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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指挥使留步!” 顾从酌驻足回身,看见邓公公快步追了上来,气息微喘,脸上笑容和善。 “邓公公?”顾从酌应道。 宫门的禁军侍卫目不斜视,顾从酌与邓公公停在十数步外。 邓公公站定,气也喘匀了,恭敬地传达着圣意:“顾指挥使,陛下让老奴追出来传句话。陛下说……” 他顿了顿,将皇帝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出来:“……顾爱卿立下大功,但适才在御书房里,只要一枚棋子充作奖赏,传出去着实不太像样,倒像是朕小气了。” 顾从酌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只静待下文。 但邓公公并不急着直入正题,又话头一转:“陛下还说,他原想着顾指挥使出身将门,战功卓绝,该赐一柄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才好,可转念一想。” 他觑着顾从酌的神色,没瞧出任何波澜,于是笑容更深:“顾指挥使的佩剑是镇北军中名匠所铸,早已用得趁手,即便另赐新剑,恐怕只是徒增累赘。” 顾从酌静静地听着,心底忽然冒出了某种预感。 果然,邓公公说:“陛下思来想去,决定不赐剑,但思及顾指挥使的佩剑护主有功,当得起一个赐名。” 顾从酌抬起眼,问:“陛下赐何名?” 邓公公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为此剑赐名,‘尚方’。” * “我嘞个乖乖!”常宁猛地倒吸了口凉气,惊道,“这可是……” 他话说到一半就收了声,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视线所及只有前边驿馆里亮着一点昏黄的烛火,隐约能听到里头锦衣卫和黑甲卫两边的弟兄们在互相客套,还有碗筷碰撞的响动。 黑黢黢的山峦层叠,他跟顾从酌肩抵着肩坐在粗壮的树干下,手里只各提着壶暖身的热酒。 除此之外,方圆十里不见人烟,但常宁还是压低嗓子,跟做贼似的:“……这可是尚方剑!陛下居然给你赐了尚方剑?!” 代天巡狩,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况且,文武百官谁人不知,尚方剑向来是只由皇帝赐给最信重、看重的臣子,去办最要紧的差事? “赶紧的,给我摸一把。” 常宁过了起头震惊的劲儿,伸手就要去摸他的那把剑,被拍开还振振有词:“顾从酌,别这么小气嘛……这趟江南走完,你可要名留青史了,当心史书上记你‘持剑自珍,吝于示人’!” 大昭立国以来,顾从酌还是头一个得赐尚方剑的臣子,说要名留青史一点也不夸张。 顾从酌没看他,仰头饮了一口酒,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淡:“你现在调头去朔北,还来得及。” 常宁正遗憾着,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顾从酌的意思:尚方剑是无上皇权的象征,是荣耀,是责任;更是危险,是陷阱,是稍有行差踏错就要粉身碎骨。 这么简单的道理,没谁想不通。 但常宁却没好气道:“怎么,顾从酌,你想怂恿我当逃兵啊?” 第33章 一样 他挪近了点儿,用肩膀撞了一下顾从酌的手臂:“少来这套!”…… 他挪近了点儿, 用肩膀撞了一下顾从酌的手臂:“少来这套!”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怕牵连我、怕我死在那儿,是吧?” 顾从酌单膝支地, 另一条腿直伸着抵在地上,手肘搭在膝盖骨上, 指节扣着那只酒壶,没说是或不是。 常宁早习惯他是个锯嘴葫芦,自己就能继续往下说:“顾从酌,我跟你上了多少次战场?伏击、冲阵、守城、突围……” “数都数不清,哪回我不是跟你一块闯的?那时候也没见咱俩惜命, 怎么这会儿跟我矫情起来了?” 常宁其实很想再多说两句,再说些比如“我是你的副将、是你的属下, 还是你打小一块长大的兄弟, 怎么可能扔下你自己跑回家”之类的话。 但这些话太肉麻,特不像两个大老爷们儿之间会说的, 所以常宁话到嘴边, 没好意思出口, 溜达两圈又咽回肚,转过头毫不退让地盯着顾从酌。 顾从酌依旧平静:“这回不一样。” “哪不一样?”常宁追问。 顾从酌饮了一口酒, 思忖着怎么跟常宁说明白这里头的门道。 死有万千种死法,天差地别, 比如战死沙场和死于鬼蜮伎俩就不一样,比如英勇报国、受人敬仰和含冤负屈、受人唾骂就不一样。 打好腹稿, 顾从酌终于回过头, 黑眸沉沉地落在常宁脸上。 常宁还是梗着脖子, 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大有不说个清楚就没完的意思。 旷野的风嗖嗖刮过两人之间。 顾从酌看着他, 突地眉心一跳,总能应验的直觉再次开始隐隐跳动,有某种预感慢慢升上来,在最高点一动就要爆开。 常宁没有反问任何像“敌人更狡猾”“局势更凶险”“手段更阴狠”这样的话。 他只是石破天惊地扔出来一句:“人不一样?” 风声一下子安静了。 但前头的驿馆还点着灯,里面单昌跟高柏已经很快和黑甲卫的弟兄勾肩搭背,约着哪天上比武台,还说可惜盖川忙着审诏狱没来,他是北镇抚司身手第二好的。 除锦衣卫三十人之外,还有常宁从回京的黑甲卫里挨个挑出来的、能以一当十的三十名精锐。没选中的其余三百名黑甲卫则分成几支小队,有的潜在暗处候命,有的先行南下部署,还有的留守京城。 留在身边的,都是常宁最信任的。 常宁看着顾从酌在夜色中更显深邃的眼睛,忽然笑了笑,没跟往常似的跳脱,笑容里多了些复杂难言的东西:“顾从酌,我是没你聪明,但也不是傻子……要是连这我都看不出来,还算哪门子兄弟?” 要换作旁人被戳穿,估计都该脑袋发懵,想着自己是解释成“借尸还魂”还是“返老还童”才不会被挂起来烧死了。 顾从酌很镇定地反问:“那你看出哪不一样了?” 常宁原本得意洋洋地转着酒壶,被问得一噎,拧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啧了一声:“说不上来……感觉壳子还是那个壳子,就是里边换了个魂儿。” 他抓了抓头发,咕哝:“可好像换完过后,还是你。” 这说法,常宁自己也觉得有点玄乎,越说越没底气。 他拿起手里的酒壶猛灌一大口,借着热乎酒劲,勉强把后背上爬起来的毛毛压下去。 荒郊野岭讨论这个,太瘆人。 常宁赶紧把那些念头甩开,又用肩膀重重地撞了一下顾从酌,玩笑似的:“诶,你是顾从酌吗?要不是,能不能赶紧从我兄弟身上下来?回头我给你烧纸钱!” 朔北苦寒,不少百姓人家也有信仰的神灵。但跟京城的上香拜佛不同,朔北百姓习惯穿彩衣扛神像,吹弹奏唱地游街,边游,边拿树枝往人群里洒符水,意为“祈福禳灾,驱邪避祸”。 现在没有符水,常宁干脆往手上倒了点儿酒,作势就要往顾从酌身上弹。 顾从酌:“……” 他一把挡住常宁湿答答的手,常宁本也是兴起胡来的,也没坚持着非要给顾从酌“驱邪”。 但顾从酌拍开他的手腕,看见常宁虽是咧着嘴在笑,表情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试探。 顾从酌沉默片刻,忽地开口道:“弘熙九年春,你第一次在朔北军营见到我,听人说将来要管我叫‘少帅’,听我号令,不服气非要跟我比试,三下就被我撂倒,哭得脸上全是鼻涕。” “弘熙十年夏,你去掏营地后面的马蜂窝,被蛰得满脸包,怕回家挨揍,在我家边鬼哭狼嚎,边问我会不会破相。被你娘提溜走的时候还蹬腿直喊‘婶子你认错了,我是顾从酌’。” “弘熙十一年秋,豆腐坊的翠翠说她爹娘不让她跟你玩,怕人说闲话。你偷了你姐的裙子套在里面,想练完操翻墙溜出去,装姑娘找她玩,结果半道就掉出来,被全军轮着笑话了三个月……” 这大串话下来顺溜得很,简直如数家珍、倒背如流。 “顾从酌,你一定就是顾从酌!”常宁就差跳起来捂住他的嘴,根本没耳朵听自己小时候干的那些蠢事,连忙打断他,“我信了!我信了行吧!祖宗快别说了……” 顾从酌悠悠地收住声,看神情还意犹未尽。 常宁臊得脸通红,边狂喝酒冷静,边腹诽:“这么闷骚又这么小心眼,板上钉钉是本人没错了!” 顾从酌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起身朝着驿馆走去:“不早了,明天还得赶路。” 常宁跟在他后面,没两步就不动了。 年少时干的蠢事,越想越不能细想,常宁脚趾都快把鞋底抠穿,最后一咬牙一拍腿,要给自己找回点场子。 掏马蜂窝和穿裙子是洗不清了,但三下就被顾从酌撂倒这事儿还能洗洗:酒壮怂人胆,自打斩杀忽兰赤后他跟顾从酌就没比试过,最后一次对打,还在他手下坚持了十招,现在…… 常宁仰头把酒壶里的酒一饮而尽,胸腔腾地燃起了斗志,将人喊住:“你等会,趁现在有功夫,咱俩比试比试!” 顾从酌站住脚,回头:“想好了?” 其实顾从酌没跟他提过,自己八岁去朔北时水土不服,临到前高烧刚退,跟常宁比武时还没完全恢复,也没使全力。 但顾从酌不说,纯粹是看当时常宁趴地上哭得实在太厉害,声儿比杀鸡都大,不好让人再杀只猪。 常宁一对上他的眼睛,气势就矮了半截,伸着脖子活像是英勇就义:“对,想好了!这么久没过过招……你手没生吧?” 顾从酌抬起眼看着他,倏地轻笑了一声,慢条斯理道:“赌什么?” * “干爹,您上座!” 常宁格外殷勤地按着顾从酌的肩膀,让他坐在条凳上,手脚麻利地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热粥,又飞快地将一盘刚出笼、冒着白气的肉包子推到顾从酌面前。 他脸上堆着笑,一个劲儿地嘘寒问暖:“干爹,昨晚睡得好不好?” “干爹,您快吃这包子,趁热,这包子馅儿可香了,皮也擀得薄!” 这谄媚的,活像是鬼上身了。 关键这驿馆简陋的堂屋内,还挤满了正在用早饭的锦衣卫和黑甲卫。 单昌在隔壁桌呼噜菜粥,原本见他俩来了还想打个招呼,见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直给高柏打眼色。 高柏把他的头摁下去,装没看见。 周遭黑甲卫的弟兄们倒是见怪不怪,各自啃馒头看好戏,一猜就知道铁定是常宁又手欠嘴欠地跟少帅比试打赌——都输千儿八百回了,也不见长记性。 常宁在这方面脸皮奇厚无比,反正在座的没人打得过顾从酌,谁有资格笑他? 再一个,他了解顾从酌的性子,看着是张薄情寡欲的棺材脸,实际心肠比墨汁都黑。他要是扭扭捏捏,这家伙只会更来劲,要是反其道而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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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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