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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把盘子往母妃那边推一推,轻声说:“母妃也吃。” 下午练字,临的是哥哥开蒙时写的帖子。 他的字迹工整,透着这个年纪少有的力道。 我的笔尖悬着,墨滴污了纸。 母妃走过来,指尖抚过哥哥的字迹,叹口气:“你的笔力,还要多练。” 我知道,她又在比较。 在透过我,努力寻找另一个早已消失的孩子的痕迹。 我放下笔,乖巧应声:“是,母妃。” 心里却想,哥哥六岁就死了。 他永远活在最完美的年纪,永远比我好。 我追赶的,是一个幽灵,一场幻梦。 但我不说,只是更安静,更懂事,更努力地,活成那个影子希望的样子。 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希不希望。 —— 母妃的恨,是她生活的盐,也撒在我的每一餐里。 她会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诅咒凝霜阁里的小孽种。 诅咒他生病,诅咒他挨饿受冻,诅咒他像他那个毒妇母亲一样,不得好下场。 可有时,隔上十天半个月,她又会忽然吩咐宫人,准备一个精致的食盒。 里面装着时新的点心、药材、甚至偶尔有半新不旧的衣物,送往凝霜阁。 有一次,送食盒的前夜,我起夜看见母妃独自坐在小佛堂。 灯火昏暗,她手里攥着哥哥的长命锁,面前摆着一碟新做的莲子糕,模样和往常送去凝霜阁的一样。 她没诵经,只是坐着。 许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鸿儿,娘是不是……太狠了?” 没有回答。 只有长明灯的火苗,细微地跳动了一下。 第二天,食盒还是送走了。 我后来知道,那里面的点心,依旧加了让人慢慢虚乏的东西。 恨,但不至于死。 这扭曲的“仁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我对母妃的认知里。 原来爱与恨,是如此令人窒息。 —— 关于凝霜阁和那位素未谋面的三皇兄,成了我童年和少年时代一个隐秘的带着禁忌色彩的角落。 去上书房路过那条偏僻宫道,我会不由自主朝那个方向望一眼。 高墙,窄门,常年寂静。 听小太监们私下嚼舌,说那里冬天窗户纸都是破的,三皇子手上的冻疮就没好过,夏天蚊虫肆虐,整夜睡不好。 他们还说起三皇子偶尔在附近走动时的样子——瘦小,沉默,眼睛很大,看人时带着胆怯。 母妃宫里的老嬷嬷有时会叹气:“唉,说到底,也是个没娘疼的可怜孩子……” 立刻便会被旁人用眼色制止。 老嬷嬷便噤了声,摇摇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我通常坐在不远处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书,或摆弄着九连环,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什么都没听见。 心里却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可怜吗? 也许吧。 生于罪孽,长于遗忘,活于无休止的寒冷与孤寂。 可转念一想,这宫里谁又不可怜呢? 母妃守着回忆和恨意可怜,我在哥哥的阴影和母妃的期望夹缝中也可怜。 就连那些看似风光无限的其他兄长们,谁的心底没有一两处见不得光的伤疤? 母妃告诉我,我应该恨他。 可我总觉得,他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在某些地方重叠了。 我们都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人。 —— 日子一天天过。 我在“鸿儿”的完美阴影下长大,在母妃复杂的爱与恨中学习生存。 我功课不错,太傅夸我“沉静善思”。 父皇偶尔考校,也能得几句淡淡的赞许。 母妃的脸上会有一闪而过的欣慰,但很快又会被更深的失落取代。 “若是鸿儿在……” 这句话,是她所有悲欢的源头,也是我所有努力的终点。 我学会了在她提起哥哥时,露出恰当的表情。 一丝向往,一丝哀伤,一丝自愧不如。 也学会了在她诅咒凝霜阁时,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的波澜。 那里没有恨,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的,连我自己都难以捉摸的……倦怠。 恨不起来。 真的。 一丝一毫,都恨不起来。 那位三皇兄,于我而言,和早夭的鸿儿哥哥一样,都只是活在别人话语里的模糊而遥远的影子。 一个被无尽怀念与美化,一个被刻骨憎恶与诅咒。 而我,被夹在其中。 在无数个相似的清晨、午后、深夜,听着母妃反复的追忆与怨恨,看着她望向我又仿佛透过我的目光。 心里那片荒芜的安静,日益广阔。 我清晰地知道,母妃需要我恨。 所以,我会记住。 记住应该恨谁。 就像我早已熟练掌握,应该如何微笑,如何应答,如何在恰当的时候流露出恰当的情绪。 我总是学得很好。 好到连自己有时午夜梦回,对着铜镜里那张越来越难以分辨的脸,都会有些恍惚。 那个叫“白澈”的孩子,他原本,应该是什么模样?
第102章 白澈:无冕之君2 我渐渐长大,开始学习“天真”。 恰到好处的童言稚语,对学问看似笨拙却好学的追问,对每一位皇兄毫无防备充满依赖的亲近笑容。 我用这双“天真”的眼睛去看人。 太子白翊,我的二哥,中宫嫡出。 他看我时,目光总是平淡地掠过,如同看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一次宫宴,我“不小心”将果酒洒在他袖口,慌忙用袖子去擦,仰着脸满是慌乱:“二哥,对不住,澈儿笨手笨脚……” 他任由我擦拭,垂眸看我,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温度,只淡淡道:“无妨,六弟年幼。” 那平静之下,是深藏的审视与疏离。 他能力超群,行事果决,手段严酷得令朝臣生畏。 他是山,是未来理所当然的君主,也是我将来必须跨越或利用的目标。 四哥白烈,将门之后,性情暴烈如雷。 他易怒,更易被煽动。 是一把锋利却难控的刀,需要合适的时机和手段。 五哥白睿,温雅谦和,笑容永远得体。他的母族不显,却最懂得审时度势。 他总是笑着看我,眼神温和,但那温和之下,是细细的打量与掂量。 至于三哥白圻……那个名字几乎从宫宴、课堂、任何正式的场合消失了。 只在最底层的宫人偶尔的窃窃私语中,会听到。 “凝霜阁那位……又咳血了,怕是……” “可怜见的,都没件像样的冬衣。” “嘘!找死呢!提他做什么!” 每当这时,我会低下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脸上依旧是懵懂的神情。 我想起母妃送去的那些加了料的点心,想起他或许也像年幼的我一样,在某个寒冷的夜晚,独自蜷缩在破旧的被褥里……不,不能想。 他是李昭仪的儿子,是母妃恨的人。 我只是……物伤其类罢了。 他比我大,却好像活在我看不见的寒冬里。 我们都是不被期待的孩子。 只是,我学会了披上天真的皮,而他连这层皮都没有。 太子的目光,也从未为他停留过。 有一次,我不经意的问他:“二哥,我好像有个三哥?为什么从来没见过?” 太子正批阅文书,闻言笔尖未停,声音毫无波澜:“一个无关之人,六弟不必记挂。” “哦。”我乖乖点头,不再多问。 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活在宫墙最阴冷的角落,像一株自生自灭的野草。 也好。 死了,或是活着,都与我无干。 这宫里,少一个苦命人,也少一分变数。 母妃恨他,我便不该对他有任何多余的念头。 仅此而已。 —— 我继续我的“成长”。 在太傅面前是天资不算顶尖,但足够勤奋努力的学生。 在父皇面前是依赖孺慕的幼子。 在各位皇兄面前是乖巧懵懂的弟弟。 暗地里,我开始织网。 线很细,眼很多。 我不需要培植庞大的党羽,不需要结交显赫的权臣。 我的线,散布在宫廷与朝野的各个不起眼的角落。 外公门生故旧间的书信往来,母妃宫中老奴与各处的“家常闲话”,甚至御前奉茶宫女偶然听到的半句牢骚,都是我手中的丝线。 四哥的舅舅在边镇喝兵血,做得隐秘。 然而账册副本,某天就“恰好”混在了一摞无关紧要的旧文书里,送到了御史台某位刚正不阿的御史案头。 时机选在四哥因军功风头正劲、引来父皇侧目之时。 五哥手下一位门客,七年前在地方任上判过一桩糊涂案,苦主家破人亡。 这陈年旧事的卷宗,连同苦主兄长“机缘巧合”得到的一份关键证词,“无意间”流入了一位与五哥政见不合的侍郎手中。 我从不自己动手。 我只是在最合适的时候,轻轻拨动某根早已布好的弦。 余音袅袅,自然会有人循声而去,掀起波澜。 看着四哥在朝会上被御史参奏时暴怒又强抑的脸,看着五哥温润笑容下那一闪而逝的阴霾。 我垂着眼,指尖在袖中慢慢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哥哥白鸿的遗物。 母妃总是让我记住。 我记住了。 但我用的方式,或许并非她所期望。 太子那边,铜墙铁壁,针插不进。 可我何必硬碰? 父皇老了,病了,对权力的掌控欲却像回光返照般炽烈。 太子年轻,锐气,手腕强硬,正是他最深的不安。 于是,我不需要直接攻击太子,我只需要……轻轻摇晃那本就脆弱的信任。 将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轻飘飘的,落进多疑的帝王耳中。 我冷眼看着父皇对太子的召见日渐稀少,赏赐依旧丰厚,眼神却越来越复杂。 看着太子每一次完美的应对后,转身时背影愈发挺直也愈发孤寂。 信任的裂缝,从来不是一刀劈开,而是被无数细沙慢慢掏空。 母妃有时会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我。 在我又一次“天真”地转述了太傅对某位皇子的夸赞,而几天后那位皇子或其关联之人便遇上不大不小的麻烦之后。 她抚着我的头发,手指有些凉:“澈儿,你比你哥哥……”她停住,没再说下去,眼底有欣慰,有骄傲,但更深处,是一种隐约的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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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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