，”沈微之忽然轻声问，目光望向遥远的花海尽头，“你有没有……为了某个人，做过你原本绝对不愿意、甚至厌恶去做的事？” 萧烬的目光也投向远方，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有。为了我爷爷。” 沈微之惊讶地看向他。 “我父亲在我十几岁时意外去世，母亲后来改嫁”萧烬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是爷爷把我带大，教我一切，把萧氏交到我手里。他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希望我能……成个家，有人陪伴，而不是一辈子活在工作和责任里。”他顿了顿，“我个人对婚姻并无期待，甚至觉得是种束缚。但那是他最后的心愿。” 沈微之怔住了：“所以，你答应结婚，是为了完成爷爷的遗愿？” “这是直接原因。”萧烬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另一个原因是，我需要一个合法伴侣，来规避一些商业和社交上的潜在麻烦。一个背景简单、没有复杂牵扯、知根知底的对象，最符合效率原则。” 沈微之听懂了。他们的婚姻，始于两个孤独的人为了各自重要的人或事，做出的理性甚至冷漠的选择。像两条平行线，因为外力而强行交叠。 “那……你现在后悔吗？”沈微之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娶了我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好，只会给你添麻烦的人？” 萧烬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视着沈微之。阳光透过向日葵的间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少年的眼睛因刚才的回忆而微湿，清澈见底，里面盛着小心翼翼的自卑和一丝近乎卑微的期待。 这个人，经历了那么多磋磨和冷眼，却依然没有变得尖锐或怨毒，内心仍保留着一片柔软的净土，像这向日葵，无论经历过怎样的风雨，只要有一线阳光，就固执地昂起头，努力生长。 “不后悔。”萧烬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异常清晰坚定，“沈微之，你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不是麻烦。” 沈微之彻底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萧烬，似乎无法消化这句话的含义。过了好几秒，一抹绯红才后知后觉地爬上他的脸颊和耳尖。他慌乱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一根旁边的草茎，声音细若蚊蚋：“……谢谢。” 两人在花田里坐了许久，直到日头开始西斜，金色的光芒为整片花海镀上更浓烈的暖色。 回去的路上，或许是身心放松后的疲惫，或许是车里过于舒适的温度，沈微之起初还强打着精神，没多久，头便一点点歪向车窗，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 萧烬侧目看了一眼，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些，关掉了原本播放的财经新闻，车厢内彻底安静下来。他放慢了车速，让行驶更加平稳。 又是一个漫长的红灯。萧烬停下车，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 沈微之睡得毫无防备，头靠着窗玻璃，脸颊被挤得微微嘟起，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着。褪去了清醒时的紧张与怯懦，此刻的他，显得格外柔软，甚至有些孩子气。 一种陌生的、温软的触动，毫无预兆地漫过萧烬的心头。这个年轻人，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履行的“责任”，一个协议上的名字，而变成了一个……会让他下意识去关注、去保护，甚至去思考“未来”的具体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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