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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虞只能将人先抱紧,越抱紧,越胆战心惊,觉得云归鸿仿佛下一秒就要在他怀里散成一堆沙随风而去似的…… 云归鸿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消息说得不错,可你知道……我们是如何杀死神的吗?” 苏虞摇头,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是一剑杀了?” 云归鸿看着他,手臂稍微挣扎了几下。苏虞怕自己箍得云归鸿太紧,又怕松了手云归鸿要跑,便只松了一点点,让云归鸿能够与他四目相对。 云归鸿捧起苏虞的脸,艰涩道:“想知道吗?” 苏虞鬼使神差摇了一下头。可他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云归鸿愿意坦白的时机,他不愿错过——他立刻又点了点头 云归鸿闭上眼,再度轻轻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平静了许多。 像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样,云归鸿道:“我们先将神引来越洲,我师尊随即设下九幽玲珑阵,将神……将你父亲困在阵中,让他的神魂被生生搅碎。最后只需一剑斩断他法相的头颅,神便陨落。” 苏虞听完了,没什么感想:“所以呢?” 云归鸿道:“最后斩断你父亲头颅的人,是我。” 苏虞讶然,最后一击果然不是祝辞老祖给的,而是自己举世无双的剑神道侣。 连神的头都能砍下来,云归鸿果然还是太厉害了。 可他刚打算安慰一下云归鸿,好叫道侣别有太大心理压力,却发现云归鸿的脸色苍白得更厉害了。 油灯的火光都涂不暖他的脸色,他像祭台上被放干了血的罪人。 “而我说过,”云归鸿轻声道,“我们害死的性命,并不止一个神。” 苏虞茫然道:“屠神这种事……有额外的牺牲很正常,所以……你们害死了谁?” 云归鸿抬眸,死死盯着苏虞的眼睛:“是……那惊才绝艳的青炉台主、天狐族长、潋情使……没错,就是你的母亲,苏潋。” 苏虞眼底始终存着的轻柔笑意短暂停住了。 “你知道她是因为什么而死的吗?”云归鸿尾音带着几分轻颤。 苏虞固执道:“无论是怎么死的,她都已经死了,我不会为死去的任何人而放弃你。” 云归鸿声音平静,语气冷得如同浸染了屋外的严寒:“那块海底的鲛绡……记录着我师尊曾经不敢告诉我的真相——被神标记者,一旦失去对方的气息供养,便会逐渐变得孱弱,最后衰竭而亡。” 苏虞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 而云归鸿以掌心轻抚着苏虞的脸颊:“我从来不因为斩神而后悔。可是苏虞,标记这件事,我知道得太晚了。你可知潋情使也是我至交好友?而我骗了她,才骗来了神,我杀了神,也害死了她。” 最后,云归鸿以轻柔得近乎残酷的语气,在苏虞耳边又重复了一遍: “是我,害死了你的母亲。是我,让你成了孤儿。是我明知你的身份还以你为徒,也是我……摆脱不了系统,只好拖你下水,最后还是我……无法抵抗系统的操控,最后给了你穿心一剑。”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重。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你这两辈子所有的苦难和悲剧……都因我而起。” 云归鸿眉心抵在了苏虞的额头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这样的真相……你也觉得无所谓吗?” 他们的距离如此之近。 苏虞却突然觉得他和云归鸿隔着好远。 “我说过,”苏虞固执道,“我不会为了已死的人而放弃你。” 然后苏虞听见云归鸿的叹息。 “你在欺骗你自己。” 苏虞笑了一声。 然后他笑不出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凄然涌进他的四肢百骸,他忽地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是的,他在欺骗他自己。 所谓的父亲就像个模糊不清的字眼,从未出现在苏虞的生命里,也没有带来任何的优待或仇怨。 可母亲不是。 苏虞从有记忆开始,身边就只有娘。 他的童年时期,是被他娘拎着脖子东躲西藏着过来的。 没有任何神或者人的帮助,甚至,他娘连灵力也用不出来……就只是一个狼狈的凡人女子,她抓紧了她的孩子,像抓住最后一截活下去的希望。 苏虞最早的记忆是冷,而连贯的记忆中,最开始他们母子二人是躲在一艘大船船舱的底层。 当然,他们最初是在哪里上的船苏虞已经不记得了,那时候他还太小。 他对于这世界最早的清晰记忆,是潮湿发臭的干草堆,母子二人忍受着漏水的舱室,没有饭吃,喝的水也又酸又苦。 他娘最后看他饿得受不了,将底仓的老鼠抓了,随便用火烤熟,就给他吃了。 然后苏虞就病了,一路上发烧烧得昏昏沉沉,每次醒来都看见娘在掉眼泪,反复用冰凉的嘴唇贴在他额头上。
第145章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离开了船,上了陆地,还是好冷。又走了好久,娘终于带他来到了虞都。 苏潋,就是在这里开始咳嗽的。 最开始只是干咳,后来咳中带血,那双总是温柔弯着的明亮眼睛越来越暗淡,她迅速地消瘦了,双颊凹陷,最后无法起身,也没有办法再出去偷吃的。 苏虞怕她真的死了,便自己去偷食物。 那是苏虞第一次偷东西,他趁着一对母女去结账,拿了她们吃剩的最后一个汤包。 他捧着汤包回到藏身的巷子里,看到有一群叫花子正围着苏潋,他疯了一样上去用拳脚打、用牙齿咬,可他打不过那群大人,反被揍得遍体鳞伤。 最后是不要命地捡了一把破旧的柴刀,苏虞发疯砍死了一个人,终于将那群在撕他娘衣服的乞丐都赶走了。 他把带血的、只剩个皮的包子残渣喂给苏潋。 苏潋已经咽不下去了。 那是一个还算晴朗的午后,日光倒映在巷口的水渍,风吹皱了它,倒映出波光粼粼的金色。 苏潋,他的娘,在他怀里停止了呼吸。 苏虞从来不去回忆这段过往。他以为隔着两世,他早就忘记了。 苏潋从来不是个靠谱的娘,她头一次养孩子,不知道小孩子会饿,会病,也不知道长得太漂亮的小孩子会被人惦记。苏虞就被拐走过一次,当然后来苏潋还是把他找回来了。 明明这些记忆里没什么温情的成分。 苏虞真的以为自己会忘掉的。 可是云归鸿说他在逃避…… 笑死了,他逃避什么?他都不记得。 眼前却骤然浮现了苏潋那双弯弯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额头上仿佛有带着眼泪的冰凉嘴唇贴过来。 苏虞惊醒了。 他看向眼前绝望的人。 他将云归鸿抱紧。 云归鸿本来在等着最后的审判。 他知道这杀父之仇可能不会让苏虞动摇,可苏潋的死呢? 云归鸿自己都无法接受,他的故友苏潋居然是被他害死的。 何况苏潋的儿子? 可苏潋的儿子紧紧搂住了他。 他听见苏虞越来越痛苦的呼吸声,那些发着抖的哽咽,仿佛将炙热的疼痛链接到他心脏上似的,听得他的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我已经没有娘……”苏虞有些茫然,“我只有你了。” 云归鸿更茫然。 “是我害死你娘的。”他道。 苏虞却像没听见一样。 他紧紧抱着云归鸿,像害怕他会随时会离开他。 云归鸿忍无可忍,他捧着苏虞的脸道:“我是杀了你父母的仇人!” 苏虞呆呆看着他:“归鸿,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只有你了。” 云归鸿随即明白过来。 苏虞已经乱了。 这给云归鸿带来了一种即将被判处死刑的惶然。 苏潋对于苏虞来说终究是不同的,可苏虞对他云归鸿的爱,竟丝毫未减。 一边是母亲,一边是爱人,苏虞或许无法原谅他,可苏虞爱他。 爱能抵消掉仇恨吗?云归鸿试着代入了一下,害死他父母的是那场弑神的惨祸,是七洲八境那些嚷嚷着拯救神的修士……而那些人最后都给越州陪葬了,他恨吗?可是恨已经随着死亡烟消云散。 云归鸿看着苏虞,心想,若恨只会随死亡而…… 那如果自己死了,苏虞是不是就能将爱与恨和解? 这个想法有些消极……云归鸿想到这里又苦笑了。 如果可以,谁不愿意与爱人活着厮守?他可以把命都给苏虞,可他更想活着,活着才能陪苏虞走过这些艰难的时间…… 可,他配吗? 这笔烂账该怎么算呢? 云归鸿低头轻轻抚摸苏虞的鬓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想干什么。 天很快亮了,两人竟就在这里这么枯坐了一夜。 这一天,苏虞破天荒早起了,他像做了个梦似的,好像把昨夜那些事全忘了,重新对云归鸿笑了起来:“我把箱子托付给你了,怎么哄小浅黛,你自己看着办吧。” 云归鸿:“……” 苏虞挤挤眼睛:“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如果有事找我,就用……” “传讯法阵。”云归鸿接道。 苏虞道:“没错!就是如此。我走了!” 云归鸿僵硬地看着苏虞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同样的,离开小院后苏虞的脚步缓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脚底的砖石,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他研究的花纹图样似的。 脚步最终是冲着苏潋离世前藏身的那条巷子去了。 苏潋死的时候,苏虞还太小,他连卖身葬母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自然没有能力给娘收敛尸骨。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巡街官兵们大呼小叫着拿了一张破席子将他娘裹走了。 如今那条巷子在哪里,苏虞都有些找不到。 漫长的一日,他走遍了虞都所有大小格局相似的巷子。 记忆就像巷口那滩水一样,风吹过,潋滟如许,可水干了之后,谁又知道那是哪里? …… 苏虞茫然地绕着城中大街小巷都走了一圈,最后来到了蔺老头说书的茶摊。 他来得太早,蔺老头还没出场,茶摊上坐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在讲和蔺老头题材相同的爽文话本。 苏虞不太听得进去,就坐着一杯一杯喝茶。 边喝茶,边控制不住地回想那些他原本以为忘记的事。 茶摊边上自然也有些粗糙的茶果,苏虞没有吃,只是看了一眼,他就想起他小时候其实是吃过的,那大概是苏潋偷的,只偷了小小两块,干干的很噎人,却是他那时吃过最甜的东西。 小孩子都喜欢吃甜的,苏虞那时候不懂事,也哭闹着要再吃,苏潋却再也没能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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