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什么他懂得怎么制衡? 他到底为什么,作为一个普通的现代人,能够那么熟稔地,理所当然地,知道如何处理官员,如何稳定局面,知道如何存活,知道怎么读懂所有的政治,和未竟之言? 当然可以说这是一本书,不必遵循逻辑。 但他本该不是能操控一切的主角。从来没有金手指开给他。主角光环更是可笑的东西。 可以说他在瞎猜。但是,为什么,一切在绝望里,在不得不做的逼迫里,他几乎是不需要思考地,从容不迫地知晓,怎么理解所有的乱象,做出合适的判断? 又或者,更直观的证据是,他到底为何,能够突然掌握武功? 有什么要呼之欲出。 而他下意识地拽住薛漉的手,只觉得头晕目眩。 薛漉回握,把他放到在枕头上。 “我甚至不能想这个。”赵望暇笑了笑,“大概又触及到了什么仙器运行的底层隐秘。” 谜团,像他们不知道生死的结局一样,无处不在,无处可逃。 薛漉想了想。 “它想让我活着。”他说,“它好像,也不想让你死掉。” “赵难辞,”他喊着赵望暇的字,“你的字的意思,有没有可能本就没有那么复杂?” 什么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不学无术也理直气壮的将军说:“留不住东西也罢,但你本身,始终无法去死。” 赵望暇笑出了声。 “这也……”他说,“太糟糕了吧。” 什么地狱笑话。 “如果,”薛漉说了下去,“它想让我们都活着……你的倒计时,又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想让我们活着,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想让我俩想出点办法的意思。” 就像废物老板想要让月薪三千的人造火箭。 赵望暇冷哼一声。 “就像大夏,苟延残喘,命本该绝。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让你孤身一人,去想破局之法。” 薛漉却笑了。 “不是,还有你吗?” “再跟我讨论谁该为了谁死,谁该活着,我真的会……” 赵望暇叹了口长气。 “草死你。” 薛漉听到这话,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抬起了眼。 十足挑衅。 赵望暇十分无语。 “北境,破拓跋宏布阵,除了你去以死相搏,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大夏的整体军事实力太差了。”薛漉回答他,“我们打出多少奇迹之仗,也不过是延缓北境失陷时间。” “即便是韩信白起在世,亦没有别的解法。” 他说,如果有别的可能,我怎么可能…… 他又何至于心存死志。 死循环。 一个死循环。 赵望暇顺着油灯的影,只看到交叠在一起的两个人。 冥冥当中,好像有什么,本该如此。 涤荡千年,不过为这一刻。 “我也觉得,”薛漉说,“有些事情,我仿佛经历过。” 赵望暇睁大了眼睛。 “布局整个北塞防线的时候,包括选定死阵中心拓跋宏所在的时候,都有种,发生过无数遍的错觉。” “我也觉得……”赵望暇说,“我跟这位同名同字的二殿下,有说不清楚的关系。” 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 这到底,又是什么意思? 意思或许是,不管他们在这该死的直觉里轮回了多少次,北塞城外,高山之上,依然是一个必须用命去填的无解死阵。 系统用尽浑身解数,给赵望暇优惠,说出真相,被迫消失,但直到现在,仍然无法指示一条明路。 它不知道。 赵望暇和薛漉也不知道。 而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快要握不住了。 而急行军仍在继续。 一切如薛漉所料。他不考虑自己生死的时候,仍然是绝对的惊世帅才。 小打小闹也好,刻意展示他的所在也好,所有一切,和他同清醒时的赵望暇推演得一模一样。 有条不紊,理智镇定。 没有意外,没有错乱。 而毒发引起的高热让赵望暇的意识开始陷入长时间的昏沉。 那四天的倒计时,像是被风雪撕碎的日历,在他断断续续的昏睡和剧痛中,无情地流逝。 再次醒来的时候,外头是一片绝望的死寂。 他视网膜上的数字,变成了一个冰冷的“一”。 薛漉计算的分毫无差。 行军速度没有差错,路上的埋伏没有问题。 这就是他预计的,需要赴死的那一天。 他已经穿戴好了重甲,冰冷的铁片上甚至结着一层死白的寒霜。薛漉此时正低着头,安静地擦拭着手里的那把重剑。 “感觉好些了吗?”对面的将军问。 “我不确定。”赵望暇说,“但,总得试一试。” 正如眼前的这个他看了就烦不看又痛苦的人,脸上的表情。 他其实仍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还能做什么,又理应做什么。 外头一派云朗风清,日光照彻,下了许久的雪,终于停了。 “说好了,”薛漉说,“如果没有办法,起码,替我们下一场雪。” 赵望暇说不出别的话。 他已经很明白,薛漉没有趁着他陷入沉睡把他扔回辽城,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他终于,在他尚不认可的时候,在所有人都要弃他而去的时候,在从来没有学会同生共死的时候,把赵望暇留在身边。 那些雪,那些应该在北狄营帐边上,高山之上,北疆里,下的暴雪,是原本的终局。 “我会试一试。”赵望暇说,“你也总要试一试,有没有可能活着。或者等我,神兵天降,救你。” 薛漉点点头。 “做不到也没关系。”他说,“都没关系。” “赵难辞,我对你,没有要求。” 当然没要求。 这个人现在甚至都不要求他活着了。 人能放弃的东西很多,例如名利,例如爱恨,例如身后名,例如自己的生命,例如渴望爱人活下去的,自私的心。 而赵望暇并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得到爱的时候,眼泪会先落下来。 他想说不要爱我。人生二十七年,所有的爱都几似枷锁。爱想将他塑形,爱对他投射期待,爱他的人希望他长成值得被他们爱的样子。 他受不了。他是丑陋的青苔。他没办法成为一朵玫瑰,或者一株笔直的树。 所以如果放任自己当青苔,就是要接受,没有那么多人爱他。 或者,可能没有人会爱他。 他几乎终于对自己承认,自由的代价,就是对爱祛魅。 然后在此时此刻,在第六个月,一本扑街书里语焉不详的反派,腕间系着红线,握着他的长剑,语气毫无旖旎地说,我对你没有要求。 这已经是最后一天。他该活在这本书里的最后一天。 薛漉,为什么要在这一天,说这句话? 他盯着他的眼睛,发觉自己早就无话可说。 我不想过了,我不想活了,我好想死。 薛漉,我好想死。让我死。 但是,但是,但是。 但是,你如果放弃那些执着,学着接受你的爱人也时日无多,学着接受,他宁愿随你而去,我又到底能对你要求些什么? 所以,到底为什么难辞? 什么难辞,难辞什么。 这是白天,没有月亮。太阳驱散所有的阴霾,一切仿佛都在日光的照耀下。 薛漉也没有再说更多,只留下亲兵围住这个营帐,向上走去。 而赵望暇闭上眼,在脑海中叫出了那个小球。 小球悬停在虚空里,没有闪烁。
第138章 命运何故 “薛漉说,在他的记忆里,今天应该下一场暴雪。”他坐在毯子上,突然很想喝酒。 天寒地冻的北境,烧刀子因为酒精度数极高,逃过结冰的命运。 赵望暇拧开那个酒囊,喝了一口。 浑身上下都随着它,和时灵时不灵的毒沸腾起来。 很痛快。 “我其实,只有一个问题想问。” 眼前的倒计时已经转为二十四小时制。 “薛漉……”他说,“在北塞,到底死过多少次?” 小球早已经没有任何的光彩,它伫立在他面前,宛如一个时刻就要破碎的水晶球。 它回答:“我不能说。” 不是错觉,终于不再是错觉。 它的语气里,真的带上了人类可以称之为情感的东西。 它说这话的时候,居然很难过。尾音拉长,语调凝涩。 短短四个字,听着,感觉像一种诅咒。 “你不要这样看我。”他在意识里说。 不要,突然,终于不再演一个电子音运转的废物机器,突然表露出情绪。 他自己的情绪就已经太多了,没有力气再接受新的。 它没有看他,或许。甚至可以说是体贴地,旋转了半圈,背对着他。 “他真的,逼宫而死过吗?” 小球回答他:“是。” “和书里写的一样吗?” 它不回答。但这和前面的无数次沉默一样,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他在北塞死过,逼宫的时候死过。”赵望暇喘了口气。 “那,还有其他的死法吗?” “有。” “你回答我这些问题前,确定你能回答而不会再次被强制关机吗?” 它又不吭声了。 “我……”赵望暇说,“很……” 他深深喘口气。 有些话,他就是没有办法,看着薛漉的脸说出来。 “我很……”他努力,不让这句话变成什么诡异的遗言。 “我……”赵望暇说下去,不再去管自己的声音为什么在恶心地哽咽。 “我很爱他。”他说着,一句废话,花费掉所有力气。 他当然很爱薛漉。薛漉同样深爱他。 然而,为什么,世界并没有因为爱而变得让人好过点? “所以……无论如何,薛漉有他的选择。他很努力地,在爱我。” 他又在语焉不详,对着小球,也仍然觉得面对自己很艰难。 “我也……”赵望暇说,“好像,会让他失望的同时,想要……用我的方式,爱他。” 他可能说得太多,又或者实在说得太少,支离破碎,满嘴谜团,所以,那个圆球,仍然熟视无睹般,无能为力般,没有动作。 “先说点好理解的吧。他需要雪。”赵望暇说,“下一场暴雪吧。你能做到的,对吧?” “扣除积分500。” 它仍然在给他优惠,为此,它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恐怕也问不出来。 但又有什么用呢?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8 首页 上一页 10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