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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走出院子,走进那片茫茫雪地里。 白圻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许久未动。 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在脸上,冰凉刺骨。 碧痕悄悄走过来,小声说:“殿下,外面冷,进屋吧。” 白圻“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他想起很多个午后,白烈也是这样闯进院子,大声嚷嚷着“三哥三哥”,带来满室的热闹和生气。 想起教他射箭时,白烈站在他身后,手把手地纠正姿势,呼吸拂过他耳畔。 想起白烈说“三哥你真有天赋”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些都是真的。 可如今,也是真的回不去了。 “殿下……”碧痕又唤了一声。 白圻终于转身,走进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他在榻边坐下,看着窗外那株红梅。 花开得正盛,艳得像血,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红梅如火,白雪如坟。 这宫里的情谊,就像这雪地里的脚印,看着深,风一吹,就什么都没了。 他闭上眼,肩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支箭射进来时,他在想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想。 又好像……想了很多。 想这宫里太冷,想活着太累。 想如果有下辈子,他宁愿做一棵树,一块石头,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争。 可他没有下辈子。 他只有这一世,这一条命,和这满身的伤痕。 暖阁里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第56章 心病 雪下到正月初十才停。 宫道上的积雪厚得能没过脚踝,宫人们清扫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 凝霜阁里的炭火烧得比往日更旺,可白圻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裹着狐裘,抱着暖炉,都驱不散。 自那日白烈走后,他就病了。 不是外伤,不是风寒,太医来看了几次,诊脉后都说“心气郁结,肝木不舒”,开了几服安神疏肝的汤药,却不见起色。 他整日恹恹地躺在榻上,有时昏睡,有时醒着,醒来时也只是看着窗外,眼神空茫茫的,像蒙了一层灰雾。 碧痕急得团团转,药煎了一碗又一碗,白圻都喝了,却像喝白水一样,喝下去,身体还是凉的,心还是空的。 这日午后,太子来了。 他肩上落着雪,进来时带进一股寒气。 看见白圻苍白着脸靠在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他走到榻边,坐下,伸手去探白圻的额头。 触手一片冰凉,比他刚从外面带来的寒气更甚,太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怎么又病了?”他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他额头,触手冰凉。 白圻没有躲,也没有回应,依旧看着窗外。 窗外那株红梅开得更盛了,艳得像要滴出血来。 雪压在枝头,红白相映,本该是极美的景致,可看在他眼里,只觉得刺眼。 “太医怎么说?”太子问碧痕。 碧痕跪在一旁,声音发颤:“太医说……殿下是心病。” 心病。 太子沉默下来,挥手让碧痕退下。 暖阁里只剩下两人。 炭火噼啪作响,暖意熏人,可白圻的脸色依旧白得透明,唇色浅淡,像是随时会消散在这片暖意里。 “因为老四?”太子问,声音很轻。 白圻睫毛颤了颤,没有回答。 那就是了。 太子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指尖微微发抖。 他用力握紧,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陈平不日就要启程。”太子缓缓开口,“陛下开了恩,许他带家眷同去,也算体面。” 白圻终于转回目光,看向他:“四弟呢?” “他留在京中。”太子顿了顿,“陈贵妃求了情,陛下允了。” 这算是恩典,也是钳制。 留白烈在京,陈家在北境才不敢妄动。 白圻明白这个道理,心头却沉得更厉害。 “他会恨我吧。”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他不会。”太子语气笃定,“老四性子直,但不傻,他知道你是为他好。” “为他好……”白圻低低重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讽刺,“我连自己都顾不好,怎么为他好?” 他抽回手,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臂弯里。 这动作,脆弱又无助。 太子看着,心头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前世的白圻,从来不会这样。 那时的三弟总是冷静的,克制的,哪怕在最艰难的时候,也能挺直脊背,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这世间的一切,不悲不喜,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 可这一世…… 是因为他插手太多,改变太多吗? 还是因为……这一世的白圻,终于敢在他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太子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病了,病得很重。 而他束手无策。 “白圻。”他俯身,轻轻环住他,“看着我。” 白圻没有动。 “看着我。”太子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良久,久到太子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时,白圻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却比哭更让人难受。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已经累到连情绪都没有了。 “二哥。”他轻声开口,“我累了。” “我知道。” “我不想争。” “那就不争。” “可他们不会放过我。”白圻看着他,眼神清醒得可怕,“那些盯着东宫位置的人都不会。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站在你身边,我就是靶子。”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残酷,却字字是血淋淋的现实。 太子握紧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那就让他们来。”太子一字一句,“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杀到没人敢把心思动到你头上为止。” 这话说得真诚,可白圻听着,只觉得更冷了。 杀人。 流血。 白骨铺路。 这就是他要走的路吗? 他闭上眼,肩上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那支箭还扎在那里,从未取出。 “二哥。”他轻声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一箭……真的射中了要害,会怎样?” 太子的身体猛地僵住。 “会死吗?”白圻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轻声说着,“死了……是不是就解脱了?不用再累,不用再怕,不用再……面对这些了。” “不许说这种话!”太子厉声打断,眼底翻涌着惊惧和怒意,“白圻,我不许你有这种念头!” 他捧住白圻的脸,指尖微微用力,强迫他看着自己:“我不许你说这种话!更不许你有这种念头!你的命是我的,是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不准离开!连想都不准想!” 这话说得霸道,近乎蛮横,却也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恐慌。 他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哪怕只是设想,都足以让他肝胆俱裂。 白圻被他眼中那赤裸裸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和执念震住了,一时忘了言语,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我想睡一会儿。”白圻垂下眼,避开那几乎要将他灼穿的目光。 太子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暗下来,宫灯次第亮起。 最终,他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睡吧。”太子的声音重新低缓下来,带着一点沙哑,“我在这儿守着。” 白圻没有回应,闭了眼,呼吸渐渐均匀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可太子知道,他没有。 他只是太累了,累到连面对这份沉重情感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这种方式,暂时逃避。
第57章 饺子 二月二,龙抬头。 宫里的积雪开始融化,檐下滴滴答答,像谁的眼泪,流不尽。 白圻的病没有起色。 他依旧整日恹恹地躺着,吃得很少,话更少。 太医换了几回方子,药一碗碗地灌下去,人却一天天瘦下去。 碧痕偷偷哭了好几回,可当着白圻的面,还得强撑着笑脸,说“殿下今日气色好些了”。 哪里好些了。 白圻自己知道,他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具空壳,在呼吸,在心跳,却没有魂。 这日午后,难得出了太阳。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暖洋洋的,在榻前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白圻靠在榻上,看着那光斑里浮动的微尘,出神。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急,很重,踩着泥泞的雪水,啪嗒啪嗒。 然后是一个久违的、洪亮的声音:“三哥!” 白圻睫毛颤了颤,缓缓转头。 白烈站在暖阁门口,一身靛蓝骑装沾着泥点,头发有些乱,脸上却带着笑,那种刻意挤出来的、努力想显得轻松的笑。 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盖子没盖严,能看见里面绿油油的、嫩生生的东西。 “三哥!”他又喊了一声,大步走进来,将竹篮放在榻边小几上,“你看,荠菜!我刚去城外挖的,新鲜着呢!御膳房说,二月二吃荠菜饺子,一整年不生病!”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一停下来,这虚假的热闹就会碎掉。 白圻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白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扯得更开:“我想来就来了呗!怎么,三哥不欢迎?” 他说着,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探白圻的额头,动作自然得像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隔阂。 手很暖,带着室外的寒气,和一点,泥土的气息。 “还有点凉。”白烈皱了皱眉,“太医怎么看的?开了什么药?管用不管用?”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白圻有些恍惚。 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白烈也是这样,咋咋呼呼地闯进来,问东问西,聒噪得很,却真实。 “药在喝。”白圻轻声答,“还好。” “还好什么!”白烈瞪眼,“人都瘦脱相了!碧痕呢?怎么伺候的?” “不关她的事。”白圻拦住他,“是我自己没胃口。” 白烈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底那点强撑的笑意终于撑不住,一点点垮下去。 “三哥……”他声音低下来,带着哽咽,“你别这样,我……我难受。” 白圻心头一酸。 他看着白烈,看着这个曾经张扬如火的少年,如今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茬,像是几天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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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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