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分忧,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却无处不在的襄助。 一种细致入微的体贴,仿佛他总能预先感知到我的难处。 我开始让人送去更多东西。 除了书籍笔墨,还有不易得的温补药材,御寒的银炭,甚至几盆据说能安神助眠的绿植。 送去的东西渐渐超出了“例行”或“回报”的范畴,带上了某种难以言明的个人化的关照。 而他,一如既往。 从不曾借此要求更多,更不曾试图通过递话太监打探任何东宫消息或我的态度。 每次收到东西,下次的纸条只会更及时,内容更紧要。 理由永远是那句:“蒙殿下关照,感怀于心,唯愿略尽绵薄之力”
第106章 白翊:未曾预料的光2 我让高禄再去探问。 看守老太监说:“三皇子……总是看书到再晚,但只要听到殿下那边递来的消息,定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事……” 太医则叹气:“送去的药都用上了,气色是见好些,可底子亏空太久,心脉又弱……心思似乎总重得很,殿下,有些事,恐非药石能医。” 心思重。 我品着这三个字。 他究竟在思虑什么? 在这举目无亲的冷宫,他这份超出常理的关注与付出,根源何在? 真的仅仅是因为那点“送炭之恩”? 这理由,单薄得连我自己都无法说服。 我开始不自觉地留意起与凝霜阁相关的任何细微动静。 听闻他昨夜咳了半宿,今日批阅奏折时,笔尖便顿了顿。 得知他读某本书似有疑难,下次让人送书时,便会特意夹带几句相关的注解心得。 这种陌生的联系,细若游丝,却难以忽略。 直到那日,我正为南境水患后重建款项的分配头疼,各方势力拉扯不休。 一张纸条适时送来,上面不仅分析了款项被层层盘剥的几种可能路径,更提出了一条务实之策,思路清晰新颖,直指问题核心。 我看着那熟悉清隽的字迹,忽然意识到,这早已超出了报答的范畴。 他将他所能触及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铺陈在我面前。 只为那句轻飘飘的“感念”。 烛火摇曳,我将那张纸条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一种陌生的、温热的鼓动,正缓缓蔓延开来。 混着一丝更深的好奇,与一缕连自己都未曾理解的悸动。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这份不求回报、甚至有些执拗的“好”,究竟从何而来? 我想,我需要亲眼去看看。 去看看那株在冰雪与遗忘中,悄悄为自己,也似乎为我,绽放出不可思议光华的空谷幽兰。 —— 那是一个雪夜。 鬼使神差地,我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未带任何随从,独自踏着新雪,走向宫廷最深处的角落。 院中积雪未扫,只有一行浅浅的足迹通往那扇透出昏黄光亮的破旧木门。 我驻足片刻,才抬手,极轻地推开了门。 “吱呀——” 室内比想象中更寒素,却也异常整洁。 他正伏在窗边一张旧案前,就着一盏油灯在看书。 身上裹着我前些日子让人送去的玄青色厚氅,显得人愈发清瘦,膝上搭着一条破旧的薄毯。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烛火正好跳了一下,映亮他的侧脸。 那一瞬,我竟有些失语。 并非因为多么惊人的美貌——他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唇色很淡,带着挥之不去的病气。 而是那周身笼罩的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 以及抬眸时,眼中骤然映出灯火与我的身影时,那刹那的清澈。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来,眼中惊讶未褪,却已迅速放下书起身,规规矩矩地长揖:“太子殿下。” 行动间带起微风,他随即掩口低低咳嗽了两声,肩胛骨在厚重的氅衣下微微耸动,带着一种破碎感。 “免礼。”我压下心中那丝莫名的涩意,走到案前,在他方才的位置对面坐下。 案上除灯烛笔墨,便是堆叠的书册,那本他正在看的《水利纪要》摊开着,边角磨损得厉害,纸页泛黄。“在看这个?” “是,”他将书轻轻推过来些,声音比纸条上的字迹更轻,“闲来无事,随便翻翻。殿下这么晚来……” “批阅奏折乏了,出来走走,顺道看看。”我拿起那本书,信手翻动。 书页间密密麻麻,全是细小却工整的批注,有些是疑问,有些是勘误,更多的是结合本朝实际情况的引申与见解,鞭辟入里。 我指着一处关于河道清淤与汛期关联的批注:“这也是你写的?” 他颔首,似乎有些赧然:“臣弟妄言,让殿下见笑了。” “妄言?”我抬眼看他,他正垂着眸,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这若算妄言,朝中那些捧着俸禄说车轱辘话的,该羞惭至死了。” 这话说得有些重,却是我此刻真实所想。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直白地称赞,抬起眼,烛火在他眸中跳动,带着些许无措。 我合上书,环视这清冷狭小的屋子,目光最后落回他单薄的身形上:“冷宫清苦,这些年,你可有怨?” 话一出口,我便觉有些不妥。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听见灯花细微的爆响,听见他比常人稍显急促些的呼吸声。 最终,他极轻地开口:“最初是……有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字句,“后来觉得,怨也无用,伤人伤己。倒不如……静下心来,看看书,想想事,或许……还能做些有用的事。” “比如,帮我?”我注视着他的眼睛,不愿错过其中任何一丝情绪。 他迎上我的目光,这一次没有躲闪。 烛光在那双过分清澈的眸子里静静燃烧,映出一种近乎纯粹的认真:“殿下是储君,身系天下。能帮到殿下,便是臣弟所能做的,最有用的事了。” 依旧是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他的眼神太干净,语气太诚挚,以至于那些原本该被质疑的“大话”,听起来竟有几分动人的赤诚。 那一夜,我们竟聊了许久。 从前朝治水得失,聊到当下漕运困境,又从北境边防,扯到江南税赋。 他学识之渊博,见解之深刻,思路之清晰,一次次让我刮目相看。 他说话时不疾不徐,偶尔需要停下来缓一缓气息,或低咳两声,但思路从不间断。 我抛出的难题,他总能接住,并给出独到的视角。 不止是治国理政,谈起诗文典故,他亦能信手拈来,偶尔一句点评,精妙得让我忍不住抚掌。 那是一种久违的、纯粹智力上的愉悦与欣赏,更夹杂着一种发现瑰宝般的惊喜。 直到更鼓声远远传来,我才惊觉时辰已晚。 起身告辞时,他跟着站起,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轻咳,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 我下意识想伸手,却在中途停住,只道:“夜凉,不必送了。” 他止步于门内,微微颔首。 我走到院中,雪下得更密了。 鬼使神差地回头,只见他还立在窗边,隔着模糊的窗纸,那道瘦削的身影被昏黄的烛光拉得细长,一动不动,仿佛在静静目送。
第107章 白翊:未曾预料的光3 自那夜长谈后,我去凝霜阁的次数愈发频繁,借口却依旧拙劣得只有“顺路”二字。 他待我,始终如最初那张纸条一般,妥帖周全,甚至越来越妥帖。 案上永远备着我偏爱的明前茶,虽非顶尖,却沏得温度恰好。 我提过的某本书,下次去时,总能在案头显眼处看见,旁边或许还附着他写下的几句见解或疑问。 有次我偶然提及北境一种罕见的墨玉砚台,不过一句慨叹,几日后再去,他竟用寻常青石,亲手磨出了一方略具其形的砚台,虽粗糙,却看得出极其用心。 “臣弟手拙,且无好料,聊博殿下一哂。”他递过来时,指尖还沾着未洗净的石粉,眼神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接过来,冰冷的石料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这份心意太重,重得让我心头沉甸甸的,又暖得发胀。 “何必费这个神?”我的声音有些哑,“你身子才好些。” “不费事的。”他笑了笑,收回手,“殿下平日用的都是珍品,偶尔换换粗物,或许……也别有趣味。” 他总是这样,将满腔赤忱包裹在“恰巧”、“顺便”、“不费事”这样轻描淡写的借口里。 可那双眼,却藏不住。 我能感觉到他在靠近,用一种极其温和、不容拒绝的方式。 他记得我所有无意的喜好,体察我每一次细微的情绪变化。 在我因朝事烦闷时适时转移话题,或轻声讲一两个冷僻却有趣的故事。 他的关怀如同春雨,细密无声,却足以浸润最坚硬的冻土。 可同时,他又固执地守着那条无形的线。 我赐下的东西,他感激收下,却从不主动索取。 我靠近一步,他便温顺地停留,却绝不僭越半步。 行礼,称“殿下”,自称“臣弟”,仪态恭敬,言语有度。 哪怕我们正谈笑风生,只要我稍显严肃,他立刻便退回那层温和的壳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却让我无端烦躁。 这该死的分寸感。 那日我去时,他正披着我送的氅衣,坐在小炉边煎药,满屋苦涩的药味。 见我进来,他下意识要起身,被我按住了肩膀。 隔着厚厚的衣料,仍能感到他肩骨的嶙峋与单薄。 “怎么自己弄这些?给你指的那些宫人呢?”我皱眉。 “一点小事,不麻烦他们。”他侧头看了看药罐,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殿下坐会,快好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却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看着他被药汽熏得微湿的额发。 忽然一个压了很久的问题,脱口而出:“白圻,你怕我么?” 他搅动药匙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我,眸中带着些许困惑:“殿下为何这样问?” “你待我极好。”我慢慢说道,目光锁着他,“可每次我觉得我们近了些,你又总是退开。恭敬,守礼,仿佛我只是太子,而非……”我顿住,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而非什么?兄长?还是一个可以稍微放松些亲近些的人? 他沉默了,低头看着药罐里翻滚的黑色汁液,浓长的睫毛垂下,掩盖了所有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声音几乎被药沸声淹没:“殿下是君,礼不可废,臣弟……只是谨守本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5 首页 上一页 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