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虞都的规则,他还记得很清楚。 听苏虞讲过大虞都城的“规则”后,陈洛城和辛醉寒都有些吃惊,他们不曾见过这种仙凡之别被消弭的地方,一时间还觉得对此地有了几分神往。 可苏虞却知道。 凡人多的地方,反而生来没有平等。 高低贵贱,如同一个人出生时便刻在血脉中的烙印,这些烙印钉在人们的认知里,随着他们的衣着、营生、家境,一同孽生成了“罪恶”。 这些罪恶都深埋在人心中。 这才是永远无法消弭的东西。 于是云归鸿发觉,入城后苏虞的眉眼便压低了,虽然脸上始终带着笑容,在与陈洛城等人闲话,但他神情中那些温暖和柔软,仿佛被虞都铁黑色的城门隔绝在了外头。 每一分笑意都不达眼底。 绕过几条小巷,他们先在城门附近一个茶摊落了脚。 身上修士的打扮终究是带来了不算好的影响——苏虞敏锐发觉,街头的紫云宗执法堂弟子,已经将他们一行人牢牢盯住了。 而茶摊的女老板,也是战战兢兢凑过来询问:“几位……神仙老爷,要,吃点什么?” 这称呼令人觉得刺耳。 “先给我们来一壶茶水。”苏虞平静道,又看向辛醉寒,“小师弟,你饿不饿?” 辛醉寒摆了摆手:“我快结元婴了,正在试着辟谷。” “辟谷不急。”苏虞淡淡一笑,“虞都有很多好吃的,你且吃过了再辟谷。” 说着他看向女摊主:“来一碟玲珑锅烙,再来两个百味卷。” 女摊主听他们的对话,更确认这四人都是修士,忙点头应了,然后转身同手同脚地走了。 才走一半,却被云归鸿叫住了。 云归鸿缓缓将目光从苏虞身上移开,对那女摊主道:“每样加一份。” 他对苏虞道:“我也想尝尝。” 苏虞怔怔地点了点头。 待女摊主将美食奉上,辛醉寒直接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呼:“哇……这也太精致了!” 只见碟中的“玲珑锅烙”,个个精致饱满。 是以鲜肉、板栗、桂花为馅,包裹在蘸了蜂蜜的面皮中,面皮划开三道刀口,再用铁锅烙出酥脆的“冰花”。 油脂香气裹着桂花和糖霜流溢出来,圆鼓鼓、亮晶晶,形如元宝。 而那百味卷,却是用纸一般薄的软韧米皮做卷,包着肝丝、豆皮、杂菌、炒豆芽,和一把酥脆的小河虾,杂以秘制的百味酱。 米皮薄得几乎透明,显得这百味卷也格外晶莹剔透,里头的馅料之丰富,令人食指大动。 苏虞望着桌上的三个碟子,微微蹙眉。 十余年前,玲珑锅烙和百味卷,都不长这个样子。 虞都终究不是那个虞都。 他也已经……不是那个苏虞。 云归鸿夹起一枚锅烙,放在了苏虞面前的碟子里。 苏虞茫然看向他,就见云归鸿用眼神示意他尝一尝。 苏虞慢慢拿起筷子,夹着锅烙轻轻咬了一口。 香气随着馅料的汤汁溢出来,在他嘴中徘徊。 却依旧……是故时的味道。 苏虞一整个愣在了原地。 隔着前世今生的旧日时光扑面而来,砸出让他鲜血横流的新伤。 是冬日覆雪的破庙里永远食不果腹的饥寒,是母亲在自己怀中冰冷死去时的茫然和无措,是一群乞儿抱成一团企图熬过冬日的可怜希冀。 是将那双温暖的手落在他头顶的, 将最后一只锅烙……和她吃不下的半个卷饼,塞在苏虞怀中的……秦芷绪。 苏虞的臂膀细微地颤抖。 除了云归鸿,没有人发现他的反常。 仿佛他只是微笑着吃完了那只锅烙,然后继续同辛醉寒聊着虞都的各类美食、各处美景。 “虞都的餐馆里还有皇帝宴,宴上都是各种老百姓见都没见过的珍馐。譬如什么‘九霄揽月羹’,还有‘琉璃水晶冻’……是啊,就叫皇帝宴。本来不敢叫这个名字,但大虞皇帝自己都只算是紫云宗的傀儡吧,当年我在这的时候,他的贵妃好像就是紫云宗的圣女来着……” 苏虞笑着,跟辛醉寒分享自己所知的陈年八卦。 笑着笑着,他被云归鸿按住了手腕。 苏虞的笑容止住,他望进云归鸿带着柔和光点的眼睛。 “带我逛一逛吧,”云归鸿道,“逛逛当年你走过的虞都。”
第136章 苏虞想说,自己当年没逛过虞都。 开玩笑,他一个小乞丐,走到哪里都人人喊打,又没钱买东西吃,其实刚才跟辛醉寒吹的牛,都是他听来的,那些什么皇帝宴,他根本没见过。 但偏偏他又知道云归鸿已经看穿了他。 他也并不介意云归鸿看穿他,当年云归鸿就是在这里将如此狼狈的他带走的。 甚至,隔了两辈子,苏虞都有些记不清当年流浪时的日子,只能模糊记得几个节点,也根本不会再为自己而觉得悲凉。 可云归鸿的眼神那样温柔。 温柔到……让苏虞都有些想示弱了。 他忽地绽出一个笑:“好。” 说要逛虞都,就要逛虞都。 但在此之前苏虞回味了一下云归鸿那句话——“带我逛一逛。” 带“我”,而不是带“我们”。 苏虞恍然大悟,苏虞福至心灵,苏虞理直气壮地找了个客栈把一脸茫然的陈洛城和辛醉寒往里一塞。 就挽着道侣的手去逛了。 “我们此行目的不同,”临行前苏虞语重心长道,“我们是要闲逛、约会、诉衷肠,你们是要打听、查案、找真相,所以自然要分开行动。” 主要是你,陈洛城,我才不跟你这个浑身上下都挂着麻烦的家伙同行。 陈洛城顿时被说服:“也有道理!” 于是苏虞欣然离去。 …… 苏虞带领云归鸿前往的第一站,却不是什么繁华街市,而是城郊的破庙。 只是,那破庙不知何时已经被修缮过了,如今金碧辉煌,倒叫苏虞差点认不出来。 但庙里镀了金身的神像,依旧是眼熟的那一座。 此时香客络绎不绝,修士和凡人都有,手中拿着香笺,也不知是在求什么。 苏虞和云归鸿并肩踏过门前的石砖,进了庙门,云归鸿回头看了一眼道:“当时这里没有铺砖,门前是一片松软的土地。” 苏虞接道:“没错,所以他们的血都渗下去了,我没有打滑摔倒,而是成功走到了你身边。” 他们说的是那一晚。 重伤的剑神,被素不相识的乞丐少年珍而重之藏在神像后的纱帐下,一缕神识外放,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手无寸铁的凡人少年独身一人出了破庙,去面对前来缉拿修士的紫云宗宗属官兵。 眼看乞儿将被枪戟刺死。 肃杀的剑意却突兀弥漫开来。 月舒向来只战不退,漆黑的深夜中,一柄发着白光的剑突兀飞出。 剑芒欲斩四方,是云归鸿一腔信念支撑,灵力却无以为继,苏虞惊疑不定看着一群官兵将要围过来,而后,白衣剑修松开捂着伤口的手,翩然而出。 他接过即将坠地的月舒剑,在苍凉月色之下,舞起精妙绝伦的剑法,翩然如仙,却也杀气腾腾,转瞬将所有围攻的敌人都斩落当场。 最后,剑仙身上血迹斑斑,面色也苍白如纸,几乎难以站立,呛咳着以剑支撑自己,却仍然朝那惊慌中不住喘|息的苏虞伸出手来: “小乞丐,愿跟我走吗?” 当时月色正浓,竹梢影落庙前,满地的鲜血将土地浸透。 而苏虞脚步虚浮,被血腥气冲得几欲作呕。 但他脚步未停,一步步成功走到了云归鸿身前,终于将手递进了云归鸿的掌心。 ……往日所有场景收束在眼前,洁白地砖早已遮掩了那场血色噩梦一般的过往。 当年生命中唯一救赎,如今成了他身边指尖交握的慰藉。 “当时围在庙门外的,是来追缉我的紫云宗属的官兵。”云归鸿突然道,“我曾多次回顾这段往事,都觉得你恐怕认错了人,以为那些官兵是来捉你和你的恩师,才会出去投案。” 苏虞闻声回了神,怔了一下,笑道:“没错,我当时确实不知道外面的官兵是冲着谁来。但无论是冲着谁,我都不可能逃走,留你一个人来承受后果。” 云归鸿定定看着他:“可当时你我素昧平生,你为何会为了一个陌生人连命都不要?” 苏虞轻轻叹了口气道:“就算是陌生人,也不应该被我连累。秦姐姐曾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云归鸿却仿佛早就知道答案似的——他一早知道苏虞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喃喃道:“你的秦姐姐把你教得很好……” 苏虞道:“在你之前,她是我最重要的恩师。” “恩师……她是个怎样的人?”云归鸿问道。 苏虞沉思片刻,缓缓道:“她是个天真的人。” 说话间,两人肩并肩从庙里走了出去,这里进香的人太多,终究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沿着街边一路前行,边走,苏虞边跟云归鸿分享自己和秦芷绪相识的往事。 “她住在红绡里的铜钿巷,是女学的一位普通女师。”苏虞道,“我那时候走街串巷,经常会路过女学,她说她早就见过我。” 从那座庙门口向北走数百步,便是铜钿巷了。 苏虞在巷口驻足,看向如今已经变得陌生的深巷。 “那时候她们女学下了课,她就会走这条路回家。这条巷子里,只住了她一个正经女人——你还不知道吧,红绡里是女人住的地方,铜钿巷住的更多是乐师歌伎,故名……”苏虞一边细致地解说着,一边发现云归鸿的脸色古怪。 “……”苏虞忍俊不禁,“你在想什么!那都是些鸡皮鹤发的老婆婆……而且我不喜欢女人!是前朝的许多乐师歌伎在年老色衰后无处可去,被安置在这条巷子里,此巷也因此而得名,延续到今朝,亦是如此。” 云归鸿突然道:“你是多大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喜欢女人?” 苏虞挠挠头:“硬要说……得是十五岁的时候罢。周喜和李裁风他们从山下买了一些不正经的册子塞在我桌里,想让姜长老罚我,我看了之后却只觉得无趣。” 云归鸿:“……” “你问了我,那礼尚往来!”苏虞忙道,“你是如何得知你……呃。” 他问出口才想起来,云归鸿的“喜好”似乎没有余地,因为他早早便修了无情道,后来又被系统裹挟着与陈洛城纠葛在一起,简直无路可逃。 云归鸿却道:“我六岁入剑道,在一苇宗长到十七岁,几乎是师尊和大师兄看着长大的。他们二人在我面前始终如寻常夫妻般相处,我便一直认为,男男相悦,同男女一样,都很正常。”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78 首页 上一页 1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